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jié)
鄭氏心思重,總想著多帶蘇意如來參加些王公貴族的席面,說不準她的婚事便能有著落了。 蘇意凝也肯給她這個臉面,端午這日她穿的極為樸素,一身煙青色襦裙搭配白玉簪子,連耳飾都沒戴。 倒不是她沒有合適的衣衫首飾,只是這樣大的日子,貴女們幾乎都是盛裝出席爭奇斗艷的,她不是很想出風頭,也不想引人耳目。 但蘇意如畢竟出門參加如此重大的席面少,巴不得全場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綾羅綢緞翡翠珠寶,一股腦的往身上堆砌,打扮的似一只花孔雀一般。 兩人一個質(zhì)樸一個招搖,走在一起時,倒顯得蘇意凝更像是蘇意如的女使似的。 蘇府的馬車剛在宮門口落下,便引來了不少人的側(cè)目,蘇意如掃了一眼穿的還不如往日的蘇意凝,皺了皺眉,仰著頭驕傲地走到了前頭。 鄭氏在一旁提點她:“你等會少說話,也別吃東西,端坐著便好,做得多錯的多?!?/br> 蘇意如滿不在乎,輕飄飄道:“我知道的?!闭f完,她便伸了伸脖子,朝著人群里看去,像是在搜尋什么人。 “你東張西望什么?”鄭氏拉了拉她。蘇意如沒理,依舊伸著脖子朝著人群里看,想看看她等的那個人來了沒。 蘇意凝走在兩人身后,步履穩(wěn)重,珠釵不搖。對比起前面那對左顧右盼交頭接耳的母女倆,要端莊優(yōu)雅得多。 過了一會兒,蘇意如似乎搜尋到了目標,頓了頓足,理了理自己的裙擺,又攏了攏發(fā)髻,抿著唇,含羞帶笑的朝那邊看了一眼。 “你在看誰?”鄭氏見她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心中大警,連忙問她,“你那日徹夜未歸,到底去哪里了?” 蘇意如仍舊不說話,微微低著頭,復又抬起頭朝前頭看了一眼,很快又將目光收回,一副嬌羞姿態(tài)。 蘇意凝順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便看見前面不遠處,正三三兩兩站了好幾位男賓。 分不清她到底看的是誰。 但那邊的幾位,身份都非富即貴,除了幾位肱骨之臣家的子弟,還有六皇子和乾安王世子。 她蹙了蹙眉,又看了那邊一眼,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都說打蛇要打七寸,要拿捏鄭氏,從她這一雙兒女下手,無疑是事半功倍的。看著蘇意如剛剛的樣子,瞧著便像是同前頭哪位男子有過曖昧。 但到底是誰呢? 鄭氏母女倆漸漸走遠,蘇意凝還站在原地。 蘇意凝皺著眉,朝著那邊幾人看著,腦子里已經(jīng)將那幾位男子的身世背景全都思索了一番。 “看的這么入迷?”熟悉的聲音自她身后響起,帶著幾分不悅。 蘇意凝詫異回頭。此處乃是入宮必經(jīng)的宮道,距離辦宮宴的大殿還有一炷香的路程,幾乎所有來參加宮宴的人,都會走過這條道。 但蘇意凝沒想到,會在這遇上謝譽,他是皇室宗親,以往都是很早便進宮先去隆順帝那邊請安的。 “你又看上誰了?”見蘇意凝只是回過頭看著自己,也不說話,謝譽輕飄飄朝那邊幾人瞥了一眼。 目光似寒刀,從那幾人身上,一一掠過。 “沒一個靠譜的?!?/br> “你果然是喜歡撿垃圾?!?/br> 若是之前,蘇意凝可能已經(jīng)出聲反駁了,可今日她卻怎么也無法開口了,便是這樣站在他面前,只是看著他,聽著他說話,蘇意凝都忍不住的想哭。 從前不知道還好,她以為她是被他放下了,她以為他離開的毫無留念,心里只有遺憾和怨懟。 知曉一切后,再見面反而更難了。 便是看著他,蘇意凝心里,都會升起一股化不開的憂傷,難過的幾乎要無法呼吸,如鯁在喉。 “謝世子……”她朝他張了張嘴,喊他,聲音輕顫。 謝譽沒察覺到蘇意凝這細微的情感變化,語氣還是很不悅:“怎么,今日你那個二哥哥不在?” 