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園簡直恨鐵不成鋼：“你管那個大面……”

    看了看扈三娘臉色，還是很識趣地住了口，笑道：“等你活著過了這一關(guān)，我把林教頭請來跟你喝茶，怎樣？”用力一拍胸脯，大言不慚，“我跟他很熟的?！?/br>
    拍得重了，有點(diǎn)疼，嘴角微微抽一抽。美人無語地看著那塊微微顫動的白紗兒衣襟，點(diǎn)點(diǎn)頭。

    第106章 989.10

    總算安撫了美人，簡直像是打了一場仗。潘小園長出口氣，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一副嬉皮笑臉立刻垮了下去，換成了疲憊不堪。

    美人的性子倔成驢，之前已經(jīng)被各路梁山大哥們輪流轟炸、威逼利誘，已經(jīng)是鐵打的耳朵油鹽不進(jìn)。眼下自己這副插科打諢不要臉的畫風(fēng)，給她一個措手不及，大約能稍微讓她聽進(jìn)去一點(diǎn)點(diǎn)。

    正盤算著，突然聽到美人吞吞吐吐地問出一句：“這扇子……能，能給我留下么？”

    潘小園不回身，立刻道：“不能。”

    身后的聲音有點(diǎn)急：“為什么？”

    潘小園咬著嘴唇，心思輾轉(zhuǎn)，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嘻嘻一笑，一副女流氓的口氣。

    “因?yàn)樯茸邮俏覔斓?，只是為了讓你正眼瞧我一瞧。如今該說的話都說給你聽了，我得趕緊給它毀尸滅跡，不能讓林教頭發(fā)現(xiàn)了?！?/br>
    扈三娘沉默一陣，輕輕冷笑一聲：“我想也是。他如何會給我出這么損的主意?！?/br>
    潘小園簡直一口老血。戀愛中的女人不是沒有智商，她們只是不愿意將腦力花費(fèi)在無關(guān)的事情上罷了。

    “好，好，林教頭最寬厚最善良，因此他是幫不上忙的——扈三娘，路給你指出來了，走不走由你。告辭！”

    推門出去，就看到倚墻而坐的武松，支著兩條大長腿，百無聊賴地拿樹枝捅螞蟻玩。

    她撇撇嘴，一步步走過去，腳尖點(diǎn)在他那樹枝前頭。蔥綠鞋兒。

    武松一抬頭，看到的就是一張興師問罪的臉。

    潘小園吐出一句憋悶已久的哀嘆：“你不是說你們混江湖的，不對局外人動手么？”

    武松一怔，眼睛在她身周一掃，沒什么缺胳膊少腿，只是裙子袖子有點(diǎn)蹭臟，左手揉著右手腕，眼睛里瑩瑩點(diǎn)點(diǎn)，一副內(nèi)傷沉重命不久矣的架勢。

    他想起方才屋子里那聲怪響，懸崖勒馬，憋回一個笑，站起身。

    “誰讓你非要來說她？一丈青扈三娘是好惹的？你知不知道……”

    潘小園見他胳膊肘往外拐，雙眉一挑，一嘟嘴，“我又沒說什么，不過是讓她……”

    “別說！”武松立刻打斷，霍的站起來，小木棍一扔，大踏步走開，“什么都別告訴我，我還想在梁山混呢?！?/br>
    潘小園趕緊跟上，笑嘻嘻問他：“你當(dāng)真什么都沒聽見？”

    得到肯定的答案，才算徹底踏實(shí)。把武松請過來，也算是將自己的“勸降”行為賦予更多的合理合法性。那些看守扈三娘的小嘍啰，因?yàn)槲渌梢嫖浵?，全都給趕到了另一頭。潘小園說話聲音又小，自然也沒人能聽到。

    但武松隨即又說：“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那姑娘有什么好，值得你擔(dān)這么大風(fēng)險救她？”

    潘小園被這句問話弄得有點(diǎn)惆悵，想了想，也不跟他賣關(guān)子，毫不客氣地說：“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若是沒有你們‘梁山好漢’——唔，不包括你——她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子。你們大丈夫講究不走回頭路，做下的事就不后悔。我一介無權(quán)無勢小女子，又不是什么英雄好漢，這種小事上給你們拖拖后腿，可不妨礙什么替天行道吧？”

