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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桂花刊在線閱讀 - 42.差錯

42.差錯

    目送二人進入機場以后,陳雋帶著裘子穎送的兩樣?xùn)|西開車回去。車里還有她的味道,他開著開著,等紅綠燈的時候果真還是走神了,后面的喇叭響起,他才一腳踩動油門往前行駛。這一趟告別匆忙且不經(jīng)心,沒有擁抱和握手,也沒有禮節(jié)之吻,什么都不干,就這么把她送到機場,看著她離開。

    信件交換方式不聞不問,連對未來的問候都一聲不吭,倆人反倒是有著同樣默契,告別不必鬧得轟轟烈烈,蜻蜓點水的,就當這是露水情緣,徹徹底底的一夜情,好聚好散。之后,他們便分道揚鑣。從機場開出去的路比較暢通,陳雋別過頭看一眼副座的玻璃方形香水瓶,心底顫動的其實是她記住了他昨晚抱她時說的話。他發(fā)現(xiàn)她是不舍的,抓著方向盤的手更緊了。

    回程大約不能原路返回,陳雋決定往滑鐵盧的方向開,開到大橋,不料又是一群人堵在那里。他已經(jīng)不急,干脆坐在車上盯著外面的狀況,甚至開窗抽一根煙解解方才的郁悶。警察還沒來到這里,看樣子這里是為了聲援另一邊新聚集起來的人群。抽到一半,有人朝他咔嚓一聲,是克勞德帶著相機出現(xiàn)在他的車旁邊。記者的消息總是很快。

    克勞德背著挎包,放下相機,打個友情招呼,“中文學(xué)校的事情我已經(jīng)聽說。愛德溫,給你一個提醒,現(xiàn)在的報道方向是要震懾參與sao亂和引起sao亂的人,被抓到的但凡有些把柄都會被放大登報?!?/br>
    陳雋知曉這其中的手段,不意外地講道:“已經(jīng)有人寫中文學(xué)校被繳收一筆蘇聯(lián)資金。實際上這筆錢什么來歷都還不清楚,記者便蓋棺定論?!?/br>
    “以我經(jīng)驗,百分之九十的幾率是真的。當然,我們再準確一點還是得寫資金‘被懷疑來自蘇聯(lián)’,但對很多人來說沒有差別。”克勞德揩起袖子擦了擦相機的灰塵,又無心一問:“兩位美國記者離開倫敦了嗎?”

    “剛剛的飛機?!?/br>
    “真遺憾,最近這可是大新聞,珍妮弗會喜歡的?!笨藙诘滦Φ脹]心沒肺。陳雋卻是笑不出來。

    滯留太久,陳雋下車跟著克勞德往前探查狀況,前面熙熙攘攘的人圍堵著橋口,拉扯的拉扯,激憤的激憤,這樣的場面他從小看過不少。橋口下面是泰晤士河,河岸還比較正常,依舊有鴿子和白鷗在盤旋,剩下一個裹著襤褸軍衣的老人屹立不倒地販賣雪糕和爆米花。陳雋打算做老人的生意,他習慣于這樣的混亂,擠過人群走到橋口,剛要下去河岸,鞋底突然硌著什么yingying的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這硬東西極其熟悉,甚至即刻讓他想起裘子穎。這曾經(jīng)是裘子穎贈送的禮物,送出的對象是蓓琪,一串墜著野百合和紅果珠的手鏈。手鏈被踩得很臟,但飾件還算結(jié)實,沒有碎掉。

    他撿起這條手鏈,仔細檢視一圈,用帕巾裹著放進衣袋,到河岸向老人要一小杯太妃焦糖爆米花。桌上列著炸好的爆米花,被透明塑料杯裝著,旁邊是炸鍋和裝滿冰塊的小型冷凍箱。克勞德也邁著碎步從橋口下樓梯到河岸,掏五便士買一個齒形巧克力雪糕。

    “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有挖到什么消息嗎?!标愲h捏著塑料杯,聞到熟香的烤太妃。

    “即使有我也不可能告訴你,這是我的頭條。別忘了,許志臨當初還想趕我走。”克勞德拆開包裝紙,貪心地咬上硬邦邦的雪糕,凍得牙齒在哆嗦,差點滑稽地吐到地上,憋著囫圇一圈咽下去,

    “滑鐵盧不是唐人街,沒人攔得住你?!?/br>
    克勞德明白他的意思,對方是想知道在這里聚眾罷工和組織游行的是何方派系團伙,他回味回味,于是說:“絕對是英共黨,混了一些自發(fā)的左翼群體和個人,現(xiàn)在他們擴散至兩地,萊斯特廣場和滑鐵盧。至于具體是誰,警方和我們還在調(diào)查。”

    陳雋笑了一聲,不予置評??藙诘虏粷M,要求道:“愛德溫,既然我告訴你,就說明我信任你。如果你有第一手消息,必須最先通知我。只要是頭條,我會如實寫?!?/br>
    “可以,”他答應(yīng)道。

