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卿 第135節(jié)
原來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公主身份。倒是沒難為過她, 只是士氣大振, 仿佛明日就能將千里江山一網(wǎng)打盡。 士氣大振, 就連韓從朗這jian邪小人對她說話都溫柔許多。 不過到底是小人。外人在場,他尊重厚待她。待夜深人靜,他跑到屋里貶低她。 “別做你的春秋大夢囖,你不會還癡心妄想,盼望著敬亭頤來救你罷?” 韓從朗扒著籠桿探頭,在黑漆漆的夜里,像個陰魂不散的邪靈,圍著她打轉(zhuǎn)。 他的尖酸刻薄,在她面前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所以聽見側(cè)櫳滔滔不絕地夸著韓從朗的好,她心里毫無波瀾,甚至覺得世道可笑。 想來人做事的勇氣和底氣都是環(huán)境給予的罷,她日復(fù)一日地套側(cè)櫳尾櫳的話,漸漸在心里拼湊出了韓從朗的真實形象。 韓斯有五子三女,除了老幺韓從朗,旁的子女個個人中龍鳳。韓從朗母親是伺候大娘子的婢女,韓斯酒后亂性與其茍合,后來去母留子。韓家家大業(yè)大,韓從朗年少時只與傅母婆子住在湫窄的跨院,受盡冷眼。 兄姊一母同胞,都為大娘子親生。偏偏韓從朗的娘連卑賤的外室都不算,無名無分,他也跟著受罪。這二十多年來,韓從朗謹(jǐn)慎行事,自卑怯懦,直到攀上楊家的高枝,才有底氣搬到永寧巷住。 自卑之人最愛跳腳。所以韓從朗常喜怒無常,一件事做錯,便會將怒火牽連他人。 說實話,若非經(jīng)歷此遭,浮云卿這輩子都不會了解自卑之人。 尤其是像韓從朗這樣的,自卑到心里扭曲,手段狠辣的人。了解后,她行事更加謹(jǐn)慎。盡量不碰他的逆鱗,不與他起沖突。 說一千道一萬,求人不如求己。與其日夜期盼敬亭頤來救她,不如自救。 這十幾日,她這里走走,那里轉(zhuǎn)轉(zhuǎn),繞著寨落走了幾大圈。寨里的人一個個魔怔得不可救藥,見到韓從朗恍如見到救世主,恨不得磕上一天一夜的頭,讓韓從朗帶他們過上好日子。 又一日例行放風(fēng)。 出院前,側(cè)櫳說,這次韓從朗會前來陪同。當(dāng)然,往好聽處說是陪同,實則是監(jiān)視。 浮云卿云淡風(fēng)輕地說好。心里想,看來今日打探不到什么消息囖??烧娉鋈r,小廝慌忙來報:“貴人,主家臨時有事來不了?!?/br> 側(cè)櫳尾櫳枯著眉說真是可惜,“原本您可以與主家增進(jìn)增進(jìn)感情呢?!?/br> 浮云卿噢了聲,踅足走遠(yuǎn)。 看看這兩位女使心眼都歪到哪里了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與韓從朗是正經(jīng)談情說愛的一對璧人呢。明明她是囚犯,而韓從朗是亂臣賊子。但凡長點(diǎn)腦的都知道倆人是死敵,偏偏倆女使樂于撮合。 慢悠悠地抬腳走,反正韓從朗不在,她想走多久就能走多久。 雪厚路窄,窄得幾乎只能站下一人。 女使跟在浮云卿身后,睞及身前人漫無目的地走,心兀突突地慌。 尾櫳提著衣裙,踢落沾在鞋面前的雪沫子,催促道:“貴人,要是您不知道去哪兒,那就趕緊回橋頭渡罷。在外逗留太長時間,主家會生氣?!?/br> 浮云卿心想那可不行。她三步并兩步地往前走,“誰說我不知道去哪兒。人有三急知道不,還不興人去如廁了?” 大抵只有去如廁,兩位女使才能停住腳步,讓她有機(jī)會打探消息。 浮云卿憋著氣進(jìn)去,找了個角落待,一面豎起耳朵細(xì)聽。 唇邊長痣的是脾性潑辣的趙牙婆。 趙牙婆將兩顆干癟的紅棗塞進(jìn)鼻里,閑聊道:“聽說主家引到燕云十六州的那批軍半路折回來囖,說是中道發(fā)現(xiàn)其中有詐,領(lǐng)頭的帶著十幾萬大軍連夜往回趕。中道都是寒冷的北地,天寒地凍的,馬匹凍死不少,人也死了許多,傷亡慘重?!?/br> 另兩位面面相覷的分別是房牙婆與蔡牙婆。 