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你走錯片場了! 第166節(jié)
滾滾黑霧凝結(jié)成滂沱大雨沖刷著這個世界。 覆蓋地面的霧氣被豆大雨點砸得四散, 尸山尸海已經(jīng)不見,松軟土層變作漆黑泥漿,凹陷下去點點水坑。 震耳欲聾的雨聲里, 鮑老二和鮑老三在自相殘殺。血水浸透鮑老三的衣服, 順著褲腿流下, 染紅地面。 鮑老大和顧蓮跪在地上,失去焦距的雙眼里全是空洞和絕望。 他們張開沒有舌頭的嘴, 發(fā)出毫無意義的嘶喊,臉上的皮膚被雨水沖刷得脫落,露出劇烈抽搐的猩紅肌rou。他們陷在極致的痛苦中, 靈魂仿佛墜入地獄, 承受業(yè)火的焚燒。 引路人筆直地站立在樹洞前, 眼眸空空蕩蕩, 光影全滅。他的軀殼還在這里,靈魂卻不知道去了何方。 天空中砸落的不是雨點,是自私, 是貪婪,是暴怒,是嫉妒……是所有死在這個空間里的人, 隱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最丑陋的欲望。 它們凝成漆黑的水滴, 沾染在皮膚上,然后順著毛孔悄然鉆入身體, 污染心臟, 污染大腦, 污染靈魂。 只要人的內(nèi)心還有痛苦, 還有恐懼, 還有裂縫,這些水滴就會變成星火,讓那些陰暗的東西熊熊燃燒。那是地獄之火,焚燒的是理智和良善,留下的灰燼里藏著罪惡。 沒有人的心是真正干凈純粹的。沒有人不曾產(chǎn)生過惡念,不曾被丑陋的欲望腐蝕。 這才是白高朗安坐此處,毫不設防的原因。在這個空間里,他就是神明。他可以cao控一切,包括人心。 “狗雜種!欺負我弟弟,我要你死!”鮑老二掐著鮑老三的脖子,惡狠狠地咒罵。 “欺負我哥哥,我他媽殺了你!”鮑老三舉刀砍中鮑老二后背。 兩人都沉浸在黑暗的過往,把對方當做最仇恨的人。他們遭受過可怕的校園霸凌,為了保護彼此拼盡全力。他們被毆打,被欺辱,被孤立,最后還被退學。 從此以后他們失去了受教育的權(quán)利,徹底淪落為街頭混混。 他們也說不上到底是原初世界好,還是里世界好。心中的創(chuàng)傷從未愈合,哪怕他們已經(jīng)比幼年時強大太多。 他們陷在這段絕望無助的記憶之中,無法逃離。 引路人又陷在怎樣的記憶里? 漆黑鋒利的鐮刀慢慢抵住他的脖頸。 “哥哥~哥哥~”小男孩用力拉扯他的衣袖,但他的眼眸始終空洞,沒有光芒從瞳仁內(nèi)逸散,更沒有光芒能夠照射進去。 小男孩意識到這樣無法喚醒引路人。他舉起粉紅色的小鐮刀,沖向抱膝而坐的白高朗。 鋒利刀刃劃向白高朗的脖頸,這人卻忽然變成一抹虛影。 刀鋒過后,虛影凝實,白高朗依舊癡望著不遠處的顧桃,嘴角含笑,目光專注。 這就是神明,存于虛空,凌駕終生,必要的時候又可以行走人間,散布自己的威能。 人類只是螻蟻,與他不在一個維度。 小男孩連著揮出幾刀,全數(shù)落空,回頭看去,卻見引路人的脖頸已被鐮刀劃破,流出鮮血。 他惡狠狠地瞪了白高朗一眼,沖對方俊美的臉龐吐出一口腐蝕性極強的唾液,這才退回引路人身邊,爬上對方后背,叉開小短腿坐在引路人肩頭,兩只小胖手死死握住漆黑骨鐮,用力往外推。 鋒利的刃口被推開,遠離引路人血淋漓的脖頸。 小男孩的手掌心嘶嘶作響,冒出白煙。 他不怕受傷,但鐮刀上的劇毒卻能對他造成極大的摧殘。毒素席卷全身,每一個細胞都仿佛在爆裂,引發(fā)數(shù)十億次的疼痛。那感覺就仿佛一顆星球正在遭受幾十億顆原子彈的轟擊,其下場只能是灰飛煙滅。 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疼痛中撐下去,但小男孩是個例外。他已經(jīng)習慣了忍受每分每秒的饑餓,忽略那種無休止的狂躁,體會細胞一遍一遍死去又一遍一遍重生的極致痛苦。 