03
陸郡到營地已經(jīng)快晚上九點,下車謝過管理員的兒子,非塞過去幾張紙幣,對方不肯要,拉扯之間有家長聽到動靜從帳篷探出頭來。 陸郡管理的家族企業(yè)名聲在外,尤其接手這幾年生意版圖擴大,媒體又常有報道,所以對他臉熟的人不少。加上氣質(zhì)外貌確實出眾,即使營地燈光昏暗,也多少能看出不俗,更別提此時還著一身格格不入的西服。 直到遠處有人提燈照過來,山里漢子才老大不好意思地收下錢,陸郡拍拍他肩膀,朝燈光走去。 來的是級長,她沒想到陸郡就這么摸黑跑過來了。之前電話里說好的,是等天亮再聯(lián)系看情況,不行留一個人陪著聶斐然聶筠等家人來接,當然情況轉(zhuǎn)安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該說的電話里都說了,此刻也不需多言,她先領陸郡去看了聶筠,然后帶他去了聶斐然的帳篷。 級長掀開帳篷,探了探聶斐然額頭,說,“應該是淋了雨著涼了,他從下午就一直昏睡,估計半夜得醒,醒了還得餓,我讓廚師留了飯,在篝火旁溫箱里,需要的話去取。藥倒是吃了,但他蓋不住被,還是得發(fā)汗。我知道聯(lián)系你不太合適,但特殊情況,”她責備地看了一眼站著的男人,掖了掖聶斐然的被角,“對吧?” “我會照顧他的,麻煩您了。”陸郡點了點下巴算作回應。 她起身拍拍陸郡,“年輕人,走到一起不容易,為了孩子,互相多理解?!?/br> - 級長離開后,陸郡半跪著爬進帳篷,借著稀薄的月光看聶斐然的臉。 他燒得臉紅通通的,看樣子出了很多汗。撥開粘在皮膚上的頭發(fā),清秀的眉頭蹙著,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光潔的額上濕漉漉一片。他呼吸有點重,睫毛不時輕輕顫動,淡粉的唇微微張開,但連呼出的氣也是燙的。 聶斐然睡相一向很好,不知是不是發(fā)燒的緣故,他整個人蜷成一團不算,雙手也捏成小拳。 陸郡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沉默地去擰毛巾給他擦汗,然后拿出包里準備的酒精棉片給他擦身降溫,最后托起聶斐然的身子,把他半抱在懷里,哄著又喂了兩勺自己帶的糖漿。 其間聶斐然迷迷糊糊醒過來,朦朦朧朧地瞥他一眼,好像以為自己在做夢,嘟囔著:“怎么又是你?!鳖^一歪又睡著了,任他擺弄都沒再睜眼。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溫度降了許多,聶斐然總算睡安穩(wěn)了。陸郡怕他夜里醒來要餓,把保溫包放在手邊,自己卻爬出帳篷,坐在草地上,脫了外套,吹著夜風不知道在想什么。 - 山里的夜靜得很,除了零星幾個帳篷透出燈光,唯一亮的只有篝火和天上的星星月亮。陸郡半躺在草地上,也顧不上泥和臟,聽著帳篷里聶斐然均勻的呼吸,眼底看不出情緒。 不知道幾點,篝火漸漸暗了的時候,身邊的帳篷里傳來悉索布料摩擦的聲音。陸郡本來也沒睡,盤腿坐起來掀開簾子,正好對上聶斐然往外看的一雙眼睛。 "……” 聶斐然嚇了一跳,感覺自己還在做夢,但常常夢到的人這一次是真的在眼前。而陸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還沒醒的樣子,兩人一時無話。 “咳……”聶斐然清了清干啞的喉嚨,“你怎么……” “你怎么不告訴我?!标懣ご驍?。 聶斐然莫名有點心虛,回避著陸郡的目光: “先別說這個。”他拿起針織衫套上,然后自言自語般小聲說:“有點餓了?!?/br> 陸郡沒理他,伸手把帳篷頂?shù)囊篃舸蜷_,然后從放著的外套里剝出包好的便當袋,拿出保溫飯盒在聶斐然面前打開。 他抽出一把勺子遞過去,“級長單獨給你留了飯,我去看了,rou和米飯已經(jīng)涼了,你不夠吃再熱?!?/br> 飯盒里是陸郡帶來的,標準的病號飯:花生魚片粥和紫蘇泡菜。還有幾塊黃糖酥餅單獨分裝在隔層。 “吃吧?!蹦腥俗⒁曋?。 聶斐然拿起勺子,看見對面人一身狼狽的西裝,又猜想到這么晚他是怎么帶著湯湯水水從山腳趕到這里的,感到喉頭一陣發(fā)緊。 “我不是不告訴你?!毕肓讼耄钠鹩職馑频?,沒頭沒腦地拋出這么一句,眼眶卻熱熱脹脹地涌起什么。 他急忙吞了一口粥,好把那陣酸澀壓下。 粥是過去的滋味,廚師知道他發(fā)燒,特意多加了胡椒?;ㄉ~片煮得軟爛,和米融在一起,被攜帶的人小心保護著,不知過了多久,入口還是燙的。 出走半天的食欲被這口粥全部帶了回來,他沉默地吞咽著,陸郡就靜靜看著他。 話題沒有繼續(xù)下去,一個沒再問,一個不想說。 等吃完,陸郡又給他量了一次體溫,接著擰了手帕給他擦手洗臉,然后用口缸盛水來給他漱口。生病的人總是要脆弱些,聶斐然也自覺不是矯精的時候,兩人默契地配合,像尋常情侶一般做著睡前準備。 聶斐然從包里翻出一件T恤問他,“你換件衣服吧,襯衣是不是不舒服?!?/br> 陸郡還是沒答話,于是好不容易緩和一點的氣氛又冷了下來,帶了幾分溫情的問話也好像自作多情地被拋在空氣里。 聶斐然突然反應過來,從問為什不告訴他開始,陸郡就在生氣。 “你在生氣?” “沒有?!?/br> 陸郡重新鋪好帳篷的軟墊,他個子高,弓著身子出來的時候撞在帳篷頂上。 “你睡吧?!标懣で飞恚疽饴欖橙贿M去。 “那你呢?” “我就在外面?!?/br> 每次他生氣,聶斐然都感到無措,但長久積累的經(jīng)驗告訴他不去吹那根引火線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他躺到帳篷里,閉上眼假寐。 可下午睡了太多,此時燒也退了大半,聶斐然毫無睡意。帳篷外面靜悄悄的,只有風刮過草地的沙沙聲。聶斐然越想也越生氣,感覺他們又陷入了過去那個怪圈,不過他不再有諸多顧慮,于是不管不顧地又坐起身,拉開帳篷—— “陸郡,” 他篤定男人沒睡,果然陸郡正靠坐在一塊石頭上,被夜色一襯,很孤獨的樣子。 “再生氣我就不理你了?!?/br> 陸郡才起身過去,假裝沒聽見后半句,問他,“你要什么?” 聶斐然一把把他抓進帳篷,說,“一起睡?!?/br> 說完又覺得這句話好像意有所指,解釋道:“我是說,你也需要休息?!?/br> 陸郡沒接話,他想自己當然是有自知之明的。 然后聶斐然往旁邊挪了挪,讓開墊子一部分,示意他一起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