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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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視眼前熟悉至極的面容:“太多年了。出去好好歇一歇,看一看這山河吧?!?/br> * 雖然已不再朝中,也不是宰相了,但姜沃還是第一個看到全部‘天后攝政事條’的人。 共有十二條。 是媚娘這些年代政的政見心得,是將要推行的新策。 因今歲眼見旱災(zāi)在前,第一條就還是‘勸農(nóng)桑,薄賦徭’。[1] 下面又有許多細則,比如姜沃當日上書的‘備關(guān)中旱荒十二條’。 姜沃去取過紙筆,一條條看下去,時不時與媚娘商議。然后一如當年在掖庭一般,兩人邊說邊隨手記錄下來。 直到看到第七條總則“杜讒口?!盵1] 姜沃不由抬頭一笑。 何為讒口,那巧言惑于東宮肯定算是的。姜沃都能想象到,等來日這‘天后攝政十二事條’,一旦形成明文詔令發(fā)下去,東宮里只怕一大片人,見此文就怕得睡不著覺。 聽姜沃這么說,媚娘搖頭道:“應(yīng)當是今夜就開始睡不著了。” “太子閉門讀書,他們無人可求?!?/br> 天后竟然令太子閉門讀書,這對東宮屬臣來說,就是個天后要收拾人的明確標志啊。 然而,媚娘邊繼續(xù)在紙頁上落筆,邊輕描淡寫道:“我是準備處置人,但并不準備幾日內(nèi)就處置了他們?!?/br> “刀一下落下去,是解脫?!?/br> “懸而未決才是折磨?!?/br> 就讓刀高懸一會兒吧。 姜沃還好奇問了一句:“jiejie準備讓他們都去戍邊效力嗎?”雖說大唐邊境大,但這些年發(fā)落的人也著實不少了。 媚娘搖頭:“我既攝政,該有些新氣象才是?!?/br> 多年來,一直發(fā)落人描邊,也覺得有些招式用老沒意思了。 姜沃翻回第一頁勸農(nóng)桑下的備旱諸事,舉起來給媚娘看:“今歲也不愁沒事讓他們做。” 媚娘頷首:“是啊,總能尋到些‘好差事’的?!?/br> * 兩人把‘天后攝政十二事條’從頭到尾討論了一遍后,姜沃擱下了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掖庭,媚娘就曾提起的‘匭檢制度’。 即史冊上武皇首創(chuàng)的‘自薦/舉報制度’,是由皇帝掌握的銅箱,凡天下自認有才有能為之人,都可以直接投信自薦。 使得寒門甚至是平民,可以不依賴世家門閥的路子,直接上達天聽。 只是,還是不到時候啊。 代政跟攝政不同,攝政跟當政又不同。 這種大型制度改革,只怕還要媚娘掌政多年權(quán)柄穩(wěn)固,甚至登基改朝以后,才能靠鐵腕和魄力推行。 于是她對媚娘笑道:“這些攝政事條推行過后,jiejie的攝政應(yīng)當就穩(wěn)了?!?/br> 朝臣們也能意識到,是來到了天后攝政時代。 “有些事,可以以后慢慢再做。”她手上整理著公文,口中道:“到時候我應(yīng)當就回京了,陪jiejie一起做?!?/br> * 不只姜沃想起了掖庭那一晚。 媚娘亦然。 擋在君王面前的臣子啊。 她始終要做這樣的朝臣,直至今日到底被權(quán)衡而免官。 媚娘接過姜沃整理好的‘事條’。 她開口道:“我曾囑咐你,不要做擋在君王面前的臣子?!?/br> 媚娘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漫然篤定:“但我想,你大約也沒聽進心里去過?!?/br> “也罷?!?/br> “畢竟日后,我會來做這個君王的?!?! 第204章 我為執(zhí)刀人,贈你尚方劍 紅泥小爐上,新的一壺水正好臨近沸騰,咕嘟嘟翻滾著細小的氣泡。 