他曾對引路人說自己殺不死。 其實不是。 每一分鐘,他體內(nèi)的細胞都會死上幾百次。但它們分裂繁殖的速度比這更快,所以他得以幸存。 他不是殺不死,只是復活的速度太快。 他可以忍受幾百次的死亡,又怎么無法忍受一柄鐮刀帶來的痛苦? “哇呀呀~” 小男孩坐在引路人肩頭,竭盡全力推開鐮刀,發(fā)出小老虎般的咆哮。 瓢潑雨水試圖染黑他的靈魂,勾起他最為痛苦的回憶,卻發(fā)現(xiàn)他的記憶之中處處都是痛苦,卻又處處都是歡樂。他的心千錘百煉,烈火鍛造,晶瑩剔透。 “哥哥快醒醒~” 小男孩低下頭,焦急地看著引路人被雨水打濕的蒼白臉龐。 引路人一動不動,五官漸漸扭曲,呈現(xiàn)出極致的憤怒和痛苦。他的記憶比頭頂?shù)臐忪F更黑暗。 骨鐮鋒利無匹,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小男孩不斷壓縮掌心的肌rou,裂殖此處的細胞,讓它們反復加厚迅速增生。于是刀刃切入一寸,掌心的傷口就愈合一分,縱使是rou體凡胎也抵擋住了鐮刀的攻擊。 但其中的痛苦是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 “哥哥醒醒~”小男孩的聲音已經(jīng)沒有了之前的童趣和無憂無慮。 引路人忽然落下兩行眼淚。黑暗的記憶變作一個囚籠,將他困鎖。打敗他的不是白高朗,而是他永遠無法釋懷的傷痛和悔恨。 滋滋滋……小男孩的兩只手掌不斷冒出白煙。 終究還是引路人的實力更勝一籌,鋒利刀刃竟慢慢切入小男孩的手掌,幾乎將之斬斷。 這樣下去不行!得讓引路人恢復意識。如果無法讓他恢復意識,至少要掌控他的身體,讓他停止自殘。 腦髓侵占!小男孩能夠想到的破解之法只有這一個。但如果真的侵占引路人的腦髓,對方會死! 小男孩不斷思索,小米牙幾乎咬碎。 終于,他屁股后面長出一條小尾巴,輕輕挑開紅色短褲,蛇一般鉆出來,不斷拉伸,變得比蠶絲還細,順著引路人脖頸后面的傷口,鉆入他的脊椎骨,與密集的神經(jīng)相連。 細細的粉紅色絲線順著脊椎骨向上爬,進入大腦,再度拉伸變細,化為一張網(wǎng),與引路人大腦內(nèi)的神經(jīng)元接駁。 這樣的入侵是悄無聲息的,也是全然無害的。就在此刻,引路人的大腦變作小男孩的大腦,引路人的記憶庫成為小男孩的記憶庫,被他隨意翻看。 清澈眼瞳黯淡下去,小男孩素來無憂無慮的臉顯現(xiàn)出痛苦至極的表情。 他看見了引路人。對方待在一個光線昏暗,空間狹小的出租屋里。他穿著一件制服,正趴在地上觀察一串腳印,旁邊是一灘血跡和一個用粉筆灰描出的人形。 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站在他身邊,舉起相機對準腳印拍照。 “師父你也太敬業(yè)了。取證都已經(jīng)完成了你還半夜跑過來做二次痕檢。你是覺得我們遺漏了什么嗎?”小伙子語帶欽佩地說道。 “我總覺得兇器就在這間屋子里,沒被兇手帶走。我去換一副手套,你在這里等我,我馬上回來。這些腳印我還要再研究研究?!币啡苏酒鹕?,脫掉橡膠手套。 “好嘞師父!”年輕小伙的聲音充滿朝氣。 引路人轉(zhuǎn)身離開,剛走出房門就被人打中后腦勺,暈倒過去。 等他蘇醒過來,看見的是倒在血泊里的一具尸體。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長相格外英俊,笑容陽光開朗,無論多苦多累從不抱怨,總是沖在最前面。可如今,這張臉依舊英俊,卻再也沒有笑容和朝氣。 引路人幾乎沒有辦法從地上爬起來。他愣愣地看著那具年輕的尸體,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天塌地陷。 