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追妻手札 第6節(jié)
林老夫人倒不著急,心不在焉嗯了一聲,神思都在出門前那些事上。 這一路走來,怎么越想越覺得二孫女的發(fā)熱來得蹊蹺。 岳氏說是發(fā)熱頭暈,一時半會站不起身,后來出發(fā)說是好一些了,她坐在馬車里也確實聽到林幼萱在外頭向她問安的聲音。 軟綿綿的,是像精神不濟。 為了不讓她沾染上病氣,原本要和她一道的林幼萱就和她三孫女一輛馬車了。 細想下來,就是這里不對了。 她那三孫女素來刁蠻,最是看不上這個庶房的jiejie,如何會愿意與她同車,更何況是病了的情況下,那只能是嫌棄得不行才對! 林老夫人一個激靈,險些站起來。 她身邊的齊嬤嬤被嚇一跳,眼皮都在抖:“老夫人是有什么吩咐?” “先前在家里,你瞧著二丫頭怎么樣?穿著打扮可妥當?” 老主子難得露出焦急,齊嬤嬤忙說:“老奴親眼瞧見的二姑娘,穿著新衣裳坐那,美艷得很!可是出什么事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绷掷戏蛉诵睦锏牟话哺性桨l(fā)強烈,“你現(xiàn)在下車去瞧瞧二丫頭怎么樣了,把人帶我跟前來?!?/br> 管事稟報的話剛說一半,還有要緊的在后頭呢,就聽見里馬車里的人嘀咕什么,一時插不上話。等了片刻,聽見聲音終于停了,這才急急補上后半截:“老夫人,小的都打聽好了,平西伯府的紗棚離我們不遠。” 齊嬤嬤聞言停了一下,林老夫人撩起簾子往外看,果然發(fā)現(xiàn)自己邊上不遠處的有搭好的紗棚,占地比一般人家都大。 想來那就是平西伯府歇腳處了,離得倒是近。 “你做得很好?!绷掷戏蛉藵M意點頭,心里總算好受一些。 齊嬤嬤見沒別的吩咐,當即快步到后頭的馬車去找林幼萱。 巧的是一行馬就停到了林家跟前,林老夫人眼尖,瞧見來的正是平西伯府的人。 既然這兒就碰上了,免不得先打聲招呼。 林老夫人下馬車來,由丫鬟扶著走到那華蓋馬車跟前,笑問:“可是伯夫人?” 車里的人應(yīng)了聲,馬車微微顛簸,平西伯夫人閔氏便下車,笑容滿面問好:“老夫人好,有些日子不見了,您老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林老夫人在對方熱絡(luò)中眉開眼笑,不動聲色向平西伯府隊列后方,發(fā)現(xiàn)下車來的都是丫鬟婆子。 ——平西伯世子呢? 林老夫人當下就在心里犯了嘀咕。 閔氏也是人精。兩家奔著結(jié)親來的,一眼就看出來林老夫人的疑惑,前幾日對林老夫人遲遲不給準話的擔憂也放下了,抬手掖了掖鬢角,假意吩咐身邊的丫鬟:“派人到前頭等著世子和二公子,省得人多他們尋不到地方?!?/br> 這邊說罷,當即就朝豎著耳朵的林老夫人解釋道:“家里兩個小子不耐煩坐馬車,說是晃晃悠悠的,都騎馬來的。半路就賽起馬來,這會子就不見了人影?!?/br> 閔氏嫁進平西伯府第二年就生了兒子,和陸少淵差了三歲,也快到說親的年紀了。 聰明人說話素來直指要點,林老夫人被看穿心思并不覺得尷尬,反倒很欣賞閔氏這種通透的性子,笑得更是和藹了。 “不怪他們不喜歡坐馬車,我這老婆子坐里頭都快要被晃散架,要是能騎馬,我也不干。” “老夫人快些歇歇,正好我?guī)Я诵虏?,老夫人要是賞臉,先到我那兒嘗嘗這新茶。” 閔氏當下就發(fā)出邀請。 左右是遇到了,前些日子兩家見面委實沒說出個子丑寅卯來,趁陸少淵沒到,閔氏還是想再摸摸林家人的底。 這話可直接說到林老夫人心坎里去了,哪里會有拒絕的理由,只是……林老夫人心里那份不安又在涌動,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 齊嬤嬤正站在一輛馬車前說什么,林老夫人凝眉,心想難道真出了什么差池?! 