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節(jié)
千言萬語,不過是想試探—— 你簽過遺體器官捐獻協(xié)議沒有? 萬一你手術(shù)失敗,那么也不至于浪費一顆心臟。 宗瑛握起拳逐她出門,然在這聲“請你出去”之后,是大姑拒絕離開的辯解:“你勿要多想,我沒得其他意思,就想你好好養(yǎng)病,順便有空的時候上去勸勸宗瑜,叫他不要填那個什么申請,他年紀還小,許多事情根本拎不清——” 話沒講完,大姑突覺后邊有人抓住她手臂,猛地將她揪起來,一陣連推帶搡竟然出了門,還不及反應(yīng),病房門就“砰——”地關(guān)了,里面徹底鎖死。 大姑回過神,隔著小小一塊玻璃,看到薛選青的臉,手指著她質(zhì)問道:“你算個什么角色,插手我家的事情?!” 薛選青毫不客氣地回瞪她一眼,一言不發(fā)卻緊緊握拳,頸側(cè)血管根根凸起。 大姑一向欺軟怕硬,薛選青兇起來卻是渾身上下一股煞氣,大姑避開她視線又叨叨了兩句,最后還是悻悻轉(zhuǎn)個身走了。 “我就不該讓她進來?!毖x青轉(zhuǎn)過身看一眼宗瑛,“她剛剛又攪了什么是非?” 宗瑛緊緊握拳,憤怒到了一定程度,根本不曉得怎么開口,薛選青見她不吭聲,走過去一把拉過盛清讓出門,甫關(guān)上門就問:“到底什么情況?” 盛清讓幾乎一字不漏同她復(fù)述了大姑的原話,說完視線轉(zhuǎn)向門內(nèi)——宗瑛現(xiàn)在努力克制的風(fēng)平浪靜,反而更令人擔心。 薛選青聽完就一拳砸在防撞扶手上,壓著一口氣罵道:“老缺西!就她那個侄子命重要!是不是只要宗瑛簽過捐獻協(xié)議,他們還要為了一顆心臟串通搞謀殺?歹毒得簡直——”薛選青語促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緩了緩才嘆道:“真是好狠毒啊,擺出一副設(shè)身處地替別人想的模樣,卻滿是算計人的壞心腸!” 她咬牙又捶一拳,循盛清讓目光看向室內(nèi),頂燈白光與屋外蒙蒙亮起的晨光交織中,宗瑛捏皺了床頭柜上的紙杯。 盛清讓急忙推門入,卻被薛選青一攔。 她抬頭瞥一眼醫(yī)院過道里的電子鐘,冷聲警告盛清讓:“如果不打算在這個地方消失,那么你現(xiàn)在該走了。” 時間不早,神經(jīng)外科病區(qū)樓層太高,在這里消失或許意味著要高墜喪命。 盛清讓深吸一口氣,薛選青握緊門把手催促他:“宗瑛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要cao心,趕快走!” 因此六點整,盛清讓順利消失在了醫(yī)院對面的烤rou店門口。 宗瑛站在病房窗前目睹了他的離開,天際初亮,街道上店鋪未開、行人寥寥,他像幻影一樣憑空消失,路上一切依舊,就像他從沒有存在過。 她忽然聞聲轉(zhuǎn)頭,薛選青來給她送早飯。 薛選青關(guān)上門,將飯盒擱在床頭柜上,講:“你不在,最近隊里事情又多,領(lǐng)導(dǎo)死活不肯給批假,有個急事我要去處理一下,下班我就馬上過來?!鳖D了頓,又叮囑她:“那個老缺西要是再來sao擾你,你馬上打電話給我?!?/br> 宗瑛叫她不要擔心,吃了早飯,送她離開,等查房結(jié)束,宗瑛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逛,最后穿著病服披了一件開衫下了樓。 迫切想抽煙時,身上一支煙也沒有,宗瑛又去戲劇學(xué)院和醫(yī)院之間的那個小店買煙。 