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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春光(重生) 第92節(jié)

    倚在塌上的人這?才像是?察覺到什么, 片刻后,有些猶疑地睜開了眼, 打量著周圍。

    內(nèi)室地上擺著一鼎銅爐, 精鍛炭火內(nèi)夾雜著蘇合香與熏陸香,芬芳宜人。

    是?京都。

    紀黎揉了揉眉心,不自覺地坐直起身。

    連帶著扭頭的反應(yīng)好?似也只是?下意識的,蒼白的臉上滿是?迷茫。

    候在外面的宮人聽到動靜, 連忙問, “…娘娘?”

    娘娘…?

    她心頭一凝,泛白的唇緊緊抿著, 半晌沒有出聲。

    她怎么會?在京都…?

    隔扇外正是?大雪紛飛的光景,天?色有點暗了, 庭院里已經(jīng)堆滿了積雪, 寒風(fēng)刺骨如刀刮臉。

    門外, 宮人不明所?以, 又壯著膽子, 再?問, “…柔妃娘娘?”

    熟悉的陳舊稱呼映入耳簾。

    這?下,她是?徹底醒了。

    “…進來吧?!奔o黎兀自壓下心中的不安, 放平呼吸,任由宮人三兩步走近,正盤算著如何試探一二,不曾想,那?人竟先開口了。

    俯下身子湊至她跟前,語氣陡然?一變,“娘娘,席千戶在西?門處等您?!?/br>
    紀黎一愣,下一瞬便立馬意識到什么,沉默兩息,輕輕“嗯”了聲。

    已過亥時,一頂小?轎搖搖晃晃出了宮,直奔西?門。

    等到了地方,不出意外見到了人。

    只是?…此時的席澈,卻是?全然?的陌生。

    男人今日沒穿官服,而是?穿了一席墨色衣袍,此時正站在遠處,似是?聽到動靜,目光在她身上有片刻的停留。

    他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光潔的皮膚上投射出一道淡淡的黑色弧度,一時間,倒是?沖淡了幾分周身冷肅的氣質(zhì)。

    那?雙湛黑的眸子注視著她,宛如死水般,毫無波瀾泛起,也讓紀黎愈發(fā)摸不透他的情?緒,一時難辨深淺。

    無奈,她也只好?先按捺下滿肚子的疑問,沉默地行了一禮。

    這?次,是?席澈相邀在先。

    紀黎頓了頓,還是?半真半假道:“席千戶先前所?言…可?還當真?”她不敢多瞧,匆匆一瞥便斂下神色。

    “自然??!毕何⑽㈩h首。

    紀黎一怔,平靜的眼底也因這?兩個字陡生波瀾,轉(zhuǎn)瞬間,卻又迅速平息。

    他再?度出聲,神色有些冷,“我?沒理?由騙你?!?/br>
    是?那?種臣子對待帝王宮妃應(yīng)有的冷淡。

    但…他的心里并不如面上表現(xiàn)出地這?么平靜。

    反倒隱隱有種暴戾的焦躁,漸漸地,又帶出點兒貪婪的愛欲。在紀黎看?不到的時候,猶如野獸一般盯著她的脖頸,陰暗地蟄伏。

    對方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哥哥的妃子,他卻覺得…兩人像是?認識了許久一般。

    如同這?股來得莫名?的情?意,這?個想法也是?極為?荒唐的。

    更荒唐的是?,席澈甚至莫名?覺得,他與紀黎的羈絆,比之謝允丞,還要重上幾分。

    但面上,在紀黎悄悄望過來時,他什么也沒說。黑發(fā)絲絲縷縷垂在胸前,眉眼淡漠,“…娘娘不必憂心?!币詾?是?紀黎擔心今日的事情?會?被?發(fā)覺,嗓音帶了些不明顯的安撫之意。

    一如先前,鬼使神差地遞出橄欖枝,說能幫她見一見親人。

    紀黎聽了這?話方才抬眼,她想到自己重生這?種離奇的事情?,語氣里藏著試探,“千戶…為?何會?幫我?…?”她試圖從衣裳里伸出手來,去觸碰他,但華貴料子上的花紋卻像是?繩索一樣,將她緊緊綁在其中,讓她手臂動彈不得。

    天?色極暗,男人的神情?更多了幾絲不真切。

    席澈其實也只是?一時起意。

    他從死人堆里廝殺出來,又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朝廷里的這?些臣子,許是?因著他的官職,也或是?懼怕他的身份,明里暗里送來的金器美人數(shù)不勝數(shù)。

    他對這?些司空見慣。

    可?…那?日與紀黎遙遙一見,卻始終難以忘懷。

    每每望向?qū)γ嫒说难垌鴷r,更是?總覺得心里澀澀的。

    這?種情?愫來得毫無緣由,又總是?無端叫人難以平靜,絲絲縷縷,便漸漸便匯聚成?了一股難以言明的沖動。

    “舉手之勞,娘娘不必過多猜想?!彼崎_車簾,示意紀黎上車,“城門處戒備森嚴,為?省去不必要的麻煩,還請娘娘委屈一二…”

