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惫B道。

    不多時，站在前列的王樸舉著象牙牌出列，鞠躬道：“陛下，臣有事稟奏。”

    郭紹沒吭聲，他上朝后一共就只說了兩個字。宦官王忠的尖聲道：“官家讓王使君但說無妨。”

    王樸大聲道：“臣彈劾護國公羅延環(huán)，在陛下病重期間，勾通內(nèi)外，有負(fù)于陛下！”

    大殿上頓時出現(xiàn)了竊竊私語。

    王忠問道：“王使君，你可有實據(jù)？”

    王樸捧起一張紙，說道：“護國公親筆書信，在許州長史周端府中搜出，秘密告知彼時官家病臥、朝廷人心惶惶諸事。周端有瀆職、受賄之嫌，而羅國公這封信，表明與周端私交來往甚密。護國公受大許皇室厚恩，身位顯赫，領(lǐng)著國庫多達一個州的稅賦收入，如此作為，豈不讓人心寒？”

    郭紹親自開口道：“羅延環(huán)！”

    穿著官服烏紗的羅延環(huán)出列，鐵青著臉抱拳道：“末將在！”

    郭紹抬起手，“看看，信是你寫的？讓旁邊那些大臣，也看看?！?/br>
    羅延環(huán)接過信，看了一下，又遞給王樸。羅延環(huán)單膝跪地，說道：“回陛下，是末將所寫。”

    郭紹又問：“你寫給周端的信？”

    羅延環(huán)沉默了許久，大殿上的議論聲也漸漸安靜下來。于是宦官王忠的聲音分外清晰：“護國公，官家問你話！”

    “是……”羅延環(huán)低下頭，咬牙道，“是末將密告周端東京發(fā)生之事。”

    大殿上頓時嘩然，有人道，“護國公為何與周端暗通款曲？”“護國公實在有愧于皇恩……”

    羅延環(huán)一言不發(fā)，單膝跪在大殿中間，沒有任何動作，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任由一幫文武議論紛紛。

    郭紹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一臉痛苦，袍袖中的手也握緊了，“朕……來人，摘羅延環(huán)官帽，送大理寺，讓諸衙審清楚再放他。”

    羅延環(huán)聽罷向上位一拜，自己把烏紗帽取了下來，等侍衛(wèi)進來，他便拜道：“官家，末將告退?！?/br>
    郭紹坐在龍椅上，聽著他的聲音，目送羅延環(huán)的背影從堂皇的大殿正門出去。

    忽然一聲大喊：“官家！快來人，來人救官家！”

    大殿上馬上一陣混亂，本來不敢仰著頭去看寶座上的皇帝的，大臣們此時也紛紛抬頭看過來，但見郭紹已倒在寶座上不省人事！

    周圍的宦官宮女紛紛圍攏，將郭紹扶起，卻已明顯昏迷不醒。

    王樸大喊：“快去御醫(yī)署，把當(dāng)值的御醫(yī)都叫來！”宦官王忠道：“先抬到后殿，叫神醫(yī)陸娘子！”

    大殿上本來分列兩邊的秩序全亂了，大臣們惶惶不安。

    在一大群人的簇?fù)硐?，皇帝被從寶座上抬走。王樸大聲道：“官家大病方愈，龍體尚需調(diào)養(yǎng)，一時情急暈倒，并不大礙，諸公必不能驚慌?！?/br>
    人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王樸又道：“樞密院、政事堂、國公武將，可入內(nèi)，余者各回衙署，等著中樞的消息！”

    有人站出來主持局面，且王樸的官又夠大，大伙兒才總算安定了一些。大朝便如此半途中止，禮樂也不必了。

    次日，諸衙收到邸報，御醫(yī)診斷皇帝病愈，只是身體虛弱，不能cao勞，必要靜心調(diào)養(yǎng)月余?；实巯轮?，讓大皇后監(jiān)國，暫領(lǐng)國政。

    ……

    羅延環(huán)呆在大理寺的衙署里，并不算囚犯。他可以在衙署各處走動，有四個胥吏專門照顧他的起居，并有禁衛(wèi)數(shù)人作為護衛(wèi)。每天好吃好喝，起居室有舒適的臥房，甚至還有飯廳和書房。

    沒人審問他，整個大理寺的官吏見到他都禮數(shù)周全。

    甚至家里人還被放進來看望過他，小妾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一些換洗衣服給他送來。不過有大理寺的官員陪著家眷來見面。

