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但這想法荒謬,一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 倉靈再度醒過來時,似聽見什么爭執(zhí)打斗聲。 他想看一眼,卻發(fā)現(xiàn)睜開眼睛后,眼前是一片空洞。 并非是夜里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而是……空。 空蕩蕩的……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眼,指尖直接杵進眼眶。 怔了須臾。 怔了許久。 才驚恐地轟然站起。 里面什么也沒有! 恐懼密密麻麻爬滿全身,他四處摸索,什么也看不見找不到。 他驚起,胡亂走著,腳崴了,被石頭硌到了,又撞到樹梢,臉頰被樹枝劃破…… 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走得遠了。 那打斗爭執(zhí)聲也聽不見了。 四周靜的可怕。 原來什么也看不見的時候,真的像是被全世界給拋棄了。 他摸出懷中紅線已斷的金鈴。 輕輕吻了吻。 喃聲說:“奚暮,我來找你了,你給我?guī)泛貌缓???/br> “我想回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看不見……回家的路?!?/br> 金鈴已毀,并不能回應他。 他卻燦笑著,緊攥金鈴,似有了方向般,慢慢地朝前走。 他失了眼睛,換來一日三百年前的奚暮。 想償還凡塵的奚暮說要與他成婚的夙愿。 卻不如愿。 他連合巹酒都沒喝上。 倉靈失去了一切,甚至于心和妖丹,他都要不回來。 羽毛也沒了,沒有妖會承認他是鳥族,太丟臉了。 他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想找到他的家,一個能容納下這只又禿又丑又瞎的小妖怪的地方。 ——只有,奚暮的墳塋。 小妖怪憑著感覺找到了滄茫道。 那里開滿了他再也看不見的蘆花,風一吹,白花花的一片,沙沙聲響,像極了葳蕤風雪。 他都聽見了。 奚暮的墳塋就在這片蘆花之中,那旁邊長著一株千年古木,為他們的家遮風避雨,是個好歸處。 偏偏,自古天不遂人愿。 倉靈感覺到身后有人跟著他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一柄劍穿過他胸腔。 他沒心,不會死。 可那把劍不愿就此罷手,一劍,一劍,又一劍地往他身體里扎。 就像……三百年前奚暮死的時候那樣。 倉靈驚覺,自己早該死在三百年前,同奚暮一起才對。 或許,他那時候,就已經(jīng)和奚暮一起離開了。 他想起昏迷中,隱約聽見的對話。 奚玄卿說:九天境需要羽族相助。 讓他徹底消失在九天境。 抹去一切痕跡。 當他從未出現(xiàn)過。 奚玄卿安排送他走的這個人,原來是真的來送他走的啊…… 可倉靈還是想問一句:“為什么?” 他聽見那人說:“你許的愿望太貪心,你玷污了神尊?!?/br> “神尊暗示地很清楚,讓你徹底消失?!?/br> 原來如此…… 他沒猜錯。 卻已經(jīng)不覺得多傷心了。 倉靈拼盡全力,只能帶著最后一口氣來到奚暮的墳墓前。 他連那只骨骼碾碎的手都用上了,費了很久的勁才撬開棺槨,躺了進去。 要殺他的那人沒急著動手,只展開了一道記錄影像的法器。 這也是任務之一。 ——將倉靈死時的畫面錄下來,帶回去給主人,以防止這狡猾多端的小妖怪瞞天過海,撿回一命。 他必須死得徹底! 他在等著倉靈咽氣。 而后,將尸骨拆分,偽裝隱藏好,帶回去給主人。 那小妖怪卻命硬得很,遲遲不肯咽氣。 他抱著一具森然骸骨,絮絮叨叨說了很久的話,將自以為根本沒用心聽的那些,奚暮說過的話,又說給了奚暮聽。 “我以為我沒心,原來,我卻都記得啊……” “我好怕,奚暮,我好怕……” “我怕我死了以后,就再也沒人記得你了。” 他熬著不肯咽氣。 等著他死的那人都于心不忍了,他勸倉靈:“別撐著了,你走吧。” 倉靈自己看不見,那人卻瞧得分明。 小妖怪抱在懷里的森白骸骨已被血紅浸透。 那點神交后散于四肢的力量,已經(jīng)徹底散干凈,護不住他了。 他渾身上下都是血。 外表看不出什么,可內里早就化作一灘血水。 那樣的劇痛之下,倉靈卻還抱著骸骨,笑著說過往。 說著說著,喉嚨也溶了。 再也發(fā)不出聲音。 他像是在等誰,在等見他的最后一面,可他沒等到。 又像是誰也沒在等,誰也不會來。 最后的最后。 他吻了吻那具骸骨。 他化成的原形,已經(jīng)沒有美麗的羽毛,又禿又丑,與他的殘骸尸骨很是相配。 他想——這才是他的奚暮,那個永遠都會愛著他的人。 三百年煢煢孑立,瑀瑀獨行,回頭看,奚暮一直在原地等他。 身死的那一瞬,他的身體里驟然燒起一團烈焰。 將他們包裹在一起。 烈焰熄后,只余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