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jié)
guntang的池水淹沒到她胸口的位置,而她則是靠在浴池邊緣,頭倚在岸邊的石磚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仍穿戴整齊,應(yīng)該沒有被人動過。 她費力地挪動身體,想要離開這個地方,但剛一動,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睫毛上方似乎滴落了什么東西——那些不知名的液體在她眨眼的時候落在臉上,順著臉部的輪廓匯聚在下巴處。 顧盼皺了皺眉,伸手一抹,攤開手仔細一瞧,卻發(fā)現(xiàn)她沾了滿手的銀色血液。 她不由一愣。 就在這時,身后似乎傳來了某種響動,她回身一看,只見黑暗之神盤腿坐在池邊,正垂頭打量著她。 伊修蘭的手腕正垂在她的上方,腕間割開一道深深的裂縫,絲絲縷縷的銀血從那條縫隙中滲出,大部分準(zhǔn)確地滴落在她的面龐上,也有一些落到水中,氤氳開一條葉脈般的細小銀線。 顧盼的動作帶動了池水的波動,那絲血線頓時泅開。 她盯著伊修蘭手上的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剛醒來時從臉上抹掉的鮮血,一時怔愣。 反倒是伊修蘭,見她看來,瞇起眼笑道:“醒了?” 顧盼拿不準(zhǔn)他想干什么,遂沉默以對。 伊修蘭不在意她這無聲的反抗,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在你睡去的時候,深淵里闖進了一位我不怎么喜歡的客人,我本想將他殺掉,但他說認識你,所以我便暫時將他關(guān)了起來。” 伊修蘭盯著顧盼,雖然笑著,笑意卻不及眼底: “他說他叫艾倫,你可認識?” 『……人類妄圖建立地上的王國,引得諸神震怒,認為此舉會動搖天上的權(quán)柄……天父降下洪水,女神化身萬里長堤,擋住濤濤洪流。她每救一人,那人瀆神的罪惡便將加諸于身,直至納盡世間極惡……』 ——《光明禮贊·卷四》 第71章 光耀之軀05 “艾倫?”顧盼心中一動,但表面上卻裝出思考的模樣,停頓了幾秒,好似才想起這個人是誰,“他是我身邊的騎士,您將他關(guān)了起來?” 但她心里卻是嘆息,艾倫這個人……之前不是叫他先行離開,去神殿那里找?guī)褪置??怎么莽莽撞撞地就沖回來了! 伊修蘭一手支著下頜,漆黑的發(fā)絲垂落在大理石鋪就的地板上,他歪著頭審視著站在池中的人,眼神里的露骨欲望雖然被收斂起來,但這種偽裝過的目光卻更令顧盼覺得渾身不自在。 就仿佛一頭原本張牙舞爪的猛獸收起了鋒利的犬齒,用乖順的外表窩藏住內(nèi)里的噬人野心,悄悄退隱到黑暗的角落,靜靜等待一擊必殺的時機。 伊修蘭不說話,顧盼只好繼續(xù)問:“此次出行,艾倫隸屬于我直接管轄的騎士團,若他對您有任何不敬,我愿代他接受懲罰?!?/br> 她站在冒著熱氣的池水中,衣衫盡濕,單薄的衣裳緊緊貼服在身軀上,將那玲瓏起伏的身材完美地勾勒出來。 伊修蘭一只手腕還懸在水池上方,腕間的銀色血液正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他盯著那絲血線,望著它以緩慢卻均勻的速度漾開,拖著長長的尾巴,最終匯集在顧盼身前,穿透她的衣衫,慢慢融進她體內(nèi)。 “……懲罰?”伊修蘭的視線沿著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劃過胸脯和脖頸,最終定格在那張精致的臉上,他懶懶地勾唇,輕嘲,“吾好不容易才將你救回來,可不舍得懲罰,否則吾這么多血,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顧盼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發(fā)生了變化。 有一縷發(fā)絲在波動的水面上起起伏伏,她伸手撈起,才察覺到頭發(fā)的顏色又恢復(fù)了原狀。 本來她因為吞噬了生命之河里的十萬惡靈,身體被龐大的惡念污染,代表著純正光明之力的銀發(fā)亦被侵染成墨色,可是現(xiàn)在,那些黑色卻如潮水般褪去,就好像…… 她體內(nèi)的污垢已經(jīng)被清掃干凈了一般。 伊修蘭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淡道:“這種程度的污染,不可能徹底消除的。吾只不過用神血替你暫時壓制住,但這也只能延緩你暗墮的速度,無法根治。” 