房牙婆百無聊賴地扣著干澀的嘴皮子,回道:“我也聽說是兩撥人馬在對打呢。原本不是說,燕云十六州是那廝的地盤嘛,后來被另一撥給占了,那廝連忙往十六州趕。要是沒出這茬子,說不定那廝就打到了鞏州。幸好出了茬子,要不然咱們也沒辦法安逸地待在寨子里過日子。” 蔡牙婆湊嘴說是呀,“就算那廝領(lǐng)人折回鞏州,他也進(jìn)不去。如今鞏州被咱們控制著,他們有軍,咱們也有軍。等主家將隴西軍調(diào)來,任那廝神通廣大,他也攻不下城?!?/br> 幾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聊了半晌,本來還能再聊半晌,叵奈蹲得腿麻腳腫,約著出去到新奩街仔細(xì)說道說道。 所以老話常說,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游方僧道,乞丐,閑漢,牙婆。1 牙婆到處倒賣小姐,當(dāng)說霪媒的中間人賺油水。沒活兒的時候,要不坐在街口編排這事那事,要不打著壞心思背后陰誰一把。 待人都走完,浮云卿才遲遲從茅廁走出。 如廁許久,還能是什么原因。 側(cè)櫳尾櫳倆人心知肚明,不好開口明說,只好委婉勸:“下次早點(diǎn)出來?!币幻嬖谛睦锵耄磥淼谜{(diào)整每日膳食了。 見倆人這羞赧狀,浮云卿就知道她們沒多想。 后來恰好經(jīng)過新奩街,浮云卿又裝模作樣地說腳痛,非要坐下來歇歇。 女使沒轍,只能任她坐在石墩上,給她捶腿捏肩。 隔著一層冬襪,看不出腳踝與腳面有什么異樣。側(cè)櫳暗脧一圈,見街巷里只零零散散地坐著幾位牙婆,沒看見漢子的身影,這才松了口氣,慢慢褪下浮云卿的鞋履與冬襪。 大冬天的,側(cè)櫳只把冬襪邊往下翻了翻,就瞧見浮云卿的腳踝處紅腫不堪,腫得比天還高。 尾櫳站在浮云卿身側(cè),像個守門神護(hù)著她。偶爾側(cè)身垂眸一乜,心想難怪連連叫痛。再腫些,恐怕腳踝就要折成兩段了。 側(cè)櫳盯著紅腫處愣神半晌,還是浮云卿說腳踝,她才遲遲反應(yīng)過來。 側(cè)櫳驀地覺著心酸,“小底給您揉了揉?!毖杂櫛阏J(rèn)真給她揉著。 覺著心酸,興許是想浮云卿這么嬌氣的小娘子,遇見傷痛,竟十分能忍。 其實她不知道,浮云卿一直都是忍性極好的孩子。在討長輩歡心方面,她稱第一,大家都說名副其實。有時候,眼淚是哭給心疼自己的人,讓他們看看,自己多么可憐,好博得更多疼愛與憐惜。 所以若親朋好友在場,她定會捂著腳踝,掖淚說疼。 眼下不哭不鬧,若非來新奩街另有目的,她根本不會把紅腫的腳踝展示給兩位女使看。 因為能忍,所以在目睹卓陽慘死后,她只哭了幾場,便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打探消息上面。不敢清閑,生怕甫一清閑,那些慘痛記憶又如潮水般襲來。 這廂側(cè)櫳揉了許久,反而把腫處越揉越腫。 浮云卿齜牙咧嘴地說:“新奩街距橋頭渡不過百余步,要不你去橋頭渡,把藥膏拿來給我搽搽?!?/br> 側(cè)櫳滿心猶豫,“貴人,既然只有百余步,要不您隨小底一道回去罷。再說,放風(fēng)時間早到點(diǎn)了,您該回去了?!?/br> 見此狀,浮云卿連連哎唷,說當(dāng)真是疼得走不動路,“難道你倆還想把我抬過去嗎?你倆這單薄小身板,抬起我走路,我還怕折斷你倆的腰呢。” 側(cè)櫳說那好罷,“我自己去拿,讓尾櫳留下照顧您?!?/br> 然而剛走出一步,忽地想起,藥膏那類物件,一素是尾櫳在收拾。尾櫳收拾物件有她自己獨(dú)特的方法,她收拾過,那物件只有她能找到。要把尾櫳也拉過去么……可若倆人都去,浮云卿會不會趁機(jī)亂跑呢。 側(cè)櫳走到尾櫳身側(cè),“消腫化瘀的藥膏你擺在哪里?” 尾櫳仔細(xì)說了幾番,叵奈側(cè)櫳仍沒聽懂。 浮云卿心想,當(dāng)真天助我也。一時加重語氣,吃痛地喊爹喊娘,一面催促:“既然如此,那你倆都去罷??禳c(diǎn)去,疼起來真是要命?!?