    警察到達以后,兩人被查過身份信息,待到傍晚才有機會開車出滑鐵盧??藙诘聭械么铍p層巴士,借機坐上陳雋的車,由他載到倫敦小報的報社??藙诘掳芽姘旁诘厣?,往皮革大靠閉目養(yǎng)神,前方一個急轉(zhuǎn)彎,包東倒西歪,里面的東西掉了出來,他暗罵一聲,借著傍晚熹微的光把地上的東西全塞進包里。到了報社以后,他拍拍陳雋的肩膀表示感謝,下車進報社大樓加班。

    陳雋開到半路,差點忘記一件事情,掉頭走音制品店的方向。十五分鐘以后,他停在店鋪門前,拎著一只錦囊下車,進辦公室找許俞華。許俞華正在讀最新一期電影雜志,見到來人只覺煩躁透頂,還沒出聲,眼前就放著一只刺繡護身符錦囊。

    “你給我這個干什么?”

    “裘子穎送的,”陳雋念著她的全名。

    許俞華望著這只錦囊,問:“她走了?”

    “走了?!痹S俞華聽后如釋重負,卻有些無名的惆悵,可能她真的是自己的meimei。

    陳雋無意追問其中的細節(jié)脈絡(luò),也許有一天該知道的就會知道。如今她已經(jīng)回舊金山,沒什么理由再繼續(xù)過問那么多?;蛟S她會讀個好大學(xué),進修新聞,又或者繼承中醫(yī)家業(yè),但不管怎么樣都是好的,只要她樂意就好。

    夜晚時分,陳雋回到歌舞廳,在吧臺打量蓓琪。他喝過一杯酒,進包廂與梁達士談起今日去移民局得來的消息。梁達士聽后大為驚訝,卻又覺得在自己合理猜測范圍之內(nèi),“看來密斯梁真的是被遣返回上海的,這張紙是遣返令,十年之內(nèi)不得入境英國,但為什么連帶歐洲地區(qū)都不能進?!?/br>
    “可以這樣禁止,通常都是因為——”

    “政治活動?!绷哼_士和陳雋異口同聲。若是這樣,那么彭尼菲爾德倒閉的理由很好理解,甚至與今時今日的狀況幾乎如出一轍。梁達士坐在沙發(fā)上拍膝蓋,“真是風水輪流轉(zhuǎn),殊途同歸!”

    “電報里提到她有一個女兒。”

    “也許這個不知名小姐就是她的女兒?!?/br>
    “有眉目,但先別打草驚蛇,我們知道的還不夠多,”陳雋直言不諱。

    這一日令陳雋非常疲憊,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在回家之前從后門路過麥高田街,走到旅館門口,打算看一看那些天竺葵。天竺葵沒什么好看的,但他的心驟跳,不敢相信。他站在門口,竟然見到一個拎著皮箱的人走來,這個人白天還讓他心碎出神。她安安靜靜地望著他,劉海微濕,鼻尖泛紅,臉依然比蠟紙還白。

    “你為什么會在這里?”陳雋開口便是質(zhì)問,不希望回答是因為許俞華。

    裘子穎只是道:“我有東西落在這里了?!?/br>
    “什么東西。”

    “很重要的東西。”

    “阿加莎在哪里?你自己一個人回來?”他有些生氣她那么固執(zhí),卻還是想要看見她。

    她搖頭,“她不會丟下我的,已經(jīng)回樓上了,”接著,她放下皮箱,“抱我?!?/br>
    他一愣,然后上前一把摟著她,抱在懷里,手撫她背,揉一揉她的發(fā)尾。她笑了笑,嘆息:“走到海關(guān)才發(fā)現(xiàn),我最重要的東西落在了你的車里,不得不回來一趟??赡苓@就是命運。”

    他半晌才應(yīng):“等一下一起找找?!?/br>
    打破二人氛圍的不是阿加莎,而是急匆匆趕來的克勞德,他背著挎包奔到記憶里的旅館,竟見到這樣的場面,眼睛發(fā)光,故意咳嗽幾聲。兩人回過頭來,他使壞得逞,在他們眼前掏手刮包里的東西,取出一本東西橫亙在他們眼前,是美利堅眾合國護照。

    “親愛的,這樣的東西你都能忘記!”

    “可能因為最近壓力大?!?/br>
    陳雋才知道,她確實粗心地把最重要的東西落在了這里。裘子穎接過失而復(fù)得的護照,不明白它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克勞德的挎包里??藙诘抡f自己搭了順風車,不小心順走不屬于他的東西,他在報社準備去暗房洗相片,開包取相機的時候突然噗通下來一本東西,一看是護照,二看是珍妮弗的護照,真是大驚失色,但他沒有第一時間送來,忙完才到旅館碰碰運氣,再不濟就交給警察或大使館。幸虧,他們兩個都在這里。他已經(jīng)極累極乏,不打擾他們,到附近招一輛出租車回家。

    這一回,陳雋不問裘子穎什么時候再走,她也不提這件事,得過且過,見一步走一步。他提著她的皮箱陪同她上樓,還是那一間房,好像沒什么差別,又發(fā)生了一些變化。他們沒有吵鬧,大概是因為私底下互相思念,即使有著未跨過去的芥蒂,也因為一個白天的分離暫時隱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