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jié)
皇帝正待說話,忽而聽王縈道,“六皇子……不在宮中?!?/br> 眾人訝然,看向她。 “不在宮中?”徽妍問,“你怎知?” “六皇子說的?!蓖蹩M心一橫,忙伏拜在皇帝榻前,“陛下!六皇子告知妾,若一個時辰之后仍不見他回來,就讓人去鯉城侯府尋他!” 鯉城侯…… 皇帝聽著,面色忽而一變。 **************************** 團團圍住的眾人中間,分出一條道。鯉城侯將一具尸體旁的刀踢開,走到劉珣面前,居高臨下。 “殿下甚是聰明,猜到了在下?!彼π?,說話仍不緊不慢,“可聰明不足,若先將此事告知了光祿勛或執(zhí)金吾,我就算人再多,如今也已命喪刀下。我猜,殿下是怕萬一猜錯,傷及無辜,是么?” 劉珣雙目通紅,怒罵,“劉澹!你這逆賊!” 鯉城侯不以為意:“殿下甚善,我曾說過,這實非好事。逆賊又如何,殿下莫非不知,我這都是為了你?” “莫拿我做借口!你弒君謀反,天人共誅,與我無干!” 鯉城侯搖頭,嘆道,“殿下怎這般遲鈍。陛下斃命,發(fā)喪之后,殿下就是新帝?!?/br> 劉珣冷冷道:“我是新帝,會稽王是甚!” “他?”鯉城侯笑了笑,“蟲豸耳,何足顧慮。殿下但看便是,陛下駕崩之后,廷尉自會順著找到會稽王?!?/br> 劉珣想起方才在宮中,廷尉向皇帝稟報的話,心沉下。 鯉城侯目光卻是誠摯,“殿下,這皇位本就是殿下的。當年李氏為先帝所中意,殿下莫非不想承繼先帝與外祖之志,君臨天下,統(tǒng)御四海?” 劉珣看著他,忽而冷笑。 “你呢?”他道,“我統(tǒng)御四海,你又要什么?” 鯉城侯慨然道:“我一心為殿下籌劃至今,自會助殿下治理天下,享盡萬民供奉,鞠躬盡瘁!” “便如趙高,霍光?” 鯉城侯露出訝色,卻不惱,道,“殿下亦精讀史論,當知曉,即便趙高、霍光,亦有其忠良之處。”說罷,看著劉珣,語氣緩下,“殿下今日到此處,足見殿下待我之誠,我亦甚感動。殿下不若細想,此事于殿下乃萬利而無一弊,何樂不為?” 劉珣沒有答話,未幾,把劍放下。 鯉城侯看著他,神色一緩,才露出笑意,忽然,劍光掠過,劉珣竟手腕一轉(zhuǎn),朝他劈來。 鯉城侯急忙一個閃身,堪堪避過,只聽裂帛之聲響起,他的袖子竟被劃斷。 劉珣一擊不成,利落地轉(zhuǎn)身再刺,鯉城侯突然回身,順勢制住他的手臂,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上。劉珣悶哼一聲,只覺一陣痛麻,頓時倒在了地上。 鯉城侯把腳踩著他,將劉珣的劍抵在他的脖頸,冷冷道,“殿下的劍術(shù)乃在下所教,莫非以為打得過師父?” 劉珣喘著粗氣,嘴里卻仍然罵著什么。 “來人,”鯉城侯吩咐道,“將他縛起,堵上口。” 家人應(yīng)下,用麻繩將劉珣捆住,用布堵住了嘴。劉珣憤怒地掙扎,喉嚨里發(fā)出低吼,皆無濟于事。 鯉城侯蹲下,看著他,一把抓住他的頭發(fā),提起來。 “殿下以為,我無了你,便不行了么?”他低下頭,在他耳邊道,“殿下既不識好歹,在下亦只好也不再念些許情分。不瞞殿下,在下有無殿下皆無妨。天下想當皇帝的人多了去了,殿下且看,待得宮中喪訊傳出,莫說會稽王,各路諸侯都將蠢蠢欲動,西北還有匈奴和羌人。待得大亂,我以宗室之名,收三輔之兵,一樣可做那戡亂之賢。”他看著劉珣,笑了笑,“便如你兄長當年?!?/br> 說罷,他將劉珣的頭往地上一撞。 劉珣只覺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君侯,”侍從走過來,道,“何不將他殺了?” “不必急著下手?!滨幊呛钫酒鹕?,看看破爛的袖子,皺皺眉,一把扯開,“外面的人都處置了?” “處置了。” “無人看到?” “君侯放心?!?/br> 鯉城侯頷首,又問,“宮中可有消息?” “尚無消息?!笔虖牡?,“昨日我等的人去打探過后,宮中內(nèi)外皆守得似裹了鐵一般,再也探聽不出消息?!?/br> 鯉城侯沉吟,笑笑。 “打聽不到,就對了?!彼f,未幾,再看一眼地上的劉珣,“將那些尸首都藏好,帶上六皇子,出城?!?/br> 侍從訝然。 “君侯怕走漏了風聲,有人回去報信?”他問。 “怕不怕都要離開?!滨幊呛罾淅涞?,“一旦皇帝駕崩,長安就是紛爭之地,留在此處只會引火燒身。” 侍從會意,應(yīng)下,即刻去辦。 *************************** 鄭敞很快就被召來,皇帝一邊更衣,一邊令他集結(jié)二百羽林,立刻快馬往鯉城侯府尋找六皇子;同時,傳令長安各處城門,遇到鯉城侯府的人,即刻攔下,一律不得出城。 