    其實以他的本事,不必這?么謹小?慎微。

    但…

    男人微微瞇起雙眼,視線穿過寒涼的冷空氣,在暗淡的光下漂浮,緩慢而細致地落在了紀黎的面龐之上,補全了剩下的半句話,“與我?同乘一車?!闭Z氣稱得上漠然?,說出來的話卻是?完全相反。

    紀黎一怔,不自然?地抬眼去望。

    他的眼瞳直直看?來,恍惚間,竟像是?在邀請她一般。

    這?于禮不合。

    可?…對方是?席澈。

    下一瞬,身體早已做出了反應(yīng),小?幅度地微微前傾。紀黎猶豫兩息,還是?順勢伸出了手。

    月落梧桐枝,宮門將將下鑰,鐘聲從吳宮四角傳來,寂落之音,如覆一層霜。

    朦朧夜色下,空氣中暗香浮動彌漫,車輪滾滾,連帶著風(fēng)聲好?似都比別處要大很多。

    錦衣衛(wèi)千戶的馬車,守城的兵卒自是?不敢阻攔,做做樣子便放了行。

    待到了地方,月亮漸漸從云層中顯露,它的光線照著新掩埋的墳土,更顯現(xiàn)出一種凄涼的冷調(diào)色彩。

    墓碑之上,淡淡的灰白被?灰黑所?取代,寥寥幾字,便書寫完將軍的一生戎馬與滿腔榮耀。

    只余下翻過去的最后一頁,冷凄凄的。

    那?一瞬間,紀黎的心臟好?似在猛烈收縮,靈魂都在被?割裂的痛感讓她忍不住彎下了腰,痛得她呼吸錯亂,幾欲干嘔,卻在抬眼時,看?到身旁的人,正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她。

    入目,是?席澈帶著憂色的眼眸,“做噩夢了嗎?”

    少年眼睫如鴉羽,根根分明。

    他就這?么看?過來,熒熒燭火下,眼尾處那?顆淡淡的紅痣愈發(fā)顯眼。

    夢境與現(xiàn)實仿佛再?次交疊。

    紀黎微微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答話。

    剎那?間,陌生的記憶竟倏然?浮現(xiàn)——

    青年纖長的指節(jié)輕輕撫摸著墓碑,緩緩擦拭掉上面的污漬。

    漫天?的血色緩緩上涌,壓得人喘不過氣。

    場景像是?在倒退。

    她看?到席澈獨自深陷泥沼。

    分明躺在溫暖如春的床榻之上,身下是?柔軟是?床榻,他卻仿佛回到了從前朝不保夕的時候。

    冷意更像是?透過破洞的窗縫,從四面八方滲了過來,而他一個人裹在冷如薄冰的被?子里,無論再?怎么努力把自己蜷縮成?一小?團,都會?被?寒意侵蝕。

    無助地待在那?里,全然?陷入自己的意識。

    紀黎仿佛也被?影響,意識模糊又清醒,處于一種奇異的狀態(tài)。

    她靜靜望著青年縮成?一團的身影,伸出了手。

    一切都是?虛幻的。

    猶如走在鋼索上的人,只能一心往前走。

    漸漸地,那?道身影變得頎長,變得冷淡。

    似一把刀,驟然?出鞘,鋒芒畢露。

    一步步向前,走至京都,走入皇宮,走到高臺之下。

    最后,她聽到他說:“紀將軍罪不至此…”

    “臣弟懇請陛下網(wǎng)開一面?!?/br>
    紀黎忍不住想去開口,身旁人的影子卻在此刻緩慢消散。

    宮室內(nèi)的燭火微微跳躍,光暈是?昏暗又暖黃的一小?團,只能照亮他的側(cè)臉,在那?樣的情?境下,他整個人都像是?用很溫柔的筆觸一筆一筆點染上去的。

    一團光點染在黑暗里,頃刻間點燃了昏暗的夢境。

    而他也如這?團光亮,消失于此。

    一陣風(fēng)拂來,屋內(nèi)燭火亦有波動。

    席澈猛地湊近,將她攬住,“想什么呢…?真的做噩夢了?”

    少年的輪廓與夢里人的身影漸漸重合。

    連帶著這?句話,似乎就在耳邊,眼前還是?他清俊的臉龐,狹長漂亮的眼眸斜飛入鬢,柔情?似水。歪著頭對她笑,眼睛里的光彩讓她沉溺。

    那?是?對她獨一無二的關(guān)心。

    紀黎盯著眼前人的眼眸,臉上的笑意緩緩浮現(xiàn),“無妨?!?/br>
    寒意散盡,陽和方起。

    她邊說邊緩緩抬頭望向他,目光篤定又安然?。

    “不是?噩夢,是?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