    武松不言語，她這番長篇大論看似無賴，居然卻很難找到反駁的理由。

    “再說……你不覺得，扈三娘那第三戰(zhàn)，輸?shù)锰涿盍嗣?？?/br>
    武松立刻道：“半個梁山都這么覺得，但沒證據(jù)，誰敢瞎猜。再說……”

    潘小園趕緊點(diǎn)頭表示明白。再說，若是武松不放水，她本來也是三戰(zhàn)兩敗的命運(yùn)。就算第三戰(zhàn)輸了，也談不上是什么飛來橫禍。

    但武松顯然也屬于“認(rèn)為扈三娘輸?shù)悯柢E”的半個梁山中的一員，否則今日根本不可能有這個閑心，陪她出來玩螞蟻。

    她這才想起來還沒跟他道謝，趕緊拉拉他衣角，認(rèn)認(rèn)真真表示謝意。

    見他不置可否，又輕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我……管太寬了？”

    武松斜睨她一眼，不假思索地說：“既然做了，又何必扭扭捏捏的。你只要坦坦蕩蕩，問心無愧，旁人怎么覺得，是褒是貶，管他做甚！”

    潘小園心里一暖，簡直想就此抱住他蹭蹭。果然是他的性格。寬以待人，寬以律己，這人倒是表里如一。

    過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臉?biāo)⒌囊患t，耳朵根有點(diǎn)燒。他這話怎么聽著這么耳熟呢！

    梁山第一猥瑣男、矮腳虎王英要娶媳婦了。娶的是山東第一美人、一丈青扈三娘。

    消息傳出去，整個梁山泊，從山頂?shù)木哿x廳到山下的養(yǎng)魚塘，全都靜悄悄鴉雀無聲，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過去在梁山，若是有哪個好漢千辛萬苦說上了媳婦，那簡直是全山過年的節(jié)奏。新郎定然是祖墳冒青煙，連擺三天的宴席算是少的。來赴宴的各位兄弟們一個個眼冒綠光，一人一聲“嫂子”，就有把新娘子嚇哭了的。過后再來個擺擂比武、醉飲而歸，一定要盡興才罷——那已經(jīng)不單單是對新人的祝福，更是一群孤獨(dú)人的狂歡。

    最近的讓人津津樂道的一次婚禮，主角是山下開酒店的朱貴。他是王倫時代的元老，四十歲的光棍，雖然長得還算對得起觀眾，到底是強(qiáng)盜出身，沒人愿意跟他。

    好在朱貴一直做著酒店掌柜，迎來送往的，跟外人接觸得多了，也終于撞上了大運(yùn)。一日酒店里來了一對窮苦父女，老父親突發(fā)急病，很快嗚呼哀哉，留下孤女一人，無從投奔。朱貴幫忙料理了老人家后事，順理成章的就把無家可歸的姑娘給拐到手了。

    雖說那姑娘生得比他還磕磣，眉目間依稀神似李逵，但是在新婚宴上，也被眾好漢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捧成了嫦娥貂蟬，度過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當(dāng)然這是潘小園來梁山之前的事了。這一年來，梁山泊的好漢們桃花運(yùn)普遍不旺，再加上限婚令的實(shí)施，恐怕有一陣子看不到這等熱鬧了。

    可那個王矮虎，居然趕上了限婚令的末班車，娶的還是武藝高超，如花似玉的黃花閨女！

    多少人暗中悔青了腸子。早知如此，當(dāng)初看到扈三娘輸了最后一場，就該不顧一切上去英雄救美，把美人撈到自己懷里多好！

    但大多數(shù)人都自重身份，死也練不出王矮虎那等臉皮和無賴——誰讓他抱著晁蓋的大腿嚎啕大哭，以死相逼呢？也沒有他的那份談判力——誰讓他在江州時奮不顧身，替宋江擋過刀擋過槍，擋過官兵的箭雨呢？

    幾位老大勉為其難地同意了婚事。反正扈三娘左右已被判了死刑，眼下有個機(jī)會讓她活著，活著比死了有用。

    況且她也同意了，保證再不尋死。人總是惜命的，差點(diǎn)死過一次，不會再尋第二次。

    至于嫁的誰……反正她在扈家莊當(dāng)大小姐的時候，也沒能自己選過。

    于是聚義廳里，靜悄悄地張燈結(jié)彩，靜悄悄地布置成一片大紅。請?zhí)l(fā)遍全寨，卻只來了一小半。除了王矮虎少數(shù)的好基友，譬如燕順、鄭天壽，就是沒心沒肺只知道湊熱鬧的二憨，譬如陶宗旺、李逵，還有就是抹不開面子的老好人，譬如柴進(jìn)、宋江。

