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jié)
“她怎么就成你養(yǎng)母了,反正我是不承認(rèn)。” 他這是打算耍無賴到底了? “反正我生日一定要請錢姨來,你看著辦吧?!彼菜Y嚕@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都說母子沒有隔夜仇,他要真那么狠絕,干脆就缺席她的生日好了。 她跟錢淑華也說好了,她生日的前一天正好是個周末,由她做東,在城里找個環(huán)境幽靜的餐館一起吃頓飯。 她蛋糕都訂好了,內(nèi)心演練了無數(shù)遍該怎么讓母子倆放下心結(jié),好言好語地面對面。然而羅勝突然要飛赴泰國,連行李都沒來得及好好收拾就走了,給的理由也很充分:“丁慕云在那邊遇到點麻煩,閔婕可能搞不定,我得過去幫忙。” 他信誓旦旦過生日那天一定趕回來陪她,但跟錢淑華的這頓飯肯定就趕不上了。 錢姨一定很失望。過去十幾年里,她有過無數(shù)這樣期待跟兒子相聚卻最終落空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學(xué)會巧妙地把失望給藏起來??伤徽f,不等于身邊的人感覺不到。 海寧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在越洋電話里講給金閔國聽,他二話不說就放下手頭的事務(wù),搭國際航班飛了九個小時到蘇城來找錢淑華。 他們各自準(zhǔn)備了一份生日禮物給海寧。錢淑華嘲笑他的直男審美,挑做禮物的手表華麗又俗艷,金閔國只是呵呵笑。 但他們最終沒有出現(xiàn)在約好的飯店,錢淑華在電話中說:“我跟老金先走了,難得他在忙季休兩天假,我們打算去斯里蘭卡轉(zhuǎn)轉(zhuǎn)。我們不在,羅勝就會回來的,還能趕上給你過生日?!?/br> 海寧連忙解釋:“羅勝是臨時有任務(wù),不是故意不來……” “我知道。可我有預(yù)感,這么特別的日子他肯定要有點什么動作,比如求婚什么的,我們杵在跟前,他可能不好意思,會影響實際效果的?!?/br> 海寧大窘:“錢姨……” “行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急是急不來的。他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什么脾性我還能不知道嗎?只要你們能好好走下去,我就高興,其他事兒你們用不著cao心?!?/br> 她這輩子,跟兒女親緣情淺,能為孩子們做的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 海寧點了一人份的牛排套餐,吃完就當(dāng)過完了這個生日,連蛋糕也沒有切,原封不動地又拎回去了。 本來想好要圓圓滿滿、熱熱鬧鬧吃頓大餐的,最終也只是個沒能實現(xiàn)的愿望。 說不孤單是假的,她拎著諾大的蛋糕盒子走在小區(qū)里,仿佛又回到當(dāng)年讀中學(xué)時孤零零過生日的時候。 習(xí)慣性地仰頭,這種時候她總希望看到住處的燈是亮著的,這可能是她對“家”這個詞的執(zhí)念,不知不覺移植到羅勝身上,竟然成了她對他最大的期待。 雖然也沒能如愿過,但上回羅勝還是回來了,在黑暗里把她抱回房間去睡。 海寧拿鑰匙打開了門,摁下燈掣就發(fā)現(xiàn)客廳中間擺著羅勝的行李箱。他果然提前回來了?錢淑華還真是沒有說錯呢。 可海寧沒看到他人,手機(jī)也沒人接聽,大概趕了晚班飛機(jī)還沒吃東西,出門找吃的去了。 