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5:演出上(弗里德里希.保盧斯/阿道
有人在和他說話。 是內(nèi)部電話,東德內(nèi)政部門給他打過來的,招待席有弗里德里希.保盧斯的位置,茶并不劣質(zhì),有內(nèi)務人員委員會的官員出席,他與他們握手。東德內(nèi)政顧問安靜地旁聽著,斯大林同志是否在清洗期間犯了錯誤,因為此事已經(jīng)在國內(nèi)造成深刻影響,勞動真理報把巴夫洛維奇.貝利亞的聲明刊登出來,蘇聯(lián)的人們大概有些驚疑,弄不懂二把手在弄什么花樣。 弗里德里希.保盧斯也和臺下的人一起聽著,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保持某種默契的諂媚,但他并不稀里糊涂鼓掌,由于不清楚鼓掌的人是哪一派系,有些過度謹慎。 其實他也可以鼓掌,沒有人需要一個向他們投降的德國元帥的投票,權(quán)力上的腥風血雨他暫時可以避免,所做的職業(yè)也不過是閑散,東德人民政府需要他發(fā)揮作用—做些宣傳,鑒于大量民主德國人民外逃。 而后保盧斯意識到要把這個角色演完,那是由于上一場他提前退出的演出,已經(jīng)確實沒有他的容身之地。西德報紙評論的刻薄,大意他已成為共產(chǎn)主義斗士,實在虧欠在西伯利亞過勞死的同僚,有母親公開譴責他,如果不是他的倒戈投降,她的兒子便不會終生殘疾…他后悔嗎? 弗里德里希.保盧斯默不作聲,斯大林格勒是被詛咒的城市,城市的生與死卻與另一個政權(quán)的生死息息相關(guān),它淹沒在他夢魘里熊熊燃燒的炮火中,里面是但丁描繪的地獄,熔爐也許都不會有那么高的溫度,木制材料徹夜燃燒,融化了尸體,融化了鋼鐵,再融化意志。 他呼出一口氣,在可以被原諒的恐懼之后,突然感受到深深地無奈。弗里德里希.保盧斯真的要為她而死嗎?他曾對她言聽計從,可阿道夫.希特勒儼然已經(jīng)把他當作作古,她電訊全國告知他的死訊,第六集團軍全軍覆沒,保盧斯元帥英勇戰(zhàn)死,接著她為他舉行國葬,在他的衣冠冢里存放那支沒有寄出的元帥權(quán)杖。 而后蠢蟲蛀空了棺槨,它們爬進他空空蕩蕩的袖口,組成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把他下葬在蛆蟲與水銀所在,與千萬張沒有背叛她的面孔慢慢溺斃,半響,弗里德里希.保盧斯才感覺恢復五感,先是視覺,而后是聽覺,他覺得痛意姍姍來遲,覆蓋過苦寒,覆蓋過僵硬住的四肢,蘇聯(lián)人提供熱水,他得慢慢沖洗,才能不讓凍傷的部位掉落。 弗里德里希.保盧斯意識到他要站在她的對立面,他沒有死,他還活著,在第叁帝國歷史里他確實已經(jīng)不留痕跡,有墳墓,有獻花的人,公共墓園里種植著的藤蔓植物瘋狂生長,它們攀附在冰冷的鐵十字上,投影塑形著保盧斯的生卒年:1890-1943。但復生的rou體如愿以償,他的靈魂得以鉆進新的rou身,保盧斯現(xiàn)在也可以不假思索的說,如果再給他那樣的選擇,他依舊會選擇第二次。 但午夜夢回之際,也不是沒有猶豫,那時的弗里德里希.保盧斯能欣喜地舉起電報,看見她同意自己的撤退,而后沖出重圍,與新的集團軍匯合,而現(xiàn)在的東德內(nèi)政顧問認識到有關(guān)那個女人的回憶都是罪惡,他和他五官很像,但命運對此有著詭譎且完全截然不同的安排與解釋,后者眼看著前者裹挾于歷史的滾滾潮流,一年后退回邊境線,再退回波蘭,弗里德里希.