老板講:“black devil缺貨,你拿這個先應(yīng)付著吧”,遂扔給她一包別的煙,暗藍包裝上,印了小小的一只銀色和平鴿。 宗瑛借了火,站在柜臺外抽煙。 接連抽了三根,最后一根快抽完時,老板瞥一眼她的住院手環(huán)講:“你住院還抽這么多,不太好啊?!?/br> 宗瑛聞言抬頭,天氣好得離奇,不熱不冷,年輕養(yǎng)眼的學(xué)生們?nèi)齼蓛蓮男^(qū)里走出來,每個人都生機勃勃,她心中卻是難以言說的苦悶—— 一心想要劃清界限,卻得來如此“關(guān)心”。 在他們眼里,她只不過是一個盛放心臟的容器。 宗瑛沒有再抽,將余下的煙收進口袋,回頭看一眼店內(nèi)的掛鐘,剩下的都是無所事事的時間—— 工作暫停,嚴曼的案子陷入停滯,手術(shù)要等,1937年的事情不用她插手,她徹頭徹尾成了一個閑人。 薛選青來得很晚,風(fēng)塵仆仆趕到醫(yī)院時,已經(jīng)是晚十點半,直奔病區(qū)瞥了眼宗瑛,見她在睡覺,陡松口氣,身體一軟,轉(zhuǎn)個身在走廊排椅里坐下來。 一身疲憊,一身味道,頭發(fā)也油膩膩,但她累得不想起身去洗。 突然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來,薛選青扭頭一看,正是盛清讓。 她轉(zhuǎn)回頭,看著空氣問:“從哪過來?” 盛清讓一身潮氣,顯然1937年還在下雨,他答:“公寓?!?/br> 一問一答,陷入沉默。 過好半天,薛選青突然坐正:“宗家那幫人急起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宗瑛心又善,萬一真簽了捐獻協(xié)議,搞不好那幫人還會串通醫(yī)生故意讓她手術(shù)失敗,一定要攔著宗瑛,等她醒了我要好好勸勸?!?/br> 盛清讓聽完,想了數(shù)秒,卻回道:“就算如此,或許也是沒有用?!?/br> 薛選青一愣,扭頭看他。 只見他從公文包里取出薄薄小小的一冊——白皮,上印國徽和出版社名稱,中間一行紅字“人體器官移植條例”。 “這是從宗小姐書柜里找到的,如果這是現(xiàn)行條例,其中第八條——”盛清讓說著翻到那一頁,指出相關(guān)條例:“公民生前未表示不同意捐獻其人體器官的,該公民死亡后,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可以以書面形式共同表示同意捐獻該公民人體器官的意愿。” 他手指重點劃過“未表示不同意”,同時講:“這意味著,即便宗小姐沒有簽捐獻協(xié)議,但只要她沒有明確表示不同意,她的父親都有權(quán)利同意捐獻她的器官?!?/br> 說到這里,他不自覺抿緊唇,臉部肌rou也愈僵硬。 薛選青一把奪過冊子,埋頭逐字讀過去,霍地一合往膝蓋上一拍:“只要她爸爸同意,不簽也要捐?這要被那個老缺西知道還得了?!” “不過——”盛清讓開口接著往下講:“只要明確表示不同意,比如以書面形式拒絕,那么誰也沒有權(quán)利捐獻、摘取器官?!?/br> 薛選青霍地起身,伸手就問盛清讓:“有紙筆沒有?等宗瑛醒了我馬上叫她寫?!?/br> 還不待盛清讓找出筆,她卻立刻轉(zhuǎn)念道:“還是不了,以我對宗瑛的了解,她不會肯寫的。我不用干涉她的意愿,我只要讓那個老缺西一家斷了這個歹毒念頭?!?/br> 累了數(shù)日的薛選青此刻來了精神,她想這件事越快辦妥越好,也不同盛清讓多費口舌,只叮囑他“你好好陪宗瑛”便奔向電梯,匆匆忙忙出了醫(y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