    不過另外一位數(shù)一數(shù)二的老好人林沖倒沒來，份子錢也只給了寥寥幾個子兒。

    武松問潘小園，要不要也派人去送點(diǎn)份子錢。潘小園十分豪爽地簽了五貫：“給。以后有他用得著的。”

    武松有點(diǎn)含糊，看著羅圈腿把那錢抱走了，還是忍不住悄悄問她：“你到底跟扈三娘說什么了，今天不會出人命吧？”

    潘小園微微一笑：“動動嘴皮子就能殺人，我有那么厲害？”

    兩人相對而坐，一張小圓桌，一壺酒，兩碟下酒菜，門口侍立兩個小弟，十分坦蕩。

    跟他閑扯：“這幾日山寨里可有大事？”

    “大事沒有，但……”武松看著她將一碟果子擺在桌上，不客氣拈了兩個，才說：“最近幾日，山寨的收支款項(xiàng)里，有沒有什么……嗯，意外之財？”

    潘小園有點(diǎn)跟不上他的思維跳脫，想了一陣，才點(diǎn)點(diǎn)頭：“嗯，怎么了？”

    武松笑道：“是前幾日我說的，有江湖朋友遞上拜帖，要來拜山，似乎帶了挺重的禮。我是粗鹵小民，看不出那些東西值多少價?！?/br>
    潘小園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嘻嘻笑著說：“怎么，人家的禮物，你還挑三揀四不成？”

    話這么說，還是起身到里屋去。貞姐在蕭讓的私塾里上課，她負(fù)責(zé)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簡單工作，做到一半，眼下都整整齊齊攤在桌上。對應(yīng)武松所說的日期，潘小園不一會兒就找到了相應(yīng)的“待收款項(xiàng)”。

    回到廳里，告訴他：“是些金珠寶貝，折合約莫兩萬貫，已經(jīng)記錄在冊了。”梁山上的公款收支向來透明，禮單又是大庭廣眾之下遞的，不怕人知道。

    武松得知，沉思片刻，點(diǎn)點(diǎn)頭。

    潘小園卻忍不住好奇八卦了：“來的是什么人，一出手就是這么重的禮？夠全梁山吃一個月啦！”忽然心頭掠過什么奇怪的想法，一字一頓地說：“不會是……來招安的吧？”

    武松嗤笑，欣賞一下她一臉緊張的神色，手伸出一半，差點(diǎn)忍不住去捋她眉間那個“川”字。

    “你想哪兒去了？不過是一般的江湖朋友，回頭見到了，我再跟你說。”

    說完兩句，又吃了幾個果子，這才覺出盤子里的東西有些不一般，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潘小園指著笑道：“倒是識貨！你嘗嘗這碟子旋炒銀杏兒，跟你以前吃的有什么不同？”

    武松皺眉品品，只能說：“似乎是更清香些，不是梁山上自產(chǎn)的？”

    她撲哧一笑：“才不是！鄆州東南有個齊家堡，知道么？”

    武松點(diǎn)點(diǎn)頭。亂世中盜匪頻出，稍有些實(shí)力的鄉(xiāng)里人家，都會出資供養(yǎng)鄉(xiāng)兵民兵，保衛(wèi)門戶。那個什么齊家堡，想必便是和以前的祝家莊、扈家莊一般，是個地方武裝勢力。

    “齊家堡后身有好大一座山，那山上都是千年老銀杏樹，產(chǎn)的果子山東獨(dú)一份?！迸诵@笑瞇瞇說完，拈起一顆銀杏，湊到他眼前，“便是這個了。”

