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jié)
在展家,在得了這個消息之后老夫人和展培最先估量的就是她的利用價值,沒用了就恨不能將她一腳踢開,可是裴家為了維護她,卻是連嫡長孫的婚事都愿意拿出來犧牲。如今裴廣元已經(jīng)承襲爵位,而裴云英則是圣旨親封的齊國公府的世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yè)光宗耀祖的,如果自己真的和子嗣無緣,那就代表著裴家下一代的繼承人不可能再是嫡系血脈。這對于重視血脈傳承的勛貴之家而言,是莫大的恥辱。 可是現(xiàn)在,舅舅和舅母似乎是已經(jīng)把這些都全數(shù)拋開了。 “舅母!”展歡顏抿抿唇,望定了裴大夫人,一個字一個字很認真的開口道,“你你和舅舅對顏兒的這份用心,顏兒銘感五內(nèi),可是——這件事,我不能答應?!?/br> 裴大夫人一愣,有些詫異道:“怎么?你不喜歡你表哥?還是他做了什么事情惹了你的誤會?” 裴云英對展歡顏的心思,她這個做母親的自是一早就看在眼里,一早覺得兩人之間就該是兩小無猜了,畢竟這個世道之中男女婚嫁之事遵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展歡顏和裴云英這樣的,已經(jīng)實屬難得了。 展歡顏笑笑,那笑容之中卻帶了幾分苦澀道:“表哥他樣樣都好,對我又頗多關照,我一直都將他看做自己的親人一般,舅母,表哥樣樣都好,可就是因為他樣樣都好,我才更不能答應。” 裴大夫人皺眉,目光困惑。 “舅母,別的不說,表哥可是你和舅舅的嫡長子,若我不是你們的外甥女,又帶著那樣的病,你們會舍得要他娶我這樣一個女子嗎?”展歡顏問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明顯。 裴大夫人也沒回避,只道:“不說這樣的傻話,你可不就是你舅舅的親外甥女兒么?旁人跟你也沒的比。這件事,你也不用多想別的,就只管告訴我,你可愿意嫁到裴家?” 裴大夫人逼得緊,展歡顏也不知該是如何作答,猶豫道:“舅母,此事關乎表哥的一輩子,這樣是不是太草率了,我想還是等他回京問過他的意思之后——” 正因為不知如何回答,這就只是個推諉的借口。 可是展歡顏的話音未落,裴大夫人卻是舒心的笑了起來,目光盈盈朝大門口的方向看去。 展歡顏下意識的回眸,卻見那日光之下朗朗如玉的,一個身材頎長氣質(zhì)爾雅的男子舉步跨了進來。 赫然—— 就是裴云英。 “喏!你表哥人就在這里,你自己問他去吧!”裴大夫人的語氣戲謔,拍了拍裙子起身。 裴云英回京的消息,展歡顏提前是一點風聲也沒聽到,此時見他驟然出現(xiàn),就有些始料未及的愣在當場。 “表哥!”半晌,展歡顏回過神來,難掩尷尬的起身就要迎過去,不想剛一起起身,他身后竟然又突兀的跟了一個人進來。那人的眉目清雅,容顏俊朗,唇角噙一抹笑,氣質(zhì)溫潤,皎皎如玉。 金冠束發(fā),月白錦袍。 赫然—— 正是今日陪裴思淼回門的梁王北宮馳。 兩個人,四目交接。 各自眼底都有冰冷的鋒芒一縱而過。 不過轉(zhuǎn)瞬之間展歡顏已經(jīng)淡淡的移開視線,與旁邊的裴云英點頭一笑。 此時屋子里一眾閨秀的談笑聲已經(jīng)戛然而止,紛紛起身見禮:“見過梁王殿下!” 展歡顏的聲音隨在眾人里面,透著淡淡的疏離,明顯就帶著幾分敷衍—— 到了這個時候,根本就是苦大仇深了,一切的禮儀也只流于表面。 “免了!”北宮馳淡淡的一揮手。 展歡顏微垂了眼睛,再沒拿正眼看他。 想著方才她和裴云英對視那一眼之間的溫柔,北宮馳突然就是心口一悶,轉(zhuǎn)開視線對裴大夫人笑道:“方才見大夫人和展大小姐相談甚歡的模樣,卻不知道是說的什么?可是讓本王也跟著聽一聽?” 老國公夫人不喜應酬又過世的早,這些年間裴大夫人主持整個國公府,自也有著非同一般的手段。 北宮馳的態(tài)度雖然溫和,但的神色之前卻似乎是隱隱藏了點什么,讓人會出于本能的戒備。 