他的話音剛落下,楊慎便從不遠處小跑著追了過來,舉著手臂朝他們搖了搖:“二meimei,等等我?!?/br> 他跑得急,連頭上的白玉發(fā)冠都險些要松散了。待他穩(wěn)住身形,才氣喘吁吁道:“二meimei,我怕以后分席之后找不到你,特意在此處等你的?!?/br> 邊說著,楊慎邊旁若無人地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小瓷瓶,遞給了蘇意凝:“這是我們家祖?zhèn)鞯拿厮帲山饩?。我聽聞二meimei不善飲酒,一杯就倒,特意送來,希望能幫的上你?!?/br> 楊慎深情款款又光明磊落,見蘇意凝猶豫著沒有伸手,他將小瓷瓶放到了一旁的石板上,朝后退了一步,作揖道:“藥我放這了,二meimei可以自行處置,祖母還在等我,我便不打擾二meimei了?!?/br> 說完,楊慎便轉(zhuǎn)身離開了,全程都沒有多看謝譽一眼。 謝譽心里不是滋味,看著地上那個小瓷瓶,咬著牙,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意凝:“你二哥哥對你可真是關(guān)切。” 不知道他今天又抽什么風,蘇意凝心里如有千斤巨石,壓抑而沉悶,她不是很想跟謝譽說話了,聲音也悶悶地:“二哥哥自然是好的?!?/br> 謝譽眼睜睜看著蘇意凝彎下腰,拾起楊慎剛剛放下的藥瓶,細心妥帖地放進袖中,而后朝他行禮轉(zhuǎn)身離開。 他站在蘇意凝的身后,面無表情,低聲喃喃道:“二哥哥……” 已經(jīng)走開了的蘇意凝下意識地回頭,便與謝譽那雙幽深的眸子撞了個滿懷,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眼皮輕抬,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墨色,帶著灼人的熱意。 好似要把蘇意凝,燙出個洞來。 蘇意凝飛快轉(zhuǎn)過了身,逃也似的走開了。 端午宮宴年年都會辦,這一年是貴妃初次主辦,倒辦的格外隆重了些,出席的人員也比往年要多了不少。 蘇意凝的位置原本是靠前的,但她想了想,將那個位置讓給了蘇意如,如此一來她便做到了末尾,差不多快要到大殿外頭去了。 但她沒想到,楊慎的位置竟也會如此靠后,居然與她面對面了。 她不善飲酒,但宮宴上為女賓準備的是好入口的果酒,但不那么醉人,加上有楊慎給她的秘藥,她喝了幾杯果酒后,便服了一粒,倒一直沒有半分醉意。 宴席上的歌舞換了一波又一波,漸漸也到了尾聲。 不知何時,蘇意凝再次抬頭看時,她對面坐著的人卻換成了謝譽,楊慎不知去了何處。 謝譽坐在她的對面,倒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時不時的低頭飲一口酒水。 也不知是那秘藥確有奇效,還是今日宴席上的果酒不醉人,一直到散席時,蘇意凝都意識清醒,半點醉意也無。 她正準備跟著鄭氏往宮門口走,卻被一名宮女攔住了。 “蘇二小姐,貴妃娘娘想請您去她宮里坐一坐,說會話?!?/br> 既是貴妃請,她便沒有拒絕的理由,便跟著宮女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鄭氏則心滿意足的帶著蘇意如上了回府的馬車。 眼下暮色降臨,宮道上掛著明亮的宮燈,夏日的夜風吹拂著蘇意凝的身子,她卻不覺得冷。 反倒是,越走越熱。 剛剛還很清醒的意識,忽然就開始迷糊,甚至有些犯困,她沒多想只以為是自己乏累了。 “小大人,請問還要多久才到?” 前頭帶路的宮女沒說話,只顧低著頭往前走。 前頭的宮燈越來越稀,宮道也越來越暗。 她心里,忽然升起了幾分疑慮,按理說貴妃娘娘,不該住在這么偏僻的地方,甚至連宮燈都不舍得多點幾盞。 身體的異樣也讓她越來越害怕。 