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暗之前
人都有顧忌,尤其是對陌生之地的陌生之事,沒有人會輕易涉險。 包括那一身紅衣翩然的鐘小喬或是靜默如石但又極其危險的方重泉,以及屠夫和那異域男子,都只是在人群中靜靜觀望著,沒有絲毫要下去的意思。 顧小年一下恍然,這些人是年輕一代的高手不假,但終究還是先天。 他們沒有宗師那種化意罡氣的感知之法,更沒有先天一炁或是天地之‘勢’這等機緣,因此對他們來說,眼前場景,只能算是詭異罷了。 至于這究竟是不是通往寒淵秘境的門戶,他們還無法判斷。 有的人,已經開始朝谷中的其他方向走去了。 顧小年看了李夢龍一眼,點了點頭。 而后,在眾人有些驚訝的目光中,兩道身影自人群中掠身進去,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這” “不怕死還是有真本事?” 鐘小喬看得分明,那進去的身影里有殺掉肖寒的那人,但她仍是有些猶疑。 富貴險中求不假,但也要有真富貴才行。 她思索半晌,目光在人群里看了看,沒看到那人過來。 “算了,還是等那懂得陣法的家伙來吧。” …… 通道中涼風陣陣,但并不很冷。 四下靜謐,只有水中的聲音。 顧小年伸手摸了摸墻壁,稍稍用力按了按,只是落下了一些青苔石屑。 他暗自稱奇,倒是不知道這是什么材質。 而在放開的感知里,自從他們深入了這水下通道里之后,天地之間便有種晦澀的氣息,比之當初過山門時更甚。 這里肯定是靠近了那秘境的禁制陣法所在,顧小年能察覺到自己的感知好像是被什么東西擋住了,即便是運轉奇門風后之法,也不過是能感應到幾丈之間。 他皺了皺眉,有種脫離了掌控的感覺。 感知能力屬于精神之法,平時用的慣了,這時候難免會有些不適應,如同黑夜白日所做顛倒那樣。 李夢龍竟是十分安靜,或者說,這一路走來他都表現(xiàn)的不似從前般跳脫活躍,就如同換了個人一樣。 顧小年想著,難倒一個人經歷失意之后,真能改變得這么大么? 可是,他沒問,這是對方心中的一道傷疤,他自然不會去揭開。 一道大閘門出現(xiàn)在了眼前,青銅材質的大門上滿是斑點的繡綠,帶著一股潮氣腥味兒。 顧小年本以為還需要什么解密之類的才能開門,但沒想到李夢龍招了招手,竟是當先鉆了進去。 他這才發(fā)現(xiàn),閘門開了一條縫,并未徹底落下。 顧小年趴下,手腳并用,直接鉆了進去。 他起身,不知怎的,在方才進了半個身子的時候,忽地心有所感,若是這閘門突然落下,怕不是能把人壓成rou醬? 要知道,此間縫隙爬過時頗有些費勁,不是縫隙不夠大,而是地面青苔遍布,即便是有外放真氣不能臟人,但仍是滑溜。 顧小年回頭瞥了眼,想著那屠夫恐怕是不好進來,或者說,若是沒有縮骨功之類的本事,根本就進不來。 “有人提前來了。” 李夢龍的話讓他停下了胡思亂想,顧小年挑了挑眉,看著閘門后的場景,略感驚奇。 他們好像在一個環(huán)形的洞xue之中,眼前的竟有十多扇青銅門,門不大,不過單人影,此時已經開了幾扇。 四下并不黑,鑲著玉珠,顧小年伸手摸了摸,異常冰涼。 “南海鮫珠?!彼戳搜?,目光落在這幾扇門上,問道“咱們走一道還是?” “一道走吧。”李夢龍笑了笑,“也好有個照應?!?/br> 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不見紅潤,顧小年看了,緩緩點頭。 …… 他們選了一扇未開的門,輕輕推開,兩人走進去。 眼前是大片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顧小年下意識上前幾步,然后便是一愣。 他臉色驟變,猛地回頭,按理說回身數步應當還是那扇敞開了的青銅門,而且洞xue之中應該是有蒙蒙光亮的。 可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 眼前只有黑暗,顧小年惶然四顧,盡是黑暗。 “李兄?”他試著問了句,朝旁邊伸手。 入手只是在空氣中劃過,沒有絲毫回應。 “李兄?” 顧小年瞳孔一縮,方才這聲并非出自他口,竟仿佛是回聲一般。 額角微有冷汗滑落,在這一刻,他的感知里,仿佛蔓延開無邊無際,但看到的全是漆黑一片。 沒有人,更沒有其他東西。 顧小年沉默了許久,慢慢蹲下,伸手觸碰了腳下。 入手冰涼,光滑入鏡,沒有絲毫先前那般的泥土。 他用手仔細摸了摸,有種潮濕的感覺,像是冰面,但觸摸這么久了依舊沒有半點水化的跡象。 然后,他閉上眼,咬了咬舌尖,之后睜眼。 他想了想,天地之‘勢’于腦海中觀想,再睜開眼時依舊是漆黑一片。 顧小年喉間咽了咽,他開始走,像迷途的人那般地向前走,速度越來越快,最后甚至是直接運起了輕功。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依舊是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除了腳下的地面。 顧小年呼呼喘著粗氣,他能感覺到自己丹田氣海中的竭力,他開始運轉心法,緩緩恢復著。 …… 不只是他,后面進來的人同樣到了這處洞xue,同樣看到了這十多扇的青銅小門。 然后他們進去,不同的是,他們只是看到了最初的黑暗。 鐘小喬運轉內功心法,眼前恍然一亮。天空很藍,白云朵朵,眼前流水潺潺,林間隱約的好像有一座道觀。 她看著那已經深埋在記憶深處,卻在每個午夜夢回恐懼時浮現(xiàn)的道觀,那上面的白墻黛瓦如同鬼獸的參差獠牙,讓她一瞬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雷雨夜晚。 南如歲下意識向后摸了摸,熟悉的冰涼觸感讓他一下松了口氣。他盤膝坐下后將木匣打開平放到腿上,探手摸上琴弦,琴聲錚錚而響,眼前黑暗褪去,竟是覆上大漠黃沙。 他一愣,雙目略有茫然。然后,他便看到了那從黃沙的盡頭出現(xiàn)的一騎身影,之后便是無數的黑色洪流,掀起了漫天的黃沙。 那是北涼王應玄囂麾下的玄甲軍,在那些鐵騎的前方,是一座城池。說是城池,其實相較大周之地來說,只能算是一座城鎮(zhèn)。 南如歲的眼中流露痛苦之色,再也無法彈琴,他右手如爪,一下捂住了額頭。額上青筋賁張,臉上滿是猙獰和恐懼。 方重泉嘴唇嚅動,身上劍吟響徹,沖天劍意而起,眼前黑暗頓消。 然后,四周光影變幻,成了一處深埋的洞xue,他就站在xue中的池邊,只有斑駁的光影從不知多高的巴掌大的洞里落下。 池中,插滿了生銹的斷劍,四下洞壁上,盡是劃痕。 那上面最多的是劍痕,但也有抓痕,帶著血跡的抓痕顯得如此凄涼。 他仿佛能看到一種絕望,一種終日難出的絕望。 方重泉喉間一苦,臉色難看,竟是一下吐出口血來。 “竟敢亂吾劍心?” …… 像他們這般的還有很多人,所有的年輕一代該來的都來了,來了的也都進了門中。 黑暗,仿佛只是初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