海寧愛整潔,順手就要把他的箱子拿進(jìn)房間去收拾,沒想到箱子提在手里竟然意外的有些沉。 她明明記得他出發(fā)時就帶了幾件衣服,一臺筆記本電腦。 箱子沒上鎖,她把拉鏈拉開,在燈光下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全是女人用的東西呀,從化妝品到香水,再到衣物和首飾,大大小小的盒子,竟然塞滿了一個行李箱。 每件東西上都粘了一個紙條—— 香水外盒上寫的是:我記得第一次跟你做,你就用的這個香水,我在商場聞了不下一百種才找出來,希望沒弄錯,以后就用這種,很性感。 唇膏上寫的是:聽說這就是那個斬男色?你涂最好看。 防曬乳液上寫的是:天天在外風(fēng)吹日曬的,臉上就抹最好的。我不知道哪個最好,就買了最貴的。 “爆發(fā)戶……”海寧嘟囔出聲,嘴角卻噙著笑。 下面兩個盒子沒有寫字,她料想要說的肯定都在里面,打開來,一個放著一雙舊手套,一個放著他塞給她的那支萬寶龍鋼筆,旁邊另一支色彩艷麗的新鋼筆靜靜作陪。 你送我的手套我一直留著,我給你的鋼筆你就差點扔掉了。不喜歡就跟我說,我還會勉強(qiáng)你嗎?換一支新的不就行了! 他耍無賴的本事一直這么厲害,海寧剛剛還笑呢,這下又被他弄哭了。 那雙手套代表著她被辜負(fù)的心意,可他卻一直留著,天涯海角四處去,也沒有遺落。 那支命運多舛的鋼筆她明明收得好好的,不知他從哪里翻出來的,終于也不再形單影只,有了漂亮的伙伴,成雙成對。 最后有一盒明信片,陌生的海島風(fēng)情,如詩如畫。背面的紙條上寫著:說好一起去海邊的,到現(xiàn)在也沒實現(xiàn)。這是非洲的馬達(dá)加斯加,我們?nèi)チ艘院缶陀眠@個給其他人寄明信片吧,羨慕死他們! 傻子。她在心里嗔罵,身后已經(jīng)有男人的胸膛貼上來,聲音低沉:“彭海寧,你不會又罵我呢吧?” 細(xì)數(shù)這些禮物,不多不少正好九件。他們分開了九年,他錯過她九個生日,一次性把禮物都補(bǔ)上了,就是不知她喜不喜歡。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海寧抹掉眼角的淚,問道。 “把禮物湊齊就回來了,看你不在家,正好給個驚喜?!?/br> “這算哪門子驚喜?”海寧嘴硬道,“叫你來陪我過生日吃頓飯、切個蛋糕,你都耍大牌不來?!?/br> “我這不是趕回來了嘛,要不是在機(jī)場被我媽給耽誤了,我還能回來更早一點兒?!?/br> “你遇到錢姨了?” 那能叫“遇”嗎?她根本就是故意去捉他的,他還請她和金閔國各吃了一碗面,機(jī)場的大排面要八十塊一碗! “你們聊了些什么,你沒又說什么讓她傷心的話吧?” 羅勝低頭看她一眼:“我在你眼里到底是有多混蛋?怎么就一定是我傷她的心呢?” “你不就是為了不跟她坐一桌吃飯才跑去泰國的嗎?” “都說不是了,要不你自己問閔婕,再不然問丁慕云,他總不會誆你的?!?/br> 他拿出手機(jī)作勢要撥號,被她推開:“我不問?!?/br> “那就別說這個了,快看看禮物,喜不喜歡?” 海寧的手指從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上滑過,最后還是輕聲問:“你們到底聊了些什么?” 羅勝嘆了口氣:“我說要把你舅舅舅媽收的那些彩禮還給她。” “你知道了?” “你舅舅那一家子,得了這么大的好處,恨不得站上屋頂喊給全世界聽呢,想不知道也難。何況他們最近都沒上這兒來鬧,沒給咱們添堵了,要不是有人堵住了他們的嘴,這實在不像他們的處事風(fēng)格?!?/br> “嗯?!?/br> 海寧臉上有絲難堪,羅勝抬起她下巴:“我知道你不愿意這樣,所以我跟我媽說了,要把錢和房子都還給她。