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歡 第99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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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道是哪里人?” 湛君又搖頭。 陳平放下了元凌的手,又是許久沒有說話。 湛君閉了閉眼睛,對陳平道:“您不妨直接告訴我吧,只當(dāng)是可憐我……我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夫人。”陳平輕聲道,“倘若那?乞兒是自崇寧來……” 湛君等不及,“如果?他?自崇寧來……怎么樣呢?” 陳平嘆了一口氣?,“夫人,崇寧三月前出現(xiàn)了時?疫,如今幾乎十室九空……”老人的聲音里滿是不忍。 湛君低著頭不動彈,仿佛她聽的是一件與她無關(guān)的事。 可是陳平看到了她的眼淚,大而且飽滿,像珠子,晶瑩的,一顆顆滑落到她懷中那?氣?息微弱的可憐孩子的臉上。 “不是說十室九空?”湛君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那?他?怎么還能到這兒來呢?他?怎么捱的???想?必他?不是,您覺得呢?” 陳平眼神柔和,“我自是希望如此……”他?輕輕嘆了口氣?,“夫人,有些話是來不及講了,只怕我也講不明白……如今最緊急的,是要處理眼前事,夫人,郎君才得了嚴(yán)州,如果?城中出現(xiàn)了疫病……”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使女在門外道:“夫人,府外有人請見,道是夫人故舊,有緊急事?!?/br> 這淳安城里,湛君的故舊只有吳縝并吳訥,不必作他?想?。 使女領(lǐng)了人來,果?然?是吳縝無疑。 其實(shí)他?是闖進(jìn)來的。 使女還沒有通稟完畢,他?就自己撞開了門。 人未到,聲先至。 “阿澈,那?個孩子,你的孩子,他?可是無恙!他?……” 看到眼前景象,吳縝知?道一切不必再講。 湛君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來,問?吳縝:“怎么?你是來告訴我,那?個人是自崇寧來的嗎?” “我……”吳縝聲音有些干澀,“她沒告訴我她是哪里人……她已經(jīng)死了……她臨死之前告訴我說她并不想?害人,可她是一個母親,她是為了自己的孩子……” 說話間他?已經(jīng)走到榻前,入目是元凌通紅的臉,于是話再也講不出來。 湛君流下眼淚,哭喊道:“她是一個母親!她有自己的孩子!那?她就可以為了她的孩子來傷害我的孩子嗎?我的阿凌有什么錯!” “姑姑!姑姑!”鯉兒大叫著拍門,“姑姑,你快開門??!快叫我進(jìn)去啊!” “鯉兒……”隔著兩扇關(guān)得緊實(shí)的木門,湛君輕聲喚道。 聽見熟悉的聲音,鯉兒哭起來,“姑姑……” “鯉兒,你要照顧好自己,你那?么乖,我是不為你擔(dān)心的……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不要??!姑姑!我要和你一起!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去!你不是說你答應(yīng)了我母親要照顧我的嗎?你怎么可以食言!”他?哭著喊,又拍起門,“姑姑你叫我進(jìn)去吧!我想?弟弟了,他?病了,你快叫我進(jìn)去看他???!” “鯉兒……”湛君再也忍不住,哽咽起來,“鯉兒,弟弟要死了,姑姑也會死……” 鯉兒的哭聲停了一瞬,緊接是更慘烈的悲號,拍門聲也愈發(fā)急促沉重。 “鯉兒,弟弟是姑姑的孩子,我是該為他?死的……姑姑不想?他?死,他?自己也不想?死的,可是沒有辦法……我們都沒有辦法……鯉兒,往后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要好好活著……千萬要聽我的話……這也是你母親的話,你一定要記得,不要辜負(fù)她……” “可是……姑姑,要是沒有你,我要怎么辦呢?我只有姑姑??!姑姑,不要嚇我,我真的害怕……” “外面?有人么?” 有使女低低應(yīng)了一聲。 湛君放了心,道:“你把他?帶走吧,看好他?,不要再讓他?過來了……除了送東西,你們也都不要再過來了……” 鯉兒的哭聲漸漸遠(yuǎn)了。 最后連余音也沒有了。 什么都沒有了。 湛君蹲下身?,靜靜地出神,好一會兒后,她站起來,擦掉兩邊臉上的眼淚,慢慢往屋子走去。 那?兒有個孩子更需要她。 想?起他?,她的臉上便有了真誠的溫柔笑意?。 她的孩子。 她是該為他?死的。 湛君推開了門,輕手輕腳地往里走。 繞過屏風(fēng),湛君驚訝地發(fā)現(xiàn)元凌竟然?自己坐了起來。 