    羅延環(huán)見小妾當(dāng)著外人的面哭哭啼啼磨磨唧唧，覺得有點汗顏，板著臉道：“婦人經(jīng)不得嚇，還沒見識，趕緊回去等著，過陣子老子就出去了?！?/br>
    小妾哽咽道：“阿郎真的沒事么？”

    羅延環(huán)故意提高聲音道：“我和官家從刀山火海趟過來的，有啥事？”

    小妾道：“聽說官家昏倒在大殿上了?！?/br>
    羅延環(huán)道：“官家養(yǎng)養(yǎng)就能好，監(jiān)國的肯定是大皇后，大皇后寬仁，更沒啥事?！?/br>
    好不容易才讓小妾安心走了，羅延環(huán)也心亂不已。

    大殿上的信，他不能不認(rèn)是寫給周端的。不然把李處耘牽連進來，對李家后人不利，對他自己也沒啥好處……幾天前皇帝打過招呼的，羅延環(huán)還沒不懂事到那么個地步！

    他看著自己被拘禁的地方，確實也覺得沒多嚴(yán)重……一身腥臊洗不掉了。最后會被削爵？這似乎是最嚴(yán)重的后果。

    羅延環(huán)焦躁不已，再要通過巨大的軍功重新封國公，機遇不多了。

    他成天在這里好吃好喝，卻百無聊賴，經(jīng)常胡思亂想。偶然間想起大殿上王樸指責(zé)國公領(lǐng)著多達一個州的稅賦收入，心里琢磨：難道這是文官們的陰謀？他娘的為了給國庫省錢，盯上老子們的俸祿了？

    羅延環(huán)又悲痛李處耘的死。早在開國之初，李公就未雨綢繆，想到了文官們的險惡，如今看來似乎不假。

    羅延環(huán)在幾個房間里到處亂走，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想什么都沒用。

    第八百六十二章 反賊周端

    御街上圍觀者甚眾，嘈雜異常，人們看著道路上被鐵騎圍著的囚車。囚車上的人披頭散發(fā)十分狼狽，背后還插著標(biāo)：反賊周端。

    囚車從路上經(jīng)過，一些人往周端頭上扔爛菜葉，吐唾沫，恨恨地唾罵，喧囂一團。至于周端對一般百姓造成了什么直接傷害，以至于如此遭人仇恨就不得而知了，甚至很多砸他的人根本不知道周端是誰。反正被扣在囚車上示眾的人，一定是罪大惡極的壞人！

    人群里有個穿布袍的大漢，正是楊業(yè)。他常年在河?xùn)|，東京百姓大多認(rèn)不得他。

    楊業(yè)仔細看了一陣，便轉(zhuǎn)身離開人群，身邊只有一個隨從。

    他急匆匆地快步奔進一條橫街，直奔車馬行。找到掌柜便道：“租快馬兩匹！”說罷將錢袋拿出來，嘩啦倒出黃銅錢和幾枚銀幣。

    不料掌柜道：“客官，您這錢不夠。租馬得交足押金，不然客人不把馬還回來，咱們不得虧本？”

    楊業(yè)一聽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摸出一塊玉佩來：“此物何如？”

    掌柜的拿起來觀摩。

    楊業(yè)身邊的侍從見狀忍不住道：“阿郎，咱們不是有馬，何必租馬？”

    楊業(yè)轉(zhuǎn)頭瞪了他一眼，侍從閉上了嘴。

    “成！”掌柜的道。

    楊業(yè)道：“麻煩掌柜的快些安排?！?/br>
    二人得了車馬行的馬匹，徑直出城，然后沿驛道匆匆北去。

    ……周端獲罪下獄，已是性命難饒，舉家牽連。

    朝廷查實，許州長史周端被亂黨抓住把柄要挾，又受大量錢財利誘，多次貪墨受賄、草芥人命，在許州助紂為孽、縱容亂黨。所作所為已被認(rèn)定為謀反之罪。

    大理寺衙署內(nèi)，羅延環(huán)被禁止走出套房，日夜輪守的兵丁胥吏增加至二十余人。

    羅延環(huán)在客廳里坐了半天一言不發(fā)。進來收拾碗筷的雜役，一看桌案上好好的沒動的酒菜，忍不住說道：“羅公還沒用膳哩，都涼了?！?/br>
    “你去帶個話，我要見你們堂官?！绷_延環(huán)開口道。

    雜役瞪眼道：“小的只干活，見不著堂官。您這些酒菜還吃么？”