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像幽靈一般鉆入他心底深處,漸漸魔化——為什么死的不是我? 二次痕檢是我提出的,沒有帶上更多同事一起去犯罪現(xiàn)場也是我的疏忽,為什么死的不是我?為什么?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引路人愿意回到這一刻,取代血泊里的年輕尸體。 于是時光真的倒流了。 躺在血泊里的尸體慢慢站起來,走進廚房拿起一把菜刀,一步一步來到引路人跟前。 引路人趴伏在地上,渾身無力。但他艱難地抬起脖子,用眼神示意這具年輕的尸體將自己的喉嚨割斷。他不想再背負沉重的負罪感,他不想活在日日夜夜的悔恨當中。 年輕的尸體用刀刃抵住他的喉嚨,一下一下劃拉,一下一下切割。 引路人閉上眼等待死亡,也等待著救贖。 忽然,他感覺自己的脊背沉了沉,一個重物落在身上。 他微微偏頭,用眼角余光看去,卻見一個長相萬分可愛的小男孩踩在自己背上,兇巴巴地喊道:“哥哥~你這個大傻子~快醒過來~” 引路人眼里的釋然瞬間凝固,變作不解。年輕尸體切割他脖頸的動作也馬上停頓。 “快醒醒~再不醒你就死翹翹了~” 小男孩踩著引路人的背走上前,小胖手抓住引路人的頭發(fā),將他的腦袋往上提。如此,引路人的脖頸就離菜刀遠了一些。 “哥哥快醒醒~不然我揍你~” “你是誰?”引路人怔愣。 小男孩舉起小胖手,啪啪就是兩耳光,“我是你祖宗~” 引路人被打蒙了。 啪啪又是兩耳光,小奶音恨鐵不成鋼:“你干嘛尋死~你徒弟被殺了~你怎么不去抓兇手~你個縮頭烏龜~” 是啊,我為什么自暴自棄?我為什么不去追查兇手的蹤跡? 引路人混沌的大腦就在此刻完全清醒。他還沒破掉這個案子就被卷入里世界,從此再也沒有贖罪的機會。他一直堅持到現(xiàn)在,不就是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親手為徒弟報仇嗎? 眼里的釋然猛地燃燒殆盡,變作狠辣和不甘。引路人站起身,將背上的小男孩掀翻,伸出手,奪過菜刀。 年輕尸體彎唇一笑,陽光開朗,然后像霧氣一般消散。 小男孩在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之后快速說道:“哥哥你先別出去~我們商量一下怎么殺死白高朗~” “我知道怎么殺死他。”引路人緩緩說道。 --- 大雨滂沱,滿地泥漿。 小男孩黯淡的雙眸忽然放射出亮光,一根細細的尾巴從引路人后脖頸的傷口里鉆出,縮回他體內(nèi)。 “哇呀呀~” 在奶聲奶氣的咆哮里,小男孩撕掉自己的兩條手臂,使之化為一個粉紅色的護套,環(huán)住引路人的脖頸。護套代替手掌,擋住不斷切割的鐮刀,小男孩松開雙腿,身體后仰,從引路人的背上摔落。 撲通一聲悶響,他掉在泥漿里,雪白的皮膚沾滿泥點,臟得不成樣子。兩條嫩生生的手臂從他的兩肩長出,前后甩了甩,胡亂抹掉臉上的泥點。 他沖向白高朗,右臂化為粉紅色的小鐮刀,狠狠劈砍。 白高朗的身影忽而凝實,忽而虛化,仿佛在逗弄這個幾近發(fā)狂的小孩。 無論鐮刀揮舞多少次都無法對神明造成傷害。二者不是一個次元的生命體。 小男孩氣得哇哇直叫,劈砍的速度越來越快,小胖手掄出殘影。 但白高朗虛化與凝實的速度卻更快。 小男孩跟他較上了勁兒,圓臉蛋氣得通紅。白高朗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帶上譏諷。他在戲耍這個孩子,恰似神明擺弄蕓蕓眾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