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見
遠(yuǎn)處傳來一陣清脆的風(fēng)鈴聲。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把賀沅歲從夢中驚醒。 醒來的那一刻,她有些詫異。 她,賀沅歲,不應(yīng)該活在這世上了。 那一夜,墨桃山莊熊熊燃燒的大火似乎要把整座祠堂掀翻過來。重重的房梁砸下來,她逃不出,看著火苗一點一點吞噬自己的身體,每一處火燒過的皮膚都變得焦黑,五臟六腑像被揉搓成一團(tuán),guntang的濃煙像一只大手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賀沅歲掙扎著從懷里掏出一張小像,畫已經(jīng)斑駁,卻依然看得出畫上的男子面目清俊,是執(zhí)筆者花了心思去畫的。 “這次沒有騙你,”她露出一個嘲諷的冷笑,“要是還能再見你一面,就好了?!?/br> 她把小像放回心口處,凄然地閉上了眼睛。 大火燒的更旺了。 她回想著臨死時的場景,狐疑地看著這間脂粉味極重的屋子,還有身上這件陌生的藍(lán)裙。四下無人,桌上筆墨俱全,還擺著厚厚一沓詩稿,筆跡秀氣,寫的大多是“柳絲春雨細(xì)”,“鸞鏡朱顏老”此類閨中女子傷春悲秋的詩詞。 賀沅歲走近書桌上的鏡子,她看著鏡中的人,嚇了一跳。 鏡中的女子容貌和她原本的臉竟有六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和眉毛,但賀沅歲知道,這個身體絕不可能是她的。她的身體早就在墨桃山莊的大火中化為枯骨。莫非是閻王爺抓錯了人,把她從陰間放了回來,讓黑白無常把這個和她相似的姑娘抓走了? 突然,大段不屬于她的記憶沖入腦海。 這個身體的主人名叫何琬,家道中落流落煙花巷陌,十六歲那年成了“喜丹青”這座名樓的清倌。何琬為人冷傲清高,平時只彈琴作詩,“喜丹青”的客人卻不如它的名字一般文雅,來的大多是得了幾個錢的莊稼漢,進(jìn)城做買賣的商人,不識風(fēng)月的紈绔子弟,和武林中混了多年也沒有混出名堂的俠客,管他丹青還是紅綠,只是想花錢找點皮rou樂子。跟他們說春花秋月,還不如直接買兩張中秋夜晚月亮那么大的燒餅來吃。 何琬在這里待了十年,得罪了不少客人。原本還能憑著年輕貌美得一句“冷美人”的夸獎,如今只剩下“年老色衰多作怪”的揶揄。 老鴇見她脾氣古怪,便下了最后通牒:以后,讓阿念接客吧。 阿念是她撿來的孤女,剛剛過了十一歲的生日,瘦瘦的身子配上一張泛黃的小臉,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乖的不得了。阿念平時不愛說話,總會私底下偷偷叫她娘。 何琬一世清高,此時卻愿意為了阿念去求老鴇梅娘子,愿意把這十年的積蓄給阿念贖身。 ——她才十一歲,她還小,她不能去接客,讓她去過普通人的日子,不行嗎? ——十一歲?總會有客人喜歡十一歲的。阿琬,這么多年一直慣著你,是我的錯。 梅娘子搖著扇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何琬: “你以為,你能讓阿念逃出去?” 這一句徹底擊垮了何琬。這么多年,她把美好的愿望都寄托在阿念身上,她希望,阿念可以出這座惡臭的牢籠,不用每天對著面目可憎的男人虛以為蛇。她的每一個微笑,都應(yīng)該發(fā)自本心,都可以對著自己愛的人。她彈琴畫畫,應(yīng)該得到別人的贊賞,而不會得到看一個玩物的新奇又鄙夷的目光。她希望阿念,可以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她本身還有著天真小姐的善良,便以為世界上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善良。 何琬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心愿化為了泡影。 她絕望地看著老鴇,眼中夾雜著困惑與驀然間清醒。她拔下頭上的簪子不顧一切地刺向梅娘子的胸口,卻被周圍的小廝拉開,重重地摔在邊上的石獅子上。 何琬如同餓狼一般環(huán)視了一圈面前的人,把頭磕在了石獅子下邊的石壁上。 她死了。伴隨著梅娘子和眾人的驚呼。 她生前最后一個愿望,就是希望阿念可以離開這里。 賀沅歲摸著額頭,仿佛能感覺到何琬當(dāng)時的痛苦。 既然陰差陽錯之下,被燒死的賀沅歲重生成了何琬,她們倆長得這么像,也是有緣。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要代替何琬好好照顧阿念。 雖然,她也有要去做的事。 賀沅歲邁出房門,便聽得隔壁有男子和小姑娘的說話聲。那怯怯的聲音她憑借何琬的記憶認(rèn)得出,是阿念。 母親尸骨未寒,就讓女兒出來接客。梅娘子啊梅娘子,看來她不知道良心二字怎么寫了。 賀沅歲推門而入,便看見桌旁坐著兩個男子。 一個身著白衣,袖口領(lǐng)口有大片大雁圖案,穿戴看著極為華貴,長眉鳳眼,眼神輕佻,他臉上的輕浮表情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一瞬間的晃神代替: “你是……” “敢問公子是哪位貴人?莫非認(rèn)得我?”賀沅歲露出一個帶著疑惑的笑容。 賀沅歲怎么能不認(rèn)得他,面前的人是武林第一大派,雁回派掌門的獨子趙長時。 當(dāng)年的武林盟主,便是雁回派的趙掌門。江湖中雁回弟子更是聲名顯赫,武功,人品,皆是上等。唯一出了個臭脾氣的廢物,便是這位趙大公子。好在雁回派同其他門派一樣,傳位時傳賢不傳親,不然,真不知等趙掌門百年之后,這只大雁還飛不飛得起來。 阿念看著賀沅歲,撲過來又是震驚又是哭:“娘……他們說你死了……要拉你出去埋……” 她蹲下來撫著阿念的頭道:“娘沒有死,只是暈了過去?!?/br> 又恭敬地對兩位男子道:“二位公子,阿念年紀(jì)太小怕伺候得不周到,不如,我還是叫別的姑娘來吧?!?/br> 趙長時卻依然陷入震驚:“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他瞪著邊上的男子,“她長得有點像賀……” 邊上的青衣男子卻異常冷靜,他喝了口茶,把賀沅歲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 “不像?!?/br> 兩個字說的不響,卻異常清楚。 賀沅歲抬頭與他目光相觸,她感覺胸口那一塊又像被火灼燒一樣疼痛。 哪怕身邊沒有了那張小像,她卻依然記得每一筆該怎么畫。 老天爺真好啊,真的讓我再見你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