    武松失笑，接過吃了：“怎的梁山還和他們貿(mào)易起來了？”黑道山寨和鄉(xiāng)民武裝，不一直水火不容、勢不兩立嗎？

    潘小園掩不住得意，嘻嘻笑道：“跟他們停戰(zhàn)了。以后不去那兒借糧，改為定期收保護(hù)費(fèi)?！庇种钢副P子里銀杏，“這個是附送?！?/br>
    “實(shí)驗(yàn)保護(hù)區(qū)”的政策大獲成功，既減少了不必要的兵員傷亡，還增加了收入，更在周圍百姓心中植入了個仁義的名聲。眼下梁山周圍已經(jīng)開辟了七八個保護(hù)區(qū)，“梁山駐保護(hù)區(qū)辦事處代表”的位子也成了肥差。幾位老大舉一反三，忽然覺得，對于難啃的地方武裝，是不是也可以懷柔一下？

    武松大吃一驚，不信，又吃兩顆銀杏，就一口酒，味道擺在那里，才半信半疑，笑道：“怎的我還不知道，你卻先知了？”

    潘小園嚴(yán)肅回答：“因?yàn)槟菙M定保護(hù)費(fèi)的數(shù)額，是我負(fù)責(zé)核算的呀！”

    武松一怔，眉毛彎起來，忍不住哈哈大笑，提起酒壺，給她滿上。

    “潘女俠通曉江湖事務(wù)，手下干將無數(shù)，橫霸一方，以后遇上什么事，小弟還得來仰仗你幫忙，到時可別排不上隊(duì)?！?/br>
    這人心眼針鼻兒大，逮著機(jī)會可勁兒嘲諷。不就是記恨她那句話，什么不用他照顧，今后可以自力更生么？

    潘小園手指頭輕叩，擠兌一句：“現(xiàn)在想起來抱大腿，也不嫌晚了點(diǎn)兒?！?/br>
    “抱大腿”這個新詞匯，自從有一天潘小園無意中說出來，笑倒一大片人之后，已經(jīng)成為了風(fēng)靡梁山的流行語。梁山上小弟認(rèn)大哥、大哥們互相拜把子，天天都在上演不同姿勢的結(jié)納大戲?！摆呇赘絼荨?、“阿諛諂媚”之類的詞太難聽，也太文縐縐，糙漢們記不住。倒是這個新詞兒十分生動形象，畫面感十足，頃刻間住進(jìn)了眾草根的心中。

    可武松對這個詞卻是接受度一般，尤其是從她口里說出來。眼睛不由自主瞥一瞥那桌子底下的垂垂裙擺，裙子下面若隱若現(xiàn)的膝蓋的輪廓，兩顆渾圓并在一起，笑一聲，微微抖動一下。

    還興高采烈地讓人抱她大腿，真不介意自己給自己制造口頭上的便宜。

    喝一口酒。懶得跟她計(jì)較。

    一陣喧鬧由遠(yuǎn)及近，時不時來上兩聲噼里啪啦的怪響，是走了調(diào)的胡琴喇叭。吹打得外面天昏地暗，一隊(duì)驚鳥撲棱棱地逃離出去。

    武松往外張一張，“送親的隊(duì)伍。眼下往回走呢?！?/br>
    很難想象聚義廳的婚禮大堂上，此時是怎樣一番靜悄悄的尷尬。就連那剛解散的鼓樂隊(duì)，也不像以往那樣興高采烈意猶未盡。走過這一帶耳房，聲音的碎片也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過來，此起彼伏的說笑聊天罵娘，隱約都是什么，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有人卻謹(jǐn)慎，“噓”了一聲，呵斥道：“說誰是牛糞呢！”

    遙遙聽見被斥的那人嘟囔著還嘴：“我是我是，我巴不得當(dāng)那牛糞，成了吧！”

    潘小園冷眼旁觀武松那坐不住的樣兒，往他手里塞個酒杯：“你別管?！?/br>
    武松挑眉。當(dāng)初是她一個勁兒的攛掇，酒色齊施，忽悠他管了這閑事，現(xiàn)在倒撇得干干凈凈，擺明了過河拆橋，當(dāng)他是魯智深呢？

    潘小園知他不服氣，杯子沿兒輕輕磕著桌子，瞇起眼，眼尾甩出點(diǎn)慵懶的光，輕聲細(xì)語：“心疼美人了？”

    武松：“……”

    “要是看不下去，現(xiàn)在還來得及去搶人，把她娶回來啊，沒人攔得住你?！?/br>
    武松臉黑了一刻，偷眼看到對面一副大喇喇看戲的神色，才舒暢笑起來：“我又沒贏她，人家看不上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