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jié)
鄭太師捋著胡子瞪大了眼睛:“陛下,子不言父母之過,李太妃的確行差踏錯,但念在她喪夫失子,又畢竟是陛下的母妃,陛下心懷仁德,應(yīng)當(dāng)以德化之……” 鄭太師原本是探花出身,又一路從御史臺升至禮部,最后因為德高望重成了太師,論治國安邦的大才,他比不過程太傅和已逝的容靖宇,但他為官多載,清廉剛正,在一幫清流中甚有聲望,晉武帝在世時也常常被他說教,只不過聽了之后壓根兒不理罷了。 “皇兄,只是除夕夜吃一頓團圓飯,和秉兒見上一面,這你都不允嗎?”蕭翊川懇求道。 蕭翊時沉默了片刻道:“今日下朝后內(nèi)侍府的人來報,李太妃因病不治已經(jīng)去了,朕正要差人通報禮部。” ☆、第 22 章 屋里的人全都呆了了。 “陛下,”蕭翊川的嘴唇輕顫,“她到底是因病不治還是……你不能容她?” 喬梓直覺要糟,拼命朝蕭翊川使眼色讓他別說了。 “大膽!”蕭翊時震怒之下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筆架震了震倒在了地上。 鄭太師撲倒在地失聲痛哭了起來:“太妃,太妃你怎么就這么走了……先帝……臣對不起你啊……臣糊涂啊,早就該勸陛下……陛下啊……早前坊間謠言已經(jīng)沸沸揚揚……此事一出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蕭翊時的目光陰鷙地掃過鄭太師的臉:“朕不覺得有什么悠悠之口要堵,太師年紀大了,難免說些胡話,還是回府好好歇息吧。來人,送太師回府?!?/br> “陛下!陛下你三思而后行!臣這是為了陛下的清譽!陛下亡羊補牢為時不晚,還請陛下以子之禮為太妃發(fā)喪!為太妃請個尊號……”鄭太師還想再說,卻被蕭鍇帶來的侍衛(wèi)半拖半拽,直接請出了四通殿,只留下他喋喋不休的聲音還嗡嗡地回旋在半空中。 一旁的蕭翊川忽然輕笑了起來,邊笑邊大步朝外走去。 “翊川,你去哪里?”蕭翊時脫口叫道。 蕭翊川語聲輕顫:“不牢皇兄費心,臣弟不用別人拖,自己走就是了。” 蕭翊時滿腹怒意頓時化為灰燼,他的聲音痛楚:“翊川,你我兄弟相依為命幾近二十載,如今你要和我離心嗎?” 蕭翊川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答,轉(zhuǎn)眼便消失在了門外。 喬梓驚跳了起來:“陛下,我跟去看看,安王殿下可別發(fā)病了!” 蕭翊川一路蹣跚著出了四通殿,漫無目的地在后宮中游走,喬梓一路跟在后面暗自憂心。 她很喜歡這個病弱卻溫潤的王爺,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她的弟弟喬楠。只是家變后,喬楠便被復(fù)仇蒙蔽了心智,再也不復(fù)從前的乖巧良善。 蕭翊川初時走得很急,沒一會兒便放緩了腳步,走走停停,喬梓跟得腳都有些酸了,不得不上前搭話:“王爺,你這是去哪里?” “我看看這后宮,”蕭翊川的眼神茫然,“為什么大家一到了這后宮就變了,就連皇兄他……也變了?!?/br> 喬梓有些不服氣了:“陛下變了嗎?我怎么覺得陛下沒做錯什么。” “是嗎?”蕭翊川冷笑了一聲,“你知道外邊的人都在傳他什么嗎?殺父弒兄,血染龍椅,我們蕭家,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喬梓一凜,頓時說不出話來。 “如今李太妃一死,這謠言必然越傳越烈,皇兄縱然有鐵腕手段,也難逃史官悠悠之筆,被天下忠義之士口誅筆伐……”蕭翊川喃喃地道。 “不會的,”喬梓難以想象蕭翊時被人指著鼻子罵的場景,斬釘截鐵地道,“只要陛下勤政愛民,大晉國富民強,這些事情遲早都會被人拋諸腦后的?!?/br> 蕭翊川意外地回頭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聲:“你不懂?!?/br> “我的確不懂國家大事,可李太妃又不是陛下殺的,別人指責(zé)陛下也就算了,王爺你怎么也不相信陛下呢?”喬梓撓了撓頭,“陛下要殺,那日李太妃縱火就該一杯毒酒賜死了,何必把她圈禁,讓你們有時間來啰啰嗦嗦地勸他?” 蕭翊川愣了愣神。 “你是陛下的親弟弟,你不幫他反倒和別人一起罵他,什么忠義禮孝,有你們兄弟之情重要嗎?就算他……”喬梓鬼祟著朝旁邊瞧了瞧,這才小聲地說了“殺父弒兄”四個字,“他就不是你的親兄長,你就要反了他不成?” 