而且看起來似乎精神很好。 元凌抬起頭,看著他?的母親,低聲道:“我聽到表兄的聲音了?!?/br> 湛君先是愣了下,走過去,坐到榻上,把他?撈進(jìn)懷里抱著,一邊摸他?的頭發(fā)一邊笑著說:“是啊,他?聽說你病了,所以過來看你,不過我叫他?回去了,等你好了,你兩個再好好玩,好不好?” “可是我不能和他?一起玩了吧?” 湛君撫他?頭發(fā)的手停下來,聲音有些發(fā)緊:“怎么會?” “因?yàn)槲乙懒搜??!?/br> 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他?就喘起來。 “不要胡說。”湛君輕輕斥他?。 “怎么是胡說?”元凌從她懷里抬起頭來,看著她,道:“我知?道我要死了,夜里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還有方?才你和表兄講的那?些,我也全都聽到了?!?/br> “聽到了什么啊?”沉默了片刻后,湛君笑著問?他?。 “我說了啊,我什么都聽到了。” 湛君不再說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元凌也想?抱她,可是沒有力氣?,所以只是伸出手虛虛抓著她的衣裳。 好一會兒后,元凌小聲說:“你走吧……” “你在這里,我到哪里去???”湛君笑道,“我們不是說過再也不分開的嗎?你忘了么?” “我當(dāng)然?沒有忘。”元凌說,“可是我要死了……母親,我寧愿你不要我,也不想?你為我死……你走吧……我想?你選表兄……你選他?我不怪你的……” “可我想?選你?!闭烤皖^在他?額上親了一下,“阿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倘若真要死,那?我們就死在一處,來世咱們還做母子,我一定會對你好……可萬一咱們還能活呢?世上真的沒人可以救你了嗎?阿凌,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著得到快樂……” “可是我不快樂……”元凌帶了哭腔,“你不要我,父親我也常常見不到,你們都不要我……” “怎么會不要你?”湛君也哭起來,“往后再也不會了,只要你活著……” “我當(dāng)然?想?活著,可是我活不了,我難受得快死了……母親,你快走吧,是真的好難受,我不想?你也受那?樣的苦……” “是不是熱?母親給你擦一擦,用冰水,擦了就不難受了?!?/br> 湛君輕輕把元凌放下,從冰鑒里取了冰,放進(jìn)水盆里,然?后回身?給元凌脫衣裳。衣裳差不多好了,涼水也變成了冰水,湛君將水盆端到榻前,取了兩條帕子,都浸足了水,一方?幾下折了,貼在元凌額頭,又拿另一方?帕子,擰了水,小心翼翼地拿來擦洗身?體。 這么一來,元凌果?然?舒服了許多,連口鼻中呼出的氣?都沒有先前那?般灼熱了。 湛君仍在一旁打扇,笑著對手邊已經(jīng)睡熟了的人說:“我會把你照顧好的,你肯定可以好起來……” 第113章 人心易動, 遲則生變。 元衍在路上耽擱得實(shí)在太久。 梁素坐擁嚴(yán)、慶兩州,號稱擁兵三十,帶甲十萬, 梁素親將中軍五萬,盡是精銳之師。元衍率軍南下, 梁素嚴(yán)陣以待,手下五萬精銳悉數(shù)屯于淳安西郊過雁山。梁素本欲連結(jié)趙朔共御強(qiáng)敵, 孰料趙朔兵敗,身死亂軍之中,梁素外失強(qiáng)援,自知?氣數(shù)已盡, 遂不戰(zhàn)而降。 梁素遣使?當(dāng)晚, 元衍領(lǐng)兵直入淳安,以雷霆之勢迅速接管了嚴(yán)州, 而后連夜趕往蘭溪。 來回幾近一月。 元衍自領(lǐng)兵以來, 無?往不利未嘗敗北, 善戰(zhàn)之名廣聞于天下。 輸他不算屈辱。 過雁山那五萬兵士樂天知?命, 安心等待收編。 可是元衍從未現(xiàn)身過雁山。 一日不至, 三日不至, 七日亦不曾至。 為何?? 梁素麾下良將早已盡數(shù)拘系,所余不過人微望輕之輩, 本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 可是元衍久不現(xiàn)身。 各處議論紛紛, 人心惶惶。 世上?向來不缺心高志壯之人。 于是元衍折返淳安當(dāng)晚,淳于文?面報(bào)軍務(wù)之時, 過雁山大?營,嘩變了。 險(xiǎn)些?釀成大?禍。 急報(bào)送至?xí)r, 湛君已然趴在元衍懷里睡著了。 隔著一道門,元衍面無?表情聽完了稟報(bào),恨不得把那五萬人全剮了。 可是哪里能夠? 狠狠吸進(jìn)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br> 多少平復(fù)了些?。 懷中人睡熟了還蹙著眉。 一只手摟緊了人,另一只則輕撫那對曲折的長眉。 展不平。 他忽然氣惱起來,垂首在那嬌艷欲滴的如花朵的唇上?狠啄了一口。 懷中人沒反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