定了定神,維持面上的笑容不變,裴大夫人笑道:“也沒什么,就是婦人之間的有些閑話,就不拿出來耽誤二殿下的功夫了。” 說著就越過二人看了眼院子里頭道:“王妃呢?大家這可都巴巴的等了你們一整個早上了,這些個丫頭還都等著拜見王妃呢!” 裴思淼嫁進梁王府就是今非昔比,廳中這些親戚家的女孩兒也再不能與她平起平坐,只能說是拜見。 “哦。她與岳母還在前面說話兒,本王就和云英兄先過來了?!北睂m馳道,說著就是若有所指深深的看了展歡顏一眼道,“沒想到在此還能遇到大小姐,倒是趕巧了,倒還真是叫本王覺得驚喜。” “殿下說笑了,是臣女的榮幸才對?!闭箽g顏微微一笑,然后便垂眸不語。 北宮馳看著她,忽而目色一深,又再說道:“是么?本王還以為你是不想再見本王的面呢。” 兩人之間你來我往,已經(jīng)不只是普通的寒暄那般簡單。 這兩人眼底下的官司裴氏和裴云英都是知道,可是在場的其他人便難免浮想聯(lián)翩,面面相覷。 因為他挑釁的太過明顯,展歡顏無奈,只得再度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唇角牽起一抹笑容道,“怎么會?殿下多慮了,您與我二meimei的事只是你們彼此之間的家務事,臣女又豈會是非不分的胡亂猜疑?” 北宮馳和展歡雪之間的事之前已經(jīng)鬧開了,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單太后會突然賜婚裴家,如今展歡雪反而做了他的妾室,這件事真要細究起來也總歸是北宮馳有些不地道的。 展歡顏此言一出,眾人馬上便是恍悟,倒也不曾再去聯(lián)想旁的事。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不覺的用力攥緊,北宮馳的臉色微微一變,眼底神色就越發(fā)顯得冷厲起來—— 他說的是什么事,展歡顏心知肚明,現(xiàn)在卻禍水東引,當眾下他的面子? 看來這個女人與自己之間是真的半分余地也不留了! 場面正在僵持間,院外就傳來一片笑聲,卻是裴二夫人和裴思淼一行匆匆而來。 見到北宮馳還立在門口,裴思淼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然后便是飛快的穩(wěn)住神色走過去,含笑道:“殿下怎么站在這里,進去坐吧!” “嗯!因為只是剛到!”北宮馳道,與她一起進門,坐在了主位上。 “見過王爺,王妃吉祥!”屋子里之前等著的一眾姑娘又再齊齊上去見禮。 “都是自家姐妹,快免了吧!”裴思淼笑道,那笑容之間一派明媚,說話間目光瞥向身邊正在端坐飲茶的北宮馳,臉上光彩便又柔和幾分,心思千回百轉(zhuǎn),于面頰染上幾分羞怯的紅暈來。 她的夫君,當朝親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今新婚燕爾,他對她雖說不上柔情蜜意,但也體貼關切,最起碼這一次回門就給她做足了臉面,思及此處,裴思淼倒也把他同日迎娶展歡雪進門的不快給拋諸腦后了。 “瞧瞧咱們王妃和王爺真是一對璧人呢!”眾人落座之后,裴二夫人身邊mama就先贊道。 此言一出,在坐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吩咐附和著將兩人好一通的恭維。 展歡顏選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坐著,始終含笑聽著,那笑容倒像是真心實意,沒有半分的掩飾或者不自在。 北宮馳眼角的余光一直瞥著她的這個方向,越是見她這副全不在意的神情,心里就越發(fā)覺得堵得慌,卻是礙著這會在場的人多而不能發(fā)作。 展歡顏陪著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對裴二夫人福了一禮道:“二舅母,我的帕子落在車上了,你們先聊著,我去去就來。” 裴二夫人對她向來不怎么上心,遂就點頭。 裴云英也跟著放下茶碗起身,道:“我陪你去吧!” 展歡顏略一點頭,沒有拒絕。 