黑暗之神說得輕描淡寫,似乎守在池邊放了一天血的人不是他一樣。 神明的血液里蘊含著龐大的神力,是他們力量的根基,放血就意味著讓渡出一部分神力,這是十分危險的行為。 神力被削減的神明很可能會陷入虛弱狀態(tài),實力大減,一般來講,沒有神會這么大公無私地將自己的神力分出去。 ……哦,不對,他記得遠古以前,的確曾經(jīng)有這么一個愚蠢的女人做過這種事。 伊修蘭似是回想起某些事,面上閃過一絲不悅,雙眸微微瞇起。 不過現(xiàn)在的自己也聰明不到哪里去。 只是一個看得順眼的玩物罷了,本來顧盼自尋死路,他只要冷眼旁觀就好,但到了最后,伊修蘭卻發(fā)覺自己其實并不愿看著她死在面前。 或許是她出乎意料的選擇,又或許是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態(tài)度……總之等伊修蘭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割開手腕,銀色的神血滲出傷口,緩緩滴落在圣女蒼白無血色的嘴唇上。 顧盼所受的污染太過嚴(yán)重,她又只是凡人之軀,無法一次性承受過多的神力,所以伊修蘭只能放一會血,然后暫停一會兒,等她吸收完畢,再繼續(xù)從傷口處擠出血液來。 來來回回間,不知不覺就折騰了一夜。 伊修蘭一邊唾棄著自己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愚蠢行為,一邊又忍不住為顧盼的恢復(fù)良好而松了口氣。 待那頭長發(fā)重新展露出月光的清輝,他終于能心安理得地命令自己停下對顧盼的擔(dān)憂了。 他并非憂心這個女人的傷勢,只是不愿看到一個難得合他心意的人就這么輕易死去罷了。 僅僅是這樣而已。 伊修蘭不斷說服自己,但目光一接觸到圣女那雙鎏金的眸子,已經(jīng)到了嘴邊的嘲諷就換成了另外一種表達:“你這副正常的模樣不知還能維持多久,若不想被別人發(fā)現(xiàn)你身受污染的事實,就少用光明魔法?!?/br> 顧盼愣了愣。 伊修蘭此時卻垂眸避開了她探究的視線,盯著腕間的裂縫,語調(diào)漫不經(jīng)心:“從今往后,你每用一次光明魔法,自身便會收到雙倍的反噬。若哪一天吾的血液再也壓制不了你體內(nèi)的污穢之氣,你便會徹徹底底墮為黑暗里的惡鬼。” 顧盼只怔愣了幾秒,就慢慢笑起來:“這樣啊……”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意外,似乎對這個結(jié)果早有準(zhǔn)備,聽得伊修蘭直皺眉頭。 “怎么,你還弄不清楚事情的嚴(yán)重性么?”他的聲音里染上一分怒氣,“你若是堅持使用光明魔法,就是把自己往死亡的深淵里推去,即便這樣,你也覺得無所謂?” 顧盼搖搖頭,她斟酌著措辭,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生硬,而是恢復(fù)了一貫的溫柔平和:“沒有關(guān)系的?!?/br> 她揚起頭,直視著坐在池邊的黑暗之神,輕聲細語:“我本就抱著必死的念頭,但承蒙您相助,又撿回了一條命,我已經(jīng)知足了?!?/br> 伊修蘭冷聲道:“既然明白吾為了救你花費了多大功夫,以后就不要再使用光明魔法?!?/br> 顧盼仍是笑,嘴上卻堅定地拒絕:“我做不到?!?/br> “什么做不到?”伊修蘭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煩躁,這讓他語氣越發(fā)不友善,“既然光明神殿容不下你,干脆就留在深淵算了?!?/br> 他頓了頓,仿佛要掩飾些什么,故意用一種輕佻的口吻說道:“吾可給予你神明的寵愛,待吾之神光踏遍烏諾斯大陸的每一處角落,吾便允你執(zhí)掌一半的權(quán)柄?!?/br> 說到后面,伊修蘭倒是多了點真意。他是真心覺得這位光明圣女是值得這份榮耀的,哪怕她與自己處于敵對陣營,可伊修蘭卻無比欣賞這寧折不彎的風(fēng)骨。 一個凡人,這已經(jīng)是他所能給予的最高獎賞了。 可顧盼卻沒在意他這些想法,再次拒絕:“我不需要這些。” 這還是伊修蘭頭一次被連續(xù)打臉,他眼底猛然升起怒火,但轉(zhuǎn)瞬就又被壓了下去,沉著嗓音,不怒自威:“安蘇娜,你到底在執(zhí)著些什么?圣女的頭銜,人類的膜拜,還是神殿帶給你的風(fēng)光?” 他冷冷一哼:“別癡心妄想了,等他們知道你身受污染的事情,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對你頂禮膜拜的人類會將你視作叛徒,你將無處容身,即便這樣,你也執(zhí)意要回去?” 