她的身子開始發(fā)軟,比起剛剛的熱,此刻還多了幾分煩躁和不安。 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站住了腳。 “這不是去貴妃宮里的路,你要帶我去哪?” 前頭帶路的宮女回過身,拉著蘇意凝的手,想要強行拽她往前走。 “貴人,就在前頭了,您再走幾步就到了。” 蘇意凝忽然手腳發(fā)軟,沒了力氣,被她這么一拽,險些便要摔倒,人也跟著她的步伐踉蹌著向前了幾步。 她掙扎著想要甩開宮女的手,卻使不上力。 眼看著拼力氣是拼不過了,蘇意凝心生一計,就勢倒在了地上,趁著宮女來扶她之時,猛地抬頭拼盡全力,用腦袋撞在了小宮女的腦袋上。 趁著她頭暈吃痛,蘇意凝連忙爬起身,如無頭蒼蠅一般,朝著暗處跑去。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昏暗的宮道上空無一人, 夜晚的風吹拂著蘇意凝的衣角,她頭暈腳輕,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了棉花上。 但?她已?經(jīng)顧不得多想了, 只能埋著頭橫沖直撞地往前跑。 忠勤伯府不是什么高門?望族,這些年又逐漸敗落并不得圣心,她進宮的次數(shù)不多,除卻年幼時曾陪祖母進過幾趟宮, 便再沒來過了。 更?別提一個人深夜里在后宮亂闖了。 這一處應當是極為偏僻的地方, 宮燈隔了好遠才有一盞,昏暗而幽深。長長的宮道上只有她慌亂的腳步聲和急急的呼吸聲。 不知跑了多久,蘇意凝再也?跑不動了, 她整個人似一只瀕死的游魚擱淺在海灘上, 無力、饑渴、疲倦卷席著她的四肢百骸。 求生的本能讓蘇意凝咬緊牙關(guān),努力克制身體的異樣,拼命掙脫越來越不清醒的意識。 她想逃出?去, 想安然無恙地回家,想好好活著。 蘇意凝漸漸地,再也?無法挪動步伐, 她渾身guntang身子發(fā)軟, 身子忍不住的輕輕發(fā)顫。好不容易, 她摸到?了一處隱在黑暗之中的假山, 借著力將背脊靠在了假山上,放慢呼吸調(diào)整自己的狀態(tài),試圖與?身體里的藥物做對抗。 不遠處,傳來了窸窸窣窣地聲響, 由遠及近的有些腳步聲,凌亂的慌張的, 不像是一個人的。 蘇意凝背靠假山,一邊咬緊牙關(guān)迫使自己不發(fā)出?任何聲音,一邊朝假山另一端看去。黑暗之中,她瞧不真切,但?宮燈明明滅滅之間她看見那?頭有幾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蘇意凝心中大駭,若是先前還不知道到?底自己將要面臨什么?樣的事情,自己的身體又為何突然如此不適?,F(xiàn)下,她也?沒有什么?不懂的了。 那?邊的身影越來越近,嘈雜的腳步聲混著幾句她沒能聽清的男性聲音。 越來越近。 蘇意凝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了,她歪倒在假山旁,絕望地看著不遠處影影綽綽的來人,心里頭升起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她今日,怕是在劫難逃了。 想到?這,蘇意凝忍著身子的不適,咬緊下唇,不讓自己露出?半點?難捱的聲音,伸手將自己頭上的簪子拔了下來,握在手心里,緩緩地抵到?了自己的脖頸處。 然后拼盡氣力,借著假山爬起了身,想往前再跑一段路。 若是真的逃不掉,她便用最后的力氣,送自己上路。 她現(xiàn)在這樣的狀態(tài),與?對方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恐怕連對方一片衣角都無法碰到?,只會讓對方覺得獵物有趣,更?加興奮而已?。 力量懸殊太大,敵眾我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