兩人剛要轉(zhuǎn)身往外走,上座上的北宮馳卻是突然涼涼的開口道:“不過就是方帕子,吩咐個丫頭去取來就是,何必親自過去?” 裴思淼面上的表情一僵,詫異的扭頭朝他看過去一眼,卻是不難發(fā)現(xiàn)他笑容之下那種陌生而又刺骨寒涼的氣息。 他的這種眼神,裴思淼還是遇到,冷不丁就打了個寒戰(zhàn),心中不覺閃現(xiàn)一絲微妙的感覺。 展歡顏回頭看過去一眼,剛要說話,身邊裴云英已經(jīng)不動聲色的搶先挪了半步將她護在身后,道:“我留在這里多有不便,二嬸你別介意,便當是讓顏兒陪我出去走走吧?!?/br> 這話是沖著裴二夫人的,又是合情合理,裴二夫人自是無法拒絕,點頭道:“你們?nèi)グ?,一會兒開宴的時辰記得過去。” “好!”裴云英頷首,轉(zhuǎn)而對展歡顏露出一個笑容,“走吧!” 兩人并肩離了花廳,款步朝院外走去。 廳中依舊歡聲笑語響成一片,可裴思淼卻是心緒不寧,總覺得北宮馳今日的表現(xiàn)實在反常,再度扭頭看去的時候卻赫然發(fā)現(xiàn)他的視線正死死盯著院子里漸行漸遠的兩道人影,那目光陰涼像是要將什么東西一口吞噬掉一半。 北宮馳向來溫文爾雅,待人和氣。 裴思淼心中困惑不已,其實從之前在門口聽到他和展歡顏之間針鋒相對的一些邊邊角角時她就覺得怪異,此刻再看他追著兩人而去那種詭異的視線,就更是叫人生疑。 他這目光之中似是帶了明晃晃的敵意,總不能是針對裴云英的嗎? 那么難道還能是展歡顏嗎? 裴思淼也覺得是自己多心,剛想要一笑置之,就又恍惚的記起前段時間外面的傳聞,說北宮馳想要求娶展歡顏。只是后來單太后賜婚下來是展歡雪,所以也就沒人深究此時。 如今看來—— 莫不是真的? 裴思淼的心頭突然劇烈一震,臉上血色頃刻間就褪的干干凈凈的。 她死死的握著手中茶杯,卻也不覺得燙。 裴二夫人看在眼里,不禁皺眉,“王妃,您怎么了?” 裴思淼正在走神,旁邊婢女便暗暗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北宮馳聽聞動靜也收回了目光,側(cè)目看向她。 裴思淼連忙收攝心神,扯出一個笑容來:“沒什么,只是突然想起點別的事?!?/br> 說著就垂眸抿了口茶,遮掩住眼底情緒。 如果北宮馳真正屬意的人的確是展歡顏的話—— 若果這個揣測成立—— 裴思淼心亂如麻,后面哪怕是面對眾人的恭維也都心不在焉。 這邊展歡顏和裴云英出了院子,特意避開人多的地方,選了花園里一條僻靜的小路慢悠悠的走。 展歡顏刻意忽略之前裴大夫人的話,強作鎮(zhèn)定的對他露出一個笑容道:“表哥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我提前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br> “昨天下午才剛到的京城。”裴云英道。 出去了幾個月,許是公務繁忙的緣故,他似乎又清瘦了一些,膚色也不似早幾個月那般白皙,只是精神卻是十分之好,微微一笑,一雙眸子里的光影璀璨,似是星子般明亮而溫和。 他似是有意的看著她。 展歡顏便有些不自在的移開視線,隨口問道:“這一趟出京數(shù)月,表哥的事情都還辦的順利嗎?當時你走的急,也來得及和你告別?!?/br> “還好吧!”裴云英淡淡說道,“當時我也是沒有想到一走就是這么長時間,不過好在是一切順利,也沒出什么岔子?!?/br> 他說著,突然就是神色莫名一黯,突然止了步子。 展歡顏又往前走了兩步,見他沒有跟上,就不解的回頭看過去:“怎么了?” 裴云英沒有再向前,站在兩步之外的地方看著她,眼底笑容不知何時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分復雜難辨的眸光。 他默然看了她片刻,忽而開口,卻是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這段時間我不在,京城出了不少的事?!?/br> 展歡顏一愣,再見他這般鄭重其事的神色便是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