蕭翊川沉默不語,良久,才輕嘆了一聲。 喬梓抹了一把汗,這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氣:“王爺快些回去吧,都快過年了,大家高高興興地才對,別讓那個女人掃了大家的興,那女人原本就不是什么好東西,死了便死了吧?!?/br> 蕭翊川卻沒有往回走,反而繼續(xù)信步朝前走去,前面就是御花園的內(nèi)湖,冰雪初融,水聲潺潺,中間一座湖心亭仿如美人。 蕭翊川在湖邊站住了,示意她過來?!斑@里美嗎?” 一陣寒風(fēng)吹過,喬梓縮了縮脖子,卻只好硬著頭皮說了一句:“美,美極了。” 蕭翊川終于笑了,他的五官原來就生得精致,這一笑猶如冰雪初融,衣袂飄飄之間,人入景中,仿佛一副黑白的潑墨山水,讓人忍不住想往他那蒼白的臉上添上些色彩。 喬梓心中一陣疼惜,要是此人身康體健,該是一個怎樣的龍章鳳姿的少年公子啊! “小喬子,怪不得皇兄這么喜歡你?!笔採创ǜ锌艘宦?,“他這人很難討好,身邊伺候的人都是跟了他好多年的,像你這樣的找不出一個來。” 喬梓心里暗喜,面上卻謙虛道:“王爺過獎了?!?/br> 蕭翊川話鋒一轉(zhuǎn),指向那內(nèi)湖:“這里美則美矣,可你知道,這湖中有多少冤魂嗎?我六歲那年,曾被人推入湖中,皇兄為了救我,和大皇兄打了一架,被人砸破了腦袋,差點連命都沒了。” 喬梓在心中暗叫了一聲“媽呀”,這生為皇子,還不如在普通人家,真是步步危機。 “你是不是在心里說我不知好歹?皇兄一路護著我長大,想方設(shè)法替我治病續(xù)命,我居然還和他作對,幫著外人指責(zé)他?” 喬梓吶吶地道:“這……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要不是為了母嬪當(dāng)時的遺囑,要不是大皇兄步步緊逼,要不是我得了這個病不能陪他肆意天涯,皇兄他也不會最終走上這條路,我敬他愛他,就算皇兄身旁只剩下一人,我也不可能叛他,他是我心目中最好最強的兄長?!笔採创D了頓,苦笑了一聲,“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他不僅僅是我的兄長,更是這天下之主,身上有著不可推卸的責(zé)任,要成為一代明君,他不能在以前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以前的罪孽如果罪無可恕,我寧愿以我之身替皇兄一力承受?!?/br> 喬梓不解地道:“王爺,我能明白你對陛下的一片拳拳之心,可如果非有這么一天,我覺得吧,趁著它沒有來之前,大家高高興興過日子不就行了?何必一直老想著它,弄得現(xiàn)在大家都不快活呢?” 蕭翊川愣住了,好半天才輕吁了一口氣:“說得好,小喬子,我真得對你刮目相看。” 喬梓尷尬地笑笑:“奴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像王爺高瞻遠矚,矚著矚著就鉆了牛角尖了?!?/br> 蕭翊川點了點頭:“當(dāng)局者迷。既然李太妃已死,我就定下心來好好教養(yǎng)秉兒,若是能化解他心中的仇怨,世人對皇兄的誤解必定可以輕上一分?!?/br> 喬梓傻了:“哎呦王爺,我不是這個意思啊,陛下要知道我和你聊出這個結(jié)果,他會打死我的。” “是嗎?那我試試?!笔採创ㄗ旖呛p笑,顯然心情愉悅了起來。 “哎呦王爺,你可不能恩將仇報啊?!?/br> “小喬子,可惜啊可惜,”蕭翊川上下打量著她,“你要是不是個公公就好了?!?/br> 喬梓心里突突一跳,含了含胸:“奴才不是公公,怎么能見得到王爺這樣的貴人?” “你若是男子,必定可以為大晉建功立業(yè),你若是女子……” 蕭翊川忽然停住了話語,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緋色。 “我若是女子,王爺難道能收了我嗎?”喬梓笑嘻嘻地調(diào)戲道,也就是蕭翊川面前她敢胡言亂語,這要是換做蕭翊時,她必定低眉順眼不敢吭聲了。 她的眉眼活潑生動,眸中有點點光芒跳動,仿佛這天底下沒什么可煩心的事情。 蕭翊川沒有說話,背轉(zhuǎn)身大步朝前走去。 “哎呦王爺,你慢些走,”喬梓在后面追著,“小心你的病,大過年的,你可不能害小的啊……” 蕭翊川的腳下一頓,摸了摸心口,黯然地笑了。 