保盧斯一定不會背叛,于是從720中活下來,但他的才干也不足以力挽狂瀾去支撐崩潰成散沙的戰(zhàn)線,他說不定會留在地堡里,鑒于他是那么聽她的話,她是國家元首,他無法對她坐視不管,或許他那時能心甘情愿的為她自殺,但有一定可能是打空所有子彈后,與約德爾等人坐在戰(zhàn)犯審判席上,有很小幾率被絞死,但可能性不大。 這樣的結(jié)局,是你所希望的嗎?東德內(nèi)政顧問不再發(fā)問,他結(jié)束了今天的例行公事,回到自己位于德累斯頓的住宅,他的房門緊鎖,沒有陽光暴曬,弗里德里希.保盧斯為她擔憂起來,于是內(nèi)政顧問用鑰匙打開房門,讓弗里德里希.保盧斯將元首從地上抱起來,他擔憂的望著她的眼睛,用手掌梳理她那頭依舊漂亮的長發(fā),煞白的膚色有種涂蠟的質(zhì)感,四肢依舊柔軟,她眼中有著強烈的茫然神色,不會說話,因為聲帶毀損,不會走路,因為打斷了骨頭,蘇聯(lián)人覺得這樣才能消滅萬惡之源的意志與rou體,于是順便把她的腦子攪壞。 她倒在走廊上接近一下午,一直維持這個姿勢,腳踝已經(jīng)全部發(fā)青,瘀血堆積在那有些化不開,弗里德里希.保盧斯給她揉了揉腳踝,覺得她體脂一直在降低,或許會這樣薄下去,在他掌間越來越小,越來越薄,瘦成骸骨,他忍無可忍的質(zhì)問內(nèi)政顧問:我知道你厭惡元首,但離開家之前起碼把她放在床上,如果一動不動,她也不會這么瘦。 而后內(nèi)政顧問切了一片面包拿在手上,弗里德里希.保盧斯把面包撕碎嚼爛的喂她,她掙扎起來,似乎是怕窒息,不會吞咽,一時緊皺起眉毛,在那兩片被細心勾勒好的眉毛下,她的眼睛滴出因為長時間睜眼所積出的眼淚,弗里德里希.保盧斯覺得她這樣不好,怕她眼睛里進灰,于是溫柔的把她眼皮合上。 她不流淚了,面包碎屑伴隨著唾液涌進喉管,有些像飛進他掌心的麻雀,弗里德里希.保盧斯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兩人靜靜地坐在走廊里,外面引擎發(fā)動,他聽了一會,覺得有些歲月靜好的味道,有些舍不得,她的眼睛閉得緊緊的,接下來他給元首換了睡裙,很鮮艷的顏色會顯得她氣色很好,他手掌很大,覆蓋住元首的脊背,解她的內(nèi)衣。 弗里德里希.保盧斯托起元首的手臂將她扶起,給她穿正面,在鏡子面前給她梳頭發(fā),想起她看不見,于是又把她的眼皮睜開,她突然害怕起鏡子里的自己,保盧斯一松開她,她就抵著鏡面下滑,又磕到了腿。 大概是戰(zhàn)后創(chuàng)傷后遺癥,她怕到蝴蝶骨痙攣,東德內(nèi)政顧問再次見到阿道夫.希特勒的時候,她已經(jīng)進入手術(shù)后期,一旦有人碰她,她就神經(jīng)質(zhì)的尖叫,內(nèi)政顧問對她的憐憫與同情得到了慷慨的成全,沒有摘掉她的全部大腦,依舊保留部分功能,活得像個人,這是最低的限度。 她伏在桌面上,露出背部白森森的皮膚,但很香,昨天用的香水還沒揮發(fā)干凈,里面含有冷榨出的茉莉油,仍然是芳香撲鼻的,弗里德里希.保盧斯沿著她的脊椎一路往上扣那些扣子,是很鮮嫩的綠色,很新的布料,真絲,很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