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16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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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翊和他們倆都不和,但秦家的管家還是懂事的,安排的是極好的位置,在落梅閣下設酒宴,單開一席,賀云章不喝酒,只飲茶,正看著廊下的梅花樹,聽見背后有人笑道:“賀大人來得倒早?!?/br> “趙大人也不晚?!辟R云章淡淡道。 賀云章還好,到底是年輕人,趙擎的身份,連著兩天出現(xiàn)在這里,其實是有點不適宜的,當然賀云章也知道昨天是凌霜逼著秦翊下帖子去請的——嫻月這個meimei實在是熱心得很,為了蔡婳的事在這奔忙。 怎么不見她為嫻月的事奔忙呢? 賀云章手握著紫心檀,安靜坐在落梅閣下,把趙擎審視了一眼,心中也冷笑。 捕雀處什么不知道,煙云羅的事過后,趙擎那邊頓時冷了下來。 趙家的人,多少是有點勢利的,承認不承認,都是這么回事。 要是蔡家還是那個國子監(jiān)祭酒,也不至于讓他趙擎在這東挑西揀。 他心里是有點看不起趙擎這種人的。 追求權勢和力量,本身并沒有錯,但如果已經(jīng)擁有了權勢和力量,卻成為了權勢的奴隸,連婚姻也要權衡利弊,那就太可悲了。 他到底是賀家出來的,骨子里有點傲氣在。 世家常說清貴,什么是清貴,十錠金子一兩的茶葉?還是一年只出產(chǎn)幾十塊的松煙墨? 清貴其實就是不惜工本,不講求利益,只要自己喜歡,這才是真正的奢侈。 剡溪雪訪,渡頭聽笛,不求結(jié)果,不計得失,這才是雅,權勢恰恰是為了保護這份雅的。 像趙家人這樣,連意中人都拿來權衡利弊,實在是本末倒置。 所以他懶得理趙擎,冷冷對了一句話就繼續(xù)飲他的茶了。 官家喜歡用他,也是因為探花郎有這份傲氣在,要是純粹的鷹犬,反而落了下乘了。 可見趙擎的行事人盡皆知,賀云章的茶才喝了兩口,還沒來得及嫌棄秦家的茶不好,云夫人的丫鬟紅燕就來了。 她明明是來傳話的,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瞥了一眼在堂上高坐的趙擎,笑著對賀云章低聲道:“夫人叫我來告訴賀大人,不要和趙擎說話,他這人沒意思,免得學壞了?!?/br> 想必是嫻月天天在云夫人面前罵趙擎,她那樣的脾氣,一定把趙擎想的比實際的更壞十倍。 賀云章也忍不住笑了,道:“知道了?!?/br> 紅燕有心說他一句“以前不見賀大人對咱們夫人這么客氣,初一十五請安都是應卯,怎么婁三小姐一來,說什么就聽什么了?” ,但探花郎微微笑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心軟,紅燕年紀雖輕,跟著云夫人,也有點長輩的慈愛出來了,實在憐愛這對小鴛鴦,于是也只是道:“夫人說了,少不得她來做一回紅娘了,賀大人隨我來吧?!?/br> 賀云章真就乖乖跟她去,紅燕在前面引路,穿花拂柳,回頭看見探花郎,實在讓人想笑又想嘆息。 她是見過賀云章一步步起來的,權勢盛時,連來請安紅燕看了都膽寒,至今尚有余悸,誰料到還有今天呢。 賀云章跟著紅燕穿過庭院,到了秦家的江雪閣,這地方種了許多薔薇花,深粉淡白,香氣撲鼻,垂下來如同錦屏一般。 一片花團錦簇中忽然顯出一點翠色,是云夫人站在閣外回廊下,抱著手,笑瞇瞇地看著他。 “好個探花郎,私約閨閣女兒幽會,該當何罪?”她用長輩語氣笑著質(zhì)問道。 賀云章也笑了。 “有長輩在,怎么能算幽會?”他好脾氣地回道:“雖然是玩笑,到底小姐聲譽要緊……” 云夫人這才露出滿意神色,她和嫻月是一樣的性格,風流裊娜,知道這風流會為她們招致多少誤會。 而她自然也知道,不論世人如何,真心喜歡你的人,自然會敬你如菩薩。 她得到滿意答案,才放賀云章進去,道:“放心,我在外面呢,誰來都沒話說,你們有事叫我就是?!?/br> 這句話是說給里面的嫻月聽的,賀云章便沒有搭話,進了江雪閣,琉璃窗極明亮,里面卻點著盞燈,賀云章進去時,嫻月正站起來,兩人一個照面,賀云章就知道她為什么昨日生氣不來了。 