    羅延環(huán)揮了揮手：“外面不是有守衛(wèi)，你把我的話告訴隨便一個小頭目，自有人幫你傳話。收了！本公沒有胃口！”

    等了許久，大理寺少卿果然親自前來。羅延環(huán)畢竟是國公，就算被困在斗室之內(nèi)，官吏們還是不敢不客氣。

    “護國公食宿尚好？”大理寺少卿抱拳拜道。

    羅延環(huán)徑直道：“前陣子謀逆大案，該弄的都弄了。為何許州長史周端到現(xiàn)在才動？”

    大理寺少卿一臉犯難，搖頭苦著臉道：“下官如何得知？興許以前沒查到他罷？”

    羅延環(huán)悶聲道：“周端有負(fù)朝廷委以重任，在許州無所作為，貪墨罪、瀆職罪都應(yīng)得，怎么忽然又變成反賊了，他好好的反啥？”

    大理寺少卿露出無辜的表情：“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羅延環(huán)有點惱怒道：“你是大理寺少卿，不是辦刑律的嗎？竟一問三不知！”

    大理寺少卿道：“據(jù)說周端因為有把柄被下邊的亂黨抓住了?！?/br>
    “罷了，罷了?！绷_延環(huán)一章拍在桌案上，“本公要見左輔政?！?/br>
    “這……”

    羅延環(huán)道：“我親筆寫封信，你幫我交給左攸。”

    大理寺少卿想了一會兒：“下官得先稟奏朝廷，只看朝廷同意不同意。下官只能這樣幫護國公了。”

    羅延環(huán)不悅道：“愛咋就咋罷！你們這些人，沒有一點擔(dān)當(dāng)，不愿意承擔(dān)一丁點責(zé)任?！?/br>
    大理寺少卿道：“下官不敢自大，這頂烏紗帽真擔(dān)不起多少責(zé)任。若無別事，下官告辭?！?/br>
    羅延環(huán)起身去書房，提起毛筆卻不知寫什么。他將毛筆徑直丟在宣紙上，起身在房間里踱來踱去。他的眉頭緊鎖，感覺非常不妙……處境太簡單了，周端變成了謀反的反賊，自己和周端“勾結(jié)”該如何論處？！

    “他娘的！”羅延環(huán)罵了一聲。

    這娘的就是個火坑！官家為啥要讓我跳一個火坑？羅延環(huán)時而跺足，時而搖頭，不敢相信，官家連老兄弟都騙？！

    老子為官家立過多少汗馬功勞，當(dāng)初東京兵變，要不是老子及時奪下西門，現(xiàn)在整個許國中樞的一黨人是不是還活著，說不定哩！

    及至下午，忽然有人道：“護國公，左輔政到了?！?/br>
    羅延環(huán)忙道：“快請！”

    不多時身穿官袍的左攸入內(nèi)，作揖道：“護國公別來無恙？”

    羅延環(huán)指著椅子道：“左公坐下說話?！?/br>
    左攸微微一拜，在茶幾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羅延環(huán)也走過來在另一側(cè)坐下，兩人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羅延環(huán)開口把心里的疑惑又問了一遍：“周端怎變成反賊了？”

    左攸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是與羅公說過。許州乃官家龍興之地，那么嚴(yán)重的事發(fā)生在許州，周端作為許州長史，能活得了？”他低聲道，“那事兒是密謀弒君，不是別的輕巧事！”

    羅延環(huán)眉頭緊鎖，眉間三道豎紋，“那官家為何要我承認(rèn)密信是寫給周端的，那不是坑兄弟么？”

    左攸道：“羅兄也活不成。”

    羅延環(huán)怔在那里。

    左攸低聲道：“李處耘尚且情有可原，他是沒有選擇地被推上了火堆上烤，恐慌之下為了自保，況且最后他依舊什么都沒做，回京交了兵權(quán)。表現(xiàn)得不怎么叫人滿意，忠心卻也勉強過關(guān)。何況李處耘是大皇子的外公，如果官家殺了李處耘，就是六親不認(rèn)，李貴妃那里如何處理？

    羅公不同。李處耘就算是您的兄弟，可誰逼您了？您的所作所為，顯而易見，對兄弟的情誼，超過了對官家的忠心。

    羅公，沒人逼您，是您自個往刀口上撞吶！”

    羅延環(huán)額頭上浸滿了汗珠，“我的所作所為？我就送了封信，也沒干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