這一場風(fēng)波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雖然喬梓沒有跟著一起上朝,不過聽馬德回來隱晦地說起,李太妃之死引來了一眾老臣的質(zhì)問,還喚來了內(nèi)常侍唐庭禮和貼身伺候李太妃的兩名太監(jiān)當(dāng)庭查問,就連太醫(yī)院的人也到了金殿。 最后蓋棺論定李太妃病逝,在鄭太師的轉(zhuǎn)圜下,蕭翊時勉強同意為李太妃加了個“欽仁和德貴太妃”的謚號,著壽王世子蕭秉扶棺送葬。 蕭翊時的心情還不錯,特別是喬梓和他說了蕭翊川那日的心里話之后,便一直很是開懷,晚膳的時候甚至小酌了一杯,和喬梓聊起了小時候兩兄弟的趣事。 “翊川一出生就跟粉團兒似的,又漂亮又安靜,朕還以為他是個女娃?!?/br> “他特別粘我,只會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br> “那次要不是誤用了朕的百合清粥,他也不會被害成這樣,朕一想起這件事情,就恨不得把李太妃……碎尸萬段,她這樣死了算是便宜她了?!?/br> 他的眼神陰鷙,手中不自覺地用力,那木筷被他“啪”的拗成了兩截。 喬梓麻溜地替他遞上了另一雙筷子:“多拗兩根,把它當(dāng)成李太妃就好了?!?/br> 蕭翊時笑了:“你的花樣可真多?!?/br> “陛下,拗完了就把她忘了吧,”喬梓正色道,“老惦記著你就不會開心,安王殿下心底仁慈,必然吉人自有天相,大家都開開心心的就好?!?/br> “說的好,”蕭翊時朗聲大笑了起來,將筷子一折為二,在碗上敲擊了起來。 他一邊敲一邊引吭高歌,唱得卻是喬梓聽不懂的一種語言,那曲調(diào)悲壯高亢,他的聲音清亮而富有磁性,充滿了殺伐果敢的氣息。 喬梓聽得入神,忍不住隨著節(jié)拍在桌上一起拍打應(yīng)和了起來。 蕭翊時的眼中稍稍有了點醉意, “陛下這是什么歌?” “這是伯納族人出征前唱的歌,很得我的心意,大意就是大丈夫馬革裹尸,不得勝不還鄉(xiāng)?!?/br> 喬梓撇了撇嘴:“那是男人們唱的,要是女人們唱,必定就是不得勝也要還鄉(xiāng),親人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更何況,有性命才能臥薪嘗膽反敗為勝?!?/br> 蕭翊時愣住了,的確,伯納族還有一首出征歌,就是妻子唱給丈夫聽的,唱的內(nèi)容和喬梓的八九不離十。 “你這家伙……是從哪里冒出來的?”他晃悠著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喬梓肩膀,語聲困惑。 他這一抓,半個人都壓在了喬梓身上,喬梓被壓得腿一軟,差點沒把蕭翊時出溜了下去。 幸好她的腳抵住了柱子,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抱住了蕭翊時,艱難地抬起頭來叫道:“陛下……唔……” 她的唇瓣擦過蕭翊時的臉龐,一時之間,兩個人都僵住了。 ☆、第23章 眨眼就是除夕了,年二十九時蕭翊時大宴了群臣,除夕夜便是皇家家宴,皇親國戚把大華殿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喬梓第一次看到了那個蕭秉,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生得唇紅齒白的,眉眼和蕭翊時有那么一兩分相似,跟在蕭翊川身旁寸步不離。 到蕭翊時面前覲見時,蕭秉低眉順目,看起來很是乖巧,可到底還是年紀小,偽裝的功夫不夠,到了無人之處便不住地四下打量,看向蕭翊時的眼神中也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兇狠。 這看起來是一頭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喬梓深深地為蕭翊川擔(dān)憂了起來。 至于蕭翊時,她應(yīng)該不用擔(dān)心,這個手段強硬的帝王,只怕只有別人在他面前俯首稱臣的份兒,一個十歲的小孩子,撼動不了他分毫。 想到這里,她忍不住朝著蕭翊時看了過去,只見那男子坐在上首,眉目深邃,氣息冷厲,那是從沙場征殺中帶來的一種令人臣服的霸氣。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唇,那日的觸感在腦中一掠而過,心尖那股莫名的酥麻又泛了上來。 鎮(zhèn)定。 喬梓在心里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