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誰欲狂聲
俞文昭接過程梟遞來的黑綢披風,束身扎了。 “督主現(xiàn)在?” 他是在問,可聲音已經沙啞的不成樣子,同樣,也更為淡漠。 程梟瞳孔縮了縮,不過眨眼便恢復如常。 他說道“應該是在應天門那邊。” “應該?” “我在來時,曾看到過燕七?!?/br> “鹽幫幫主,燕七?!?/br> 俞文昭沉默片刻,而后道“那想來,現(xiàn)在與督主交手的,應該是楚狂聲?!?/br> 在聽到這個名字后,程梟的雙眼不由得瞇了下。 這是人內心下意識的反應,那是一種只聽名號便生來的懼意。 不問身后名,人間萬事輕楚狂聲,第一大幫天下漕幫的幫主,號稱十萬幫眾,振臂日月皆驚,江湖十大宗師之一。 若是這人出手,于魏央而言,自然算是棘手之人。 楚狂聲于十年前破境宗師,而后孤身赴中州,與尉遲真武在洛水云江一戰(zhàn),平分秋色。自那之后,再未出手。 可如今,燕七既然來了,那便說明今夜之事天下漕幫已然插手,那么,就絕不會只有一個燕七而來。 程梟問道“去哪?” 俞文昭深吸口氣,“去幫督主!” 程梟目光閃了閃,最終點頭,“好!” “是我去。”俞文昭說道“我細想了想,此事詭異,姬重七或有問題。” 程梟眉頭一皺,他不是擅于思慮破局之人。 “你去尋他,想辦法弄清此事真相?!?/br> 俞文昭頓了頓,然后說道“再就是聯(lián)系上段曠,他手中有令牌,可以調動城外守軍。” 程梟臉色一變,“你瘋了,就算段曠肯給,此事若被督主知道” 他自覺膽子已經夠大,但沒想到俞文昭的膽子更大。 除去當今陛下之外,能調動城外二十萬駐軍的便只有金吾衛(wèi)大將軍尉遲真武,以及司禮監(jiān)大太監(jiān)魏軒。而若無陛下手令,后兩人前去調兵那便是意圖謀反。 程梟深知千歲本性,若是此謀逆之舉被他所知,自己必然要受嚴懲。 俞文昭卻是搖頭,“你還看不懂現(xiàn)在局面么?” 程梟咬了咬牙,他不是看不透,而是不愿去相信。 “只有將事鬧大,才可保千歲無恙?!?/br> 俞文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忽地落在一旁站在陰影里毫無存在感的那人身上。 “蘇大人?”他淡淡道。 蘇擒虎身子一顫,連忙走出來,頭壓得很低。 但等了半晌,眼前仍沒有半點動靜。 他小心抬頭,卻發(fā)現(xiàn)眼前早已沒了兩人身影。 蘇擒虎知道自己撿了條命,只是因為自己為那位千歲盡忠了近二十年的份上。 他擦著額頭臉上的汗水,也不出去,竟是就這么一屁股坐下了。 …… 唐心躲在屋檐下,一旁是早已化為森森白骨的雷禁彰?,F(xiàn)在的戰(zhàn)斗,她根本插手不進去。 她精通的是毒功和暗器,可以她的本事,方才用計給魏央下毒已經是極限了。 九竅天蠶乃世間奇毒,魏央并非表面上所表現(xiàn)出的那般輕松。 在已成廢墟的宮門處,三道身影于罡風肆虐之中碰撞交手,逸散的罡氣將方圓百米都破壞殆盡。 能住在這里的人家自然是都是有些身份的,而早在入夜時,這里的人便已然被驅離了。 至于是誰做的,唐心看了眼那被埋在廢墟中的老和尚,心里不由嘆了口氣。 爛寺本來就被白馬寺壓了一頭,入世行走被白馬寺毀了道基不說,現(xiàn)在又隕落了一位修行出金身佛陀的武道宗師,這可真是多災多難的諷刺。 一聲不甘的怒吼遙遙傳來,唐心下意識伸頸看了過去,卻是一道身影被魏央一腳踹了出來。 唐心心底一沉。 身軀高大的楚狂聲練就了一雙截江鐵拳,此時卻被魏央輕松擋住。 “拳意雖然霸道,但終究還是欠了些火候?!?/br> 魏央淡淡道“可惜世間再無沈玄同?!?/br> 沈玄同是昔年天下第一拳師,時至今日,江湖之中卻是再無一人可將拳法練到那般境界。 楚狂聲并未反駁,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是習慣沉默的人,只會用行動來表示。 那邊,被踢斷肋骨那人從斷壁下爬起來,吐出口血,一身儒衫臟亂狼狽。 魏央一掌逼退楚狂聲,暗自調息一瞬,而后冷眼看向這人。 “地下的爬蟲得了恩典卻不惜命茍且,如今竟還敢上來生事?!?/br> 那人笑笑,卻是又被牽動傷勢,吐了口血。 他看著手中斷掉的判官筆,沉默下去。 他是風漣驄,地下幽府里的話事之人。本以為此次共除魏閹乃是天賜良機,哪能想到,自己與人聯(lián)手,都未在這人手下?lián)芜^半刻鐘。 能成為魏央對手的,只有江湖上的十大宗師,而且,還要他們聯(lián)手才行。 鯨歌寥落,楚狂聲周遭罡氣一片深藍,其中隱約可見狂鯊與怒鯨交織,仿佛這便是一片汪洋大海,沉悶壓力撲面而來。 魏央輕腳跟,往后退了一步。 “翻海意?” 他手掌朝前成爪,雙目微瞇,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第一次帶了幾分凜然。 因為他知道,楚狂聲已然打算拼命了。 那邊,不只是唐心,就連風漣驄的內心里都異常驚訝,他們與魏央并沒有深仇大恨,此次前來更多的是打算渾水摸魚,能殺便殺,若不可為自然便要收手。 可若是像楚狂聲這般直接以自身武道真意相抗,一旦自身失敗,輕則道心受創(chuàng),重則更會因此而殞命。 這不說得不償失,根本便是沒有必要的事情。 因為天下漕幫雖受朝廷管制,但楚狂聲亦是漕幫的支柱,有他在,漕幫便生不起什么風浪,這也是為何朝廷一直沒有打壓漕幫的原因。 若是楚狂聲重傷或是隕落,那漕幫之內必然會起異聲。 “今夜有許多人想要殺你,但他們不敢做第一個出頭的人,所以才會先讓這幾個利欲熏心的小輩出手。” 楚狂聲說道,語氣與深海一般沉悶。 那邊的唐心聽了,臉色不由沉了沉,心里雖然不舒服,但她也知道對方所說乃是實情。 西南蜀州之地雖然武道之風盛行,絕世強者卻是屈指可數,更沒有出乃至一位可名列十大宗師內的人物。唐門與霹靂堂乃是蜀中武林魁首,與葉家一并瓜分蜀州利益資源。 而蜀中武者也多用前兩家所產的機關與暗器,因此唐門與霹靂堂錢財向來是不缺的。 但對于他們高層掌權者來說,錢財已是外物,能讓自身武道更進一步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而這,也恰恰是錢財買不來的,所以唐心和雷禁彰才會不遠萬里來神都,無非便是做一場交易。 只不過,他們低估了那位千歲,聞名終究不如見面來的真切。 這一點,身旁所屬于雷禁彰的那副尸骨,便能很好地說明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