她從來沒穿過這樣的碧色,在畫里應該叫玉髓綠,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嫻月氣色向來不好,即使常常濃掃胭脂,仍然和黃玉琴卿云她們那些白里透紅的健康膚色有些差距。所以她常穿紅,服色鮮艷,能襯得氣色好點。 但她穿濃綠色原來也好看,這一身衣裳綠色濃得幾乎有氤氳水汽,暗紋織金,是大朵的荼蘼花,藤蔓交織,恰恰和她戴的荼蘼花冠遙相呼應,是用足了心思的。 金冠配紅色都俗,光是為了把這一身綠色穿出來,就費盡了她的心思。 但探花郎偏偏不來芍藥宴,也難怪她生氣。 - 嫻月在見賀云章的同時,蔡婳也在見趙擎。 相比探花郎的一往情深,這邊就殘酷多了,蔡婳雖然智珠在握,其實也不過是個剛過十八歲的女孩子而已,她也是經(jīng)過這次才明白,所有的心思,制造的偶遇,惹人憐愛的垂淚,不過都是末技而已,改變不了棋局的輸贏。真正決定勝負的,仍然是各自手中的籌碼。 要是凌霜知道她又制造機會見趙擎,一定要說她。 但她仍然裝作無意間從落梅閣下過,果然,沒一會就在梅花林里和趙擎遇見了。 趙大人果然是重臣,芍藥宴是閑暇宴會,仍然穿金著紫,看相書上說,掌權的人身上是有氣的,貴氣養(yǎng)人,確實烘托得他威武英俊。 蔡婳站住了,并不往前,臉色蒼白,抿著唇,整個人像僵住了。 趙擎見她這神色,心中不忍,往前走了幾步,到了她近前,兩人呼吸可聞的距離,才低頭告訴她道:“昨日是賀南禎請我來的?!?/br> “我知道?!辈虌O淡淡道:“趙大人公事繁忙,怎么會撥冗前來?” 話出口她就知道失策,她不是婁嫻月,趙擎也不是賀云章,哪里經(jīng)得起她言語刻薄。是什么樣的人,就唱什么樣的戲罷了。 趙擎果然無奈地笑了。 女孩子的五官單薄卻清麗,膚色蒼白,抿唇的時候有個倔強的弧度,像是在暗自咬著牙,卻又強撐著不顯出一點軟弱來。想必過去的許多年,她都是這樣過來的。想到她孤女的身份,更讓人嘆息。 遠處宴席的管弦聲傳來,勾起春日情思,連手握重權的趙大人,也不由得心軟了三分。 “但今天不是誰請我,是我自己要來的?!辈虌O聽見他這樣說。 蔡婳的眼淚頓時就落下來了,真是滾珠一般,她像是失去了力氣般,往身后的梅花樹上一靠,偏偏今日穿的素,她穿素凈的顏色也好看,神色說是凄惶,更像是平靜的絕望,甚至還帶著堅忍的力量,抬起眼睛來,看著趙擎。 趙擎的眼神都為之一黯,拿出帕子來,要伸手去擦,被蔡婳躲開了。 “果然是聽得了春日宴的大人,憐香惜玉的事最擅長。”她平靜地道。 列子上說馴化野獸,稱之為柔馴,世上常說女子規(guī)勸男子的技巧和方法,也是柔馴,不能直言,不能決絕,只能徐徐圖之,用溫柔的眼淚和蒲葦般的姿態(tài),一點點改變他的心意。 他們都是看書的人,趙擎對于權力尤其敏銳,立刻就察覺了。 其實這在他已經(jīng)是難得,要是換了別人,這樣試探他的邊界,早就沒有下次了。但畢竟對方是蔡婳。 “難得閑暇?!彼谅暤溃骸澳懿荒懿徽務撨@些事,我們就像以前一樣談談書,說說話不好嗎?” 是了,他不是沒有時間解釋,他只是不想解釋。 他不僅不解釋,言下之意,她才是破壞這一切,清風明月閑情雅致的人。 他這句話一出來,蔡婳的神色反而變得異常平靜,她像是終于下了個決定,又像是早就明白這結(jié)局,只是剛剛才接受它。 “不好?!彼龜蒯斀罔F地說。不管趙擎驚訝的目光,站直了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趙大人的雅興了,告辭了?!?/br> 蔡婳昂著頭,一路走回了女孩子們聚集的聽風樓,荀文綺和玉珠碧珠姐妹因為凌霜的得意,憋了無數(shù)的氣,正在手癢之際,見到蔡婳這個欺負得最順手的沙包上來,立刻就圍到樓口邊,荀文綺也顧不得自恃身份了,上來就道:“你去哪弄得這一臉喪氣樣子,真晦氣……” “滾開?!辈虌O平靜地道。 別說荀文綺,連玉珠碧珠也驚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明白這欺負慣了的家伙怎么忽然怎么硬氣起來。 “你說什么?”荀文綺不敢相信地問道。 “沒聽見嗎?我說滾開?!辈虌O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 要說錯愕,荀文綺被凌霜罵一百次也趕不上這一次的猝不及防,整個人都張口結(jié)舌起來,面紅耳赤地道:“你你你……” “你什么?