一如姜沃現(xiàn)在的心情。 她聽到眼前的媚娘說出‘來日會做君王’這句話,頓覺書中那句‘辭靡于耳,累累如貫珠’一點不錯! 聽其聲,聞其辭,便如珠玉響于耳畔一般美妙! 如不用古人言,換成姜沃會用的比喻那就是——簡直比籌子入賬那種金幣掉落的聲音還要美妙很多。 雖然每次聽到那種嘩啦啦的金幣聲,她已經(jīng)很陶醉了。 姜沃一時竟然無言,只望著媚娘而笑。 而媚娘將此言說出口后,原本心底總似有一塊凸凹不平的,有些朦朧陰影之處,轟然而平。 坦蕩如此。 欲為君王。 媚娘起身走到書架前。 從前在掖庭時,媚娘住處不便,故而兩人的藏書多放在一處,時間久了,給書排列順序的習慣也就相同一致起來。 于是媚娘很快找到了《漢書》帝王本紀那一卷。 史書之上,素來只有帝王有本紀,除了呂雉——《漢書·高后紀》亦在帝王本紀中。 姜沃見此還想到:呂后之子,當時的皇帝漢惠帝劉盈,反而是沒有本紀的。 可見史書也自有其公道處:哪怕做了數(shù)年名正言順的皇帝,但沒干皇帝的事兒,不好意思也沒有本紀(也是沒的可記),其事跡完全可以在高后紀中一并帶過。 其實媚娘都無需拿出那卷書,本身也已經(jīng)能倒背如流。 她唇齒間清晰念誦道:“群臣皆曰:‘皇太后為天下計,所以安宗廟、社稷甚深。頓首奉詔?!盵1] 姜沃也無需再看原本,很快應(yīng)答媚娘道:“這是呂后廢少帝,立恒山王弘時的史筆。” 呂后廢立皇帝,群臣只能頓首奉詔! 媚娘頷首。 她年少時初讀《漢書》,見此而大為震撼,數(shù)次停下來掩卷而感:這大概是空前,或許也是絕后的,女子所能掌握的最高權(quán)力了吧。能夠一國號令盡出于手,以太后制天下。且廢立帝王之際,群臣也只能盡皆俯首。 掌權(quán)十五年,至崩逝未放手,終入帝王本紀。 而當年的媚娘確實是沒有想到的,呂后并未空前絕后,而那個未‘絕后’的人,是她自己。 她已以天后之位攝政。 將來,自然也會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 她如何不是君王? * 除了一如天子的紐約、佩、綬,媚娘腰間,亦懸一枚親手所制的玄色荷包。 里面是她隨身帶了多年的小印。 此時她再次取了出來。她撫摸著印紐處的一輪紅色旭日:“我記得我剛做皇后時,就是長孫太尉離京后。” “權(quán)柄更迭令人心驚?!?/br> “咱們亦深嘆權(quán)勢迷人眼,一如迷障。曾說過做彼此的錨點免得迷失,反而被權(quán)力之刀所傷?!?/br> 媚娘慢慢道:“但今時今日又不同了?!?/br> 當時權(quán)力之刀握在旁人手中,自然要謹慎,要步步小心,免得為鋒利的權(quán)力之刃所傷。 可今日…… “我即執(zhí)刀人!” 且既執(zhí)刀,就不能再放下,不能讓刀被旁人再奪走。 這就是帝王之心。 姜沃從前也朦朧有所感覺,但也是今日,才清楚明白聽到了看到了媚娘的君王之心。 原本她還有些遺憾,今日未在朝堂之上,見天后攝政,見媚娘在群臣面前,走出垂下的珠簾。 可現(xiàn)在這遺憾便全然沒有了。 她看到的,是走出另一重‘珠簾’的媚娘。 * 姜沃接過媚娘手中的這卷《漢書》。 史書之上有帝王本紀,也有臣子列傳。 姜沃手持漢書,對媚娘鄭重道:“jiejie若為君王,我自為永無變節(jié)之臣?!?/br> 在這一個時空,在這里的后世,她們會被記錄在《唐書》之上的帝王本紀與臣子列傳。 且本紀與傳中,互有其名。 媚娘聽她這句話,不免又想起她此番免官,便道:“我自信你。” 頓了頓:“你也要信我?!?/br> “我從今日起攝政,將來會有許多臣子。但你是我最初,也是唯一不會懷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