閔氏正等答復(fù),瞧見林老夫人心不在焉,也好奇往后看。 一道明艷的身影當即就闖入了她的眼簾。 更妙的是,下馬車來的少女用團扇遮了臉,團扇流蘇輕擺,與少女窈窕一道搖曳生姿,只消一眼就足夠捕獲人心。 “哎喲,我可是真羨慕老夫人,身邊都是可人兒!”閔氏嘴里稱羨,心里卻又是另一個想法。 她極為不喜這種張揚故意出風頭的女子! 正常姑娘家越在外邊越該端莊才是,林家的這位姑娘可好,下車還故意扭腰肢,說得難聽點就是風塵做派! 林老夫人心思都在長媳今早的異樣上,見到那道明艷的身影,又瞧見她身后緊跟著一位穿著遜色許多的少女,齊嬤嬤也不曾有其他表現(xiàn),終于放下心,根本沒有察覺閔氏眼底一閃而過的鄙夷。 “我才是羨慕夫人的那個。”林老夫人回過頭,亦有所指的感慨一聲,“家里的丫頭養(yǎng)大了就要到別人家去,像夫人家里有兩位公子,往后會再添兩個兒媳婦,那就是多了兩個女兒!” 話是說得這般好聽,可兒媳婦和女兒相差甚遠,更何況其中一個還是隔著肚皮的繼子媳婦。 閔氏沒有往下接,而是笑吟吟比了個請的手勢,邀請林老夫人喝茶去。 林老夫人吩咐身邊的丫鬟去給齊嬤嬤送信,說自己先到平西伯府那坐坐。岳氏得知,遙遙看一眼前頭平西伯府那闊綽的排場,抿唇意味不明掃一眼齊嬤嬤道:“嬤嬤不在母親身邊伺候可使得?那些個小丫頭跟著母親,別在貴人面前鬧出笑話來?!?/br> 齊嬤嬤方才過來,岳氏心里有鬼,即便做好應(yīng)對準備依舊渾身緊繃。 好不容易瞞過去了,當然希望來試探的齊嬤嬤快點滾蛋,不然后續(xù)也容易暴露。 果然,齊嬤嬤聞言忍不住看向被簇擁著離開的老主子,最后視線又落在一前一后的姐妹倆身上。 姐妹倆身為姑娘家,矜持用團扇遮臉,面容不太真切,但聲音是能分辨的。齊嬤嬤還聽到了林幼萱時不時就得咳嗽兩句,這樣的情況可真不敢往老主子跟前領(lǐng)。 更何況如今林老夫人和平西伯夫人一道。 倒不如自個先去回稟一聲,等到要引見二姑娘的時候再把人喊到跟前,這也不顯得林家迫切想攀上平西伯府。 齊嬤嬤有了決斷,便匆忙朝平西伯府眾人的紗棚去。 岳氏身子站得筆直,等人走遠了肩膀才慢慢松垮下來,側(cè)頭凌厲地掃了一眼異常聽話的林幼萱。 “萱丫頭別覺得是大伯母不講道理,要壞你什么好事,本來那就不該是你覬覦的東西。一會兒,你就替我給高家太太送禮物過去,問聲好,放眼如今京城的年輕才俊,也沒幾個能媲美高秀才的。” 一番話半是敲打半是給甜頭,叫慣來能忍耐的林幼萱都差點要氣笑了。 不過她今日為的就是避開陸少淵,忍這一時就是。 林幼萱溫吞回了是聲:“大伯母待我的心,幼萱素來懂得?!?/br> 那句懂得陰陽怪調(diào),聽得岳氏真不是滋味??扇思覜]明面罵出來,自己也沒有往上頭撞個沒臉的道理,岳氏砸吧一下嘴巴,懶得再理會林幼萱,呼喝著丫鬟婆子捧著東西妝點自家紗棚去了。 “二jiejie終于做了一回聰明的選擇,不然就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绷钟浊缙查_團扇,朝她笑得耀武揚威,再上上下下打量林幼萱身上那身不顯眼的新衣裳,嗤笑一聲跟上岳氏走了。 馮mama再也忍不住,從后頭上來朝地上啐了一口:“蛇蝎尾巴終于搖起來了!一家子的惡貨!” 岳氏是個聰明人,雖然可以來到等林老夫人親眼見過沒有異樣的林幼萱,再和女兒換衣裳。但這里到底是野外,在馬車里換衣服的風險太大,她不敢承擔任何的風險。 所以她讓兩人在家里就互換了衣裳,下車的時候故意讓林幼萱貼著女兒走,團扇再一遮,齊嬤嬤上了年紀老眼昏花的,聽到聲音基本就信了。 而且岳氏也有和婆母賭氣較勁兒的成分,哪怕直接被婆母識破,難道婆母還敢再當著她的面把林幼萱推到平西伯夫人跟前去?那她可就不會給婆母留臉面了,林幼萱那種身份,她能當著平西伯夫人的面就數(shù)落出一堆弊端。 