沒聽見嗎,人家叫你滾開呢,好狗不擋道!” 凌霜反應快得很,早湊得過來,與其說是罵了荀文綺開心,不如說是見到蔡婳終于硬氣起來了,整個人都喜笑顏開。 她可是輕車熟路了,橫豎她的惡名都傳到外面的老爺大人那里了,還怕什么。 荀文綺她們哪里敢惹她,知道她是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事都敢做,偏偏做了還沒后果,還能得到秦翊這人人羨慕的結(jié)果,只得忍氣吞聲下去了,玉珠道:“真是瘋子,郡主別理她,咱們走吧?!?/br> 凌霜趕走了荀文綺,簡直要圍著蔡婳跳起舞來。 “你也太厲害了,我還以為你以前是不會罵人呢,原來你兇起來也挺嚇人的,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沒看到荀文綺那樣子,整個人都被你罵懵了,話都不會說了……”她夸蔡婳還不夠,還學起荀文綺張口結(jié)舌的樣子來,道“你你你……” 饒是蔡婳心中如同深淵,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哪有人不會罵人的,不過是不敢,也不能罷了?!?/br> “那你現(xiàn)在怎么敢了呢?”凌霜笑著問。 蔡婳平靜地垂著眼睛,玩著桌上的茶盞:“當然是因為我已經(jīng)鐵了心,要跟你去做尼姑了。無欲則剛,還怕什么呢……” 凌霜立刻明白了過來。 “你和趙擎……”她一下子就會過意來:“他說了什么?” “他什么也沒說,是我自己想通了?!辈虌O平靜道:“他明知道我缺失什么,需要什么,什么能讓我安心,他也知道我的煎熬,我的困境,他的解釋和篤定可以改變這一切,但他就是不做。 如果世上男子的喜歡也不過如此,那和喜歡一只小貓小狗有什么區(qū)別呢……” “這話我可不愛聽了,黃娘子喜歡小貓,可舍不得讓它們擔驚受怕呢,打雷天還讓它們上床睡覺呢?!绷杷鹕蠞灿偷氐?。 蔡婳自嘲地笑了。 “是呀,所以我仔細想想,更覺得無趣了?!彼恼Z氣里有種看破一切的坦然:“既然已經(jīng)確定了,沒有什么誤會,也沒有什么無暇解釋,他就是不愿意。 我在他那里,只值得煙云羅,卻不值得他哪怕一句話的解釋,我也就可以做出我的決定了?!?/br> “什么決定?” 凌霜明知故問,看她趴在桌上興奮的樣子,哪里會不知道蔡婳的決定是什么呢。 但蔡婳也是慣著她,竟然還認真告訴她。 “我決定了,也許我確實沒有籌碼,我也配不上向如日中天的趙大人要一個解釋,那我就不要了?!彼闷届o語氣說最決絕的話:“我知道他隨時都有大把選擇,只要他想,可以娶到京中任何的未嫁小姐來做續(xù)弦,我也知道我最好的結(jié)果不過是嫁個窮書生。 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就是永遠永遠,讓他娶不到我蔡婳?!?/br> “這話有點太自以為是了吧?”她說完,又忍不住問凌霜道。 “不,一點也不,本來這就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和地位,權勢,擁有的籌碼都沒關系,你們擁有最大的籌碼就是自己,他對你不好,你不滿意,他就得不到你,這是最簡單的賭局。換了嫻月,一定也是這么說?!绷杷V定地道。 蔡婳自嘲地笑了。 “我怎么跟嫻月比呢……” “怎么不能比,在我這,你就可以跟嫻月比,朋友會這樣覺得,那對的那個人一定也會覺得,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绷杷f出自己的判斷:“你說賀云章好,但賀云章也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嫻月也是抱著自己值得人一往情深的篤定,才能找到賀云章的。 否則早就在張敬程趙景之流那里被娶走了,還有什么賀不賀云章呢?!?/br>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賀云章?”蔡婳道:“大部分人一輩子都遇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