/br> 側(cè)櫳想,瞧浮云卿這吃痛模樣,她根本走不到哪里去。一時應(yīng)聲說好,拉著尾櫳往前走。 胡亂攆走人,浮云卿才松了口氣。 兩地相距百余步,可路難走,來去一番折騰,中間空出來的時間,足夠讓她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她坐在犄角旮旯,幾位牙婆正聊得起勁,誰都沒注意到她。 方才側(cè)櫳尾櫳在場時,牙婆們說的是家長里短。倆人剛走,牙婆們就轉(zhuǎn)變了話頭,接著之前沒聊完的說。 房牙婆掰著二郎腿,呱嗒呱嗒磕著南瓜籽。偶爾嗑到苦的,吐著舌頭呸幾聲。吐干凈皮,開口問:“都說那廝那廝的,欸,你們知不知道那廝姓甚名誰。我只聽漢子說,那是位年青郎?!?/br> 趙牙婆冷得門牙打顫,“聽說,那廝姓敬,還是哪個公主的駙馬呢。至于叫什么,妻是哪個公主,就不清楚囖。嗐,這都是皇家的事,咱們老百姓不用瞎cao心?!?/br> 蔡牙婆說正是,旋即又問:“這樣說來,姓敬的是皇家那邊的人,那搶燕云十六州的是哪撥人馬?欸,十六州那片地不是遼國的嚜,什么時候成皇家屬地了?” 言訖,幾位便噤了聲。 這個話頭,越想越繞越復(fù)雜。 還是趙牙婆開口說道:“主家心里有數(shù),咱們就別瞎想嘍。天怪冷的,走,回去打馬吊牌?!?/br> 另兩位牙婆附和說好。起身扽平衣襟,推開一道院門往里走。 浮云卿瞇眼一望,原來那院是打牌院。寨里人消遣打牌,都往這院走。 恰好側(cè)櫳尾櫳踅來,二話不說地挖出一坨藥膏往浮云卿腳踝處搽。 浮云卿百無聊賴地數(shù)著對面的巷墻上有幾塊磚,一面試圖捋清思緒。 從牙婆里的話得知,原本官家讓敬亭頤領(lǐng)軍解救鞏州,無論是為救她與卓旸,還是為掃清逆賊??蛇€未來得及走到鞏州,燕云十六州被另一撥人侵占的消息就傳到敬亭頤那處。十六州與鞏州,孰輕孰重,不言而喻。而今,敬亭頤知道燕云十六州的消息有詐,忙往回趕。但天寒地凍,全軍被迫減速,遲遲未曾趕回。 敬亭頤一個駙馬都尉,不可能有領(lǐng)軍權(quán)。故而應(yīng)是官家看在他是皇城司副使的份上,讓他領(lǐng)軍圍剿鞏州。 燕云十六州在前歷朝,就已經(jīng)歸屬遼國,如今卻不知不覺地成了定朝的土地。 蕭駙馬一定知道此事。 數(shù)到第三十三塊磚時,浮云卿倏地眼眸一亮。 秋獵時,敬亭頤曾說,許給蕭駙馬與行香治病藥方是一場交易。一方交出藥方,一方交出土地。 想必那塊土地就是燕云十六州。 可牙婆提到的另一撥人馬到底是何方,是誰公然破壞定遼雙方非正式的交易,是誰冒著得罪兩國的風(fēng)險,不要命地?fù)尩兀?/br> 唯獨(dú)這點(diǎn)想不通。 藥膏搽了一層又一層,紅腫卻不好消。再說,回院后又得鎖上鐵鏈,只要鐵鏈仍在,紅腫只能緩解,不會消失。 想及此處,側(cè)櫳尾櫳默契地縱容浮云卿在外多停留片刻。 倆人荒謬地想,雖然韓從朗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但對浮云卿,好歹還留幾分人性。 只要浮云卿不忤逆激怒他,不想辦法從寨里逃出去,韓從朗都會給她留幾分面子。換而言之,不會用他慣用的下三濫手段對付她。 韓從朗對俘虜用過無數(shù)酷刑,尤其是對女俘虜,令人聞風(fēng)喪膽。 側(cè)櫳尾櫳攙扶著浮云卿回院。那一刻,她們真心希望,浮云卿能好好地活下去。然而不曾想,打臉時刻會那么快就到來。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喻世明言》“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游方僧道、乞丐、閑漢、牙婆。” 這段劇情快結(jié)束了,等小敬趕到,文案劇情差不多就算走完了~ 第98章 九十八:鐵籠 ◎你以為他是誰?◎ 后來幾日的記憶于浮云卿而言, 無比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