屆時平西伯夫人還能瞧得上林幼萱嗎?恐怕連她婆母都得受埋怨,塞個庶房孤女進家門,傳出去不得被人說平西伯夫人待繼子不上心,不得戳平西伯夫人的脊梁骨?! 反正岳氏有恃無恐,這才敢來個掉包。 林幼萱很是認同馮mama的話,抬頭看湛藍的天。 天邊飛過幾只拖尾的灰喜鵲,啼叫著落到林子的樹上,她看著,沒由來的覺得輕松。 她伸展胳膊,忽地就笑了:“真好,以后大家都不用維系那層窗戶紙了?!?/br> 岳氏和她祖母其實早就有矛盾,今日岳氏是徹底要和她祖母一較高下,往后誰也不用藏著掖著心思,直接就‘兵戎相見’。 馮mama卻憂心忡忡:“姑娘真要給高太太送禮物去嗎?” “誰家姑娘會上趕子自己到說親人家的母親跟前現(xiàn)世。”林幼萱嘴一撇,團扇重新遮到臉上。 “那姑娘要如何相看高秀才?” 如何相看? 如若真要看清一個人,一兩眼就能看清嗎,答案自然是不能的。林幼萱捏著錦帛晃了一下,眼角微垂道:“總還是要有人先去接觸接觸的,等拿上禮物,就勞煩mama了。” 馮mama當即懂得自家姑娘的意思了。 自己只要說是岳氏身邊的人,前來送禮物,如果高家真如岳氏那邊說的早通過氣,高太太必定會主動帶著兒子到林家這里來。再不濟,既然是約定相看,想來那高秀才也會跟著娘親身邊,她先偷偷瞧上兩眼再說。 ……然而還是有別的顧忌,馮mama舉棋不定道:“老奴不在姑娘身邊,姑娘在外頭可安全?” “哪有什么不安全的,這處人來人往,還有巡守的士兵。更何況福丫也在呢?!?/br> 被點名的福丫立馬站得筆直,一把拍胸脯道:“mama放心,奴婢會看好姑娘的!” “究竟誰看好誰啊?!瘪Tmama搖頭失笑,如今也只能是先這樣安排,便再囑咐道,“姑娘別離得太遠,別往人少的地方去啊?!?/br> 林幼萱乖巧點頭。 她從來不是給自己找麻煩的人,哪里會亂跑。 事情定下,主仆三人不動聲色到紗棚去。 里面已經(jīng)裝飾一新,矮幾軟墊擺放整齊,鎏金的三腳香爐里正往外散著素雅的花香,瓜果和精致的茶點一應(yīng)也擺放在桌幾上,盛放東西的不是紫檀木托盤就是汝窯器具,岳氏甚至還帶上了家里那個高腳古董花瓶,上面插著應(yīng)景的梨花。 雅和貴字都拿捏在其中了。 母女倆根本沒理會進來的林幼萱,林幼萱也不拘謹,自顧找了個位置就坐下喝茶。 岳氏期間明顯坐立不安,不時看向被風吹得搖擺的紗簾,不時又審視林幼萱,好不容易等到派去打聽的丫鬟回來,聽得在耳邊幾句話后終于展顏笑了。 “去把給高太太的東西拿來給二姑娘,彩云陪著二姑娘過去,省得找差地方了。”岳氏定定地看著林幼萱。 被她打量的少女臉上不見任何情緒,跟在家里時是一樣的,木訥得很。 不管如何,不反抗就成,應(yīng)該是認命了。 一個孤女,得個秀才夫君,也算是不錯。 岳氏自認已經(jīng)待這個侄女仁至義盡。 馮mama接過禮物,跟著一道出門,岳氏再掃了一眼主仆三人,沒有再說什么。 而林幼萱前腳剛走,后腳齊嬤嬤的聲音就從外頭傳來,說老夫人落了東西在二姑娘哪里,讓二姑娘送過去。 林幼晴聽到聲音嚇得忙把團扇遮上,才沒叫齊嬤嬤看見早就被調(diào)換了人。 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林幼晴緊張得差點踩到裙擺摔倒,岳氏不動聲色扶了一把,拽著人直接就先往外走:“萱丫頭不舒服,我跟著一道過去吧。” 齊嬤嬤當然是不愿意的,可還沒反應(yīng)過來,岳氏就拉著女兒一路快步走,齊嬤嬤小跑著才跟上,然而岳氏已經(jīng)撩起簾子直接進了平西伯府的紗棚。 林老夫人一扭頭就看見長媳來到,腦海里第一反應(yīng)是轟隆一聲,不好的預(yù)感席卷著涌上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