鄭敞應(yīng)下,領(lǐng)命而去。 徽妍看皇帝取下佩劍,急得變色,忙按住他的手,再勸道,“陛下!鄭校尉統(tǒng)領(lǐng)精銳,就算鯉城侯果真謀逆,六皇子有難,二百羽林加上城中的執(zhí)金吾亦足以所向披靡!陛下身體未愈,若路上有甚差錯,妾如何交代?!” “正因為那是鯉城侯,朕才要親自去?!被实勖嫔脸?,“此人心思難測,若真有反意,只怕此時已生變!” “可御醫(yī)交代過,陛下如今身體不可勞累,萬一……” “若是縈女君遇險,你會留下么?”皇帝打斷她的話,問道。 徽妍一愣,忽而結(jié)舌。 皇帝看著她,目光深深,“珣于朕而言,亦是如此?!?/br> 說罷,他將她的手拿開,把劍佩好。 “莫擔憂,朕去去就回?!被实蹖⑹衷谒缟习戳税矗f罷,轉(zhuǎn)身離開。 徽妍望著他離去,睜大眼睛,神色不定。 “二姊……”王縈在旁邊看著,更是緊張不已,走過來,怯怯地說,“我……我可是惹了大禍……” 徽妍轉(zhuǎn)頭她,神色緩了緩,搖頭,“與你無干?!?/br> “那……” “你回漪蘭殿,我出去一趟?!被斟灰а?,說罷,亦朝殿外走去。 “二姊!”王縈急喚一聲,徽妍的步子卻快,未幾,已經(jīng)遠去。 皇帝身體未痊愈,只能乘車。馭者在他令下,駕得飛快,待得到了鯉城侯府前,卻見大門洞開,里外都是羽林。 “陛下!”鄭敞從里面跑出來,喘著氣,“稟陛下!府內(nèi)無人!在后院中發(fā)現(xiàn)了十幾尸首,都是六皇子的侍衛(wèi)!” 皇帝面色一變,正待再問,只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名羽林滾鞍下馬,向皇帝行禮,道,“陛下!臣往宣平門傳令時,衛(wèi)士告知鯉城侯一行已離去,足有二十余人!” “何時?!”皇帝忙問。 “就在二刻之前!” “上馬!往宣平門!”鄭敞即刻下令,羽林郎們連忙上馬整隊。 皇帝卻抬手止住。 “分兩隊。鄭敞領(lǐng)百人追出宣城門,剩下隨朕出雍門。”他冷冷道。 鄭敞一愣,正待問緣故,皇帝卻已經(jīng)下了車,就著一匹馬騎上,叱一聲,徑自奔去。 “陛下!”眾人急忙跟上,馬蹄撒開,在閭里的街巷上揚起煙塵。 **************** 劉珣在顛簸的震蕩中醒來,才睜眼,就覺得腦后一陣疼痛。 “醒了?”一個聲音傳來,劉珣抬眼,是鯉城侯。 出乎意料,他穿著一身平民的短褐,若非識得他的臉,劉珣不會懷疑他是市井中的常見的閑人。 鯉城侯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笑了笑。 “我聽聞,你兄長出征之時,不拘小節(jié)。有一回交戰(zhàn),還打扮得與軍士一模一樣,故意讓人看不出誰是統(tǒng)帥。”他緩緩道,“世間亦并非只有他能如此?!?/br> 劉珣沒有出聲。 鯉城侯看著他,片刻將他口中的布取出來。 劉珣被堵了許久,皺著眉,只覺下巴要脫臼似的難受。 鯉城侯拿過一個水囊來,取下木塞。 “飲水么?”說罷,遞給他。 劉珣憤恨地扭開頭。 鯉城侯不以為忤,自顧仰頭,把水倒進嘴里。 “寧死不食敵祿,是么?!彼笭?,“殿下若再大些,便會知曉這有多傻。世間除了自己,無甚事值得以性命維護。” 劉珣仍然不說話,只將眼睛望著車幃。 這馬車甚是簡陋,看來鯉城侯為了掩人耳目,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劉珣從車外透來的天光判斷,此時已近黃昏。想到自己臨出宮前交代王縈的話,他心中此時所有寄托都在上面。 不知她告訴了兄長不曾? 可就算告訴了,鯉城侯已經(jīng)帶自己離開了京城,不知走到了何處,他們?nèi)绾螌ぃ?/br> 劉珣想著,不由地暗自動動手,想看看有無辦法掙脫些,再設(shè)法給追索的人留些暗號。 但那些賊人把他綁得很緊,劉珣一點都動不了。許是鯉城侯對自己的計策十分滿意,也覺得出了京城之后,就不必太cao心許多,馬車走得并不算飛快,又走了一段,只聽外面的家人道,“君侯,再往前便是渭城,天將日暮,入城么?” “不入城,露宿。”鯉城侯吩咐道。 家人應(yīng)一聲。 劉珣聽著,心中卻是一動。 渭城在長安之西,鯉城侯走這條路,那必定不是去封地。他記得,鯉城侯從前一直在陳倉為司馬,可其調(diào)任之后,原職自有人充任,劉珣與他認識許久,也從未聽說他跟那邊有往來。 “你要去羌地,是么?!眲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