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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塵仙君只又默然。 片刻后道:“鍛體比武,我會一直棄權?!?/br> 裴焱聞言驚愣:“為什么?我看你教我法術和刀法的時候武功也很厲害啊。” 孤塵仙君便道:“旁人沒有法力,會成凡人,我沒有法力,會成廢人?!?/br> 裴焱震住。便聽面前之人平聲道:“因幼時筋脈亦被毀,故才修金蓮訣重塑,我不懼任何毀筋斷脈之功,因體內本無筋脈,只有一朵從元神中煉出的金蓮。金蓮之脈化成我之筋脈,金蓮法印喚醒我之目力,只要元神不滅,金蓮隨時可以再生……但凡人沒有元神,故我若無法力,會直接變成廢人?!?/br> 裴焱聽在耳中還未明白其中含義,便聽他又道:“之所以十數(shù)年便修煉成仙,是因我跳過了成仙必經的淬體期,金蓮之脈至甄至純無需淬體,故修行之速遠勝常人。” 十幾年就成仙!這也太厲害了吧?! 裴焱下意識就想問這個金蓮訣是不是很難修,但想也知道肯定難……于是他換了一種問法:“除了你,還有誰修成金蓮訣??” 面前仙人忽然抿唇:“……無人。”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如墨的雙眸中慢慢空茫了一瞬。 “修此訣者,必先將全身筋脈一寸寸震斷,再以元神之力焚毀……過程痛苦,且無后路,無人會這么做。” 裴焱心下剛剛涌上來的殷羨之意頃刻間蕩然無存,只震震地看著他。 “金蓮訣一旦開始修,每一日都須焚體淬脈。即便修成,也須每月焚體重繪,方能使體內金蓮不滅。無人會選擇這么做。” 但師父告訴他…… 只有修成,他才能站起來。 只有修成,他才能看得見。 那時年少,不經意間閃過眼前的畫面是雨,是血,是被自己捧在手里的母親的頭顱。 無盡的黑暗中只有這些。 仙人墨一般黑沉的雙眸渙散了少許,越發(fā)深邃無光。 自己擺脫不了。 那時的他其實不為看得見,是為了看不見,為了看不見那些血和殘肢和她空了一塊的心口……和手中的頭顱。 爹爹的尸體就躺在不遠處,最后大雨里他躺在血水中,身邊只有這些。 明明眼睛已經空了,但最后一眼里映出的畫面就像定格一樣一直留在腦海中,怎么也揮不去。 他翻挪身體的時候眼前是這些,用筋脈全廢的四肢爬向母親的時候是這些,用臉將母親的頭顱推回她身體旁的時候是這些。 ……不停滴入眼窩中像針扎的雨水和全身無時無刻不劇烈的疼痛都沒有這些來得讓他心悸。 后來很多年,眼前除了黑暗,就是這些控制不住在眼前一遍遍閃過的畫面……他沒有雙目,流不出眼淚。 但是躺在床上除了挪和爬什么也做不了身體會忍不住戰(zhàn)栗,發(fā)抖,不知是怒恨,還是害怕。 為了擺脫這些,他不遺余力地修焚體金蓮訣,寧愿不眠不休,寧愿時刻受元神焚體之苦。 只因黑暗中的那些畫面,遠比焚體之痛更難忍受,他只有修煉金蓮、元神焚體時,才能無暇去想,才得片刻安寧。 “洛寒州?!迸犰屯蝗粚⑺氖志o緊握住。 榻前仙人微微回過了神,轉目看向面前之妖。 沒有跟他說他眼中又有血痕滑落,裴焱握緊他的那只手不覺微抖,本能地傾身而近一把將他抱緊了:“不疼了。我不會再讓你疼了?!彼乱庾R地喃道。 榻前仙人只看著他。 裴焱抬頭來又向他靠近,本能地吻了吻他的眼睛,于他斂目輕闔之時舔掉了他臉上的血痕。一字字道:“以后有我,不管是修煉還是報仇,我都陪著你去。傷過你的妖魔,老子絕不放過?!?/br> 仙人抬眸來看他,眸中瀲滟如漪,有越來越柔暖的溫意于內浮沉,不散。 他道:“……好。” . 楚館小樓前,犬婆婆與一眾女妖、小妖、幼妖站在楚館門前看著花妖跟隨他二人離去。 “jiejie!你還會回來嗎?!”其中一只小幼妖追出來看著花妖的背影哭著問。 “好好修煉,好好活著?!被ㄑ仡^望向她們,臉上露出了一個極燦然的笑:“這樣或許就能等到我回來?!?/br> “好!我們一定好好修煉!好好賺錢活著。”一群小妖皆哭道:“……然后等jiejie回來?!?/br> 花妖再回轉頭來,便已淚流滿面。 “最后再讓我去看一眼小桃兒出生的那片桃林吧?!弊叱龀^所在的那一條長街,花妖朱顏輕柔道:“我想記住她留下的最后一點花香?!?/br> 妖市最西面盛開的桃花林中。粉色如云,層層疊疊。 花妖朱顏一只手撫在其中一株桃樹上,語聲溫柔地喃道:“她走了,你是離她最近的一株桃樹,以前長在你身邊的那株桃樹已經不在這個世間了……你的枝葉上還有她的花香。” 桃林里所有桃花一息間都得知了那小桃花妖的死訊,林風繾綣,落花如雨,凄惻飄零。 裴焱與孤塵仙君站在遠處看著她。 看見花妖朱顏一寸寸地在撫四周桃樹,眸中殤徹,淚凝于睫,裴焱輕輕舒了一口氣:“我們往遠處走走讓她一個人呆會兒吧?” 孤塵仙君點了下頭,隨行于藍衣之妖身后。 林中一陣疾風吹過,花雨飛旋,落英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