顧盼平靜地、溫和地承認:“對?!?/br> 當(dāng)然要回去,因為她在伊修蘭這里已經(jīng)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自然就要緊趕慢趕去刷下一個任務(wù)目標(biāo)了。 她一向拎得清。 伊修蘭猛地收回滴血的手腕,目光陰鷙地盯了她半晌,連連冷笑:“好……吾竟是浪費神力,救了這樣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回來……很好,是吾自作多情!” 說罷,立刻站起身來,看也不看顧盼一眼,就要甩袖離去。 顧盼望著他怒氣沖沖的背影,輕聲嘆了口氣,開口道:“請等一等?!?/br> 伊修蘭并沒有停下,只是腳步稍微放慢了些許,仍梗著脖子不肯回頭。 顧盼預(yù)料到接下來的話必定會令他火光更盛,但還是要說出口:“艾倫……他是我的騎士,我不能拋下他獨自離開。” 伊修蘭一聽,果然氣笑了,但到這種時候,他反倒慢慢冷靜下來,獨屬于神明的高傲讓他不能在顧盼面前示弱,于是他側(cè)過身,盯著池中的銀發(fā)女子,道:“你要帶他走?可以,隨吾來吧?!?/br> …… 顧盼是在深淵的入口處見到艾倫的。他的四肢都被黑色的藤蔓牢牢封鎖住,身體被吊在半空,白色的騎士服早已臟污得分辨不出原先的顏色。 他垂著頭一動不動,仿佛沒了知覺一般,身上的傷口深一道淺一道,有些血跡已凝固成深色的塊狀,黏在衣服上分外扎眼。 看到他的第一眼,顧盼就驚呼出聲:“艾倫!” 她扔下身后的伊修蘭,提起裙擺小跑到艾倫面前——不得不提一句,深淵的物資儲備真是貧瘠得令人發(fā)指,伊修蘭在對她甩臉色后,竟然連一件干凈的衣服都不肯拿給她,導(dǎo)致顧盼只能穿著身上濕漉漉的裙子走動,涼風(fēng)一吹,就冷得發(fā)抖。 “艾倫!” 隨著她的呼喊,原本似乎了無聲息的人忽然動了動,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微一抽搐,發(fā)出微弱的聲音:“殿下……” 顧盼敏銳地捕捉到了艾倫的回應(yīng),臉上一喜,毫不猶豫地往他身上丟了個治愈術(shù)。 站在她身后的伊修蘭看見顧盼果然望了自己的叮囑,還像沒事人一樣使用光明魔法,臉色不自覺一黑。 “艾倫,醒醒?!鳖櫯熙谥_尖,捧起圣騎士的臉龐,眉宇間含著抹不去的擔(dān)憂,“艾倫!” 圣騎士那頭比陽光更為耀眼的金發(fā)此時暗淡了光澤,像它的主人一樣失去了活力,顧盼憂心著他的傷勢,手上再次凝聚出治愈術(shù),正準(zhǔn)備往艾倫身上扔,背后橫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 伊修蘭終于忍不下去了。 當(dāng)著他的面用一次就夠了,還想來第二次?莫非這女人以為仗著他的縱容就能無所顧忌了? 別忘了到底是誰把她救回來的! “夠了!”伊修蘭低聲喝止,“他看上去傷得重,但都是些皮rou傷,死不了,你無需動用法術(shù)!” 或許是伊修蘭的訓(xùn)斥聲太大,艾倫眼皮一顫,總算清醒了過來。 “殿……下……”他雖然醒了,但神智還有些混沌,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在尋找自家的圣女。 顧盼使勁掙脫伊修蘭的鉗制,上前扶住艾倫的肩膀:“你醒了?” 她眼中全是關(guān)切,輕聲問:“艾倫,感覺好些了么?” 伊修蘭盯著自己那被她毫不留情甩開的手,神色莫辯,半晌后,才微微抬起眼,看向了仍被藤蔓纏住四肢、渾身乏力的金發(fā)騎士。這個獨身擅闖深淵的人在看清楚眼前的人是顧盼后,眼里頓時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欣喜。 “殿下……”咬牙抗下來自黑暗之神的憤怒時,艾倫一聲不吭,但在見到心心念念的人之后,他的聲音卻微微顫抖,“我終于找到您了……” 顧盼一頓,想要問他為什么冒險返回來的話終于沒有說出口,嘆道:“沒事就好?!?/br> 就在這時,纏住艾倫的藤蔓陡然松開,猝不及防下,他立刻跌落在地,神色有一瞬的扭曲。 顧盼回頭掃了一眼,只見伊修蘭臉色平靜,若無其事地將手收回,漆黑的瞳仁深處浮現(xiàn)出殘酷的漠然。 他說:“帶著你的狗離開?!?/br> 聽見伊修蘭用這種侮辱性的詞匯形容自己,艾倫馬上掙扎著從地上站起,怒聲嗆道:“你竟敢——” “艾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