我自己有錢,我會憑自己的本事娶你過門。” “她怎么說?” “不同意唄,還能怎么說?!彼灿行o奈,“我媽這個人有多固執(zhí),你還沒領(lǐng)教過吧?” 海寧笑笑,怎么會沒領(lǐng)教過呢,她一猜就是這樣的結(jié)果。 “我不想結(jié)婚了。”她靠在他懷里說,“太麻煩,像你mama和金叔叔他們那樣,簡簡單單地過不好嗎?” 哪里好了?羅勝著急:“我可沒說不結(jié)婚,我說的是要憑自己的本事……” “我知道。”她安撫似的勾住他手臂,“所以我們逃走吧,去馬達(dá)加斯加啊,海島婚禮,你扎個花環(huán)送我就行了,連鉆戒都省了。” “你不想要鉆戒?” “不想,不就是碳嘛,人為賦予那么多涵義,有什么意思?” 羅勝傻眼:“可我買都買了……” 他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絲絨小盒,打開來,璀璨鉆面熠熠生輝。 求婚求成這樣也是沒誰了。海寧又好笑又感動:“這也是禮物之一?” “嗯,這是新的。箱子里那些是債。” 過去他欠她的情債,還上一些,新的再來一些,慢慢也就推著兩人朝前走了。 “那就別浪費了?!焙幠闷鸾渲复鬟M(jìn)中指,朝著燈光瞧了瞧,“還挺好看的。” 羅勝也覺得好看,拉住她的手翻來覆去地欣賞,又問:“那現(xiàn)在還要逃走嗎?你的工作怎么辦?” 他是無所謂,從十八歲起四海為家就是他的生活常態(tài)。但那是為了贖罪和找她,等找到了,他又多一層顧慮,不得不為她考慮。 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四下流離,才是他的真正追求。 “再說吧,你不是要憑自己的本事嗎?我還沒答應(yīng)要結(jié)婚呢!” “可你戒指都戴上了。” “這個難道不是生日禮物之一?” “……” 羅勝嘴皮子功夫是斗不過她的,唯有把她拖上床,那才是他的領(lǐng)地,可以為所欲為,聽她求饒。 看在她生日的份上,他滿足她做女王的欲望,女上男下,讓她也主動駕馭一回。 他沒告訴她,他的下一個任務(wù)又是非洲,任務(wù)周期可能會很長。 每一次離開對他來說都是煎熬,一半因為想念,一半是怕她突然不辭而別。 他趁她睡著了還在看她剛戴到手指上的鉆戒,看過又吻過,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他的不安和渴望都藏得很好,她沒做好準(zhǔn)備的事,他絕對不逼迫她。 一季有一季的妙景,蘇城雨水多起來的時候,春天的花也全都開好了。 海寧約了喬葉一起去看徐夢悠和雙胞胎,三個女孩就在他們家客廳里吃下午茶,點心全部是徐夢悠自己親手做的,精致又美味,趕得上專業(yè)烘焙店。 “又找到點愛好,說不定將來真的發(fā)展成副業(yè)呢!”徐夢悠說。 她還在哺乳期,咖啡沒有解禁,只能喝水和牛奶。孩子有專職保姆照料,她只偶爾搭把手,沒有太重的負(fù)擔(dān)。 “劉兆希呢,最近還是那么忙嗎?”海寧問。 “忙啊,不過對孩子還算上心。沒了趙之玲,還有張之玲,李之玲,他提了副處之后應(yīng)酬比以前還多,我也顧不上了,家里還有兩個小的要cao心呢!” “你什么時候回去上班?” “大概秋天吧,我產(chǎn)假休完剛好又到暑假了,做老師就這點好,寒暑兩個假期,可以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徐夢悠垂著眼睫給她們茶杯里加茶,“我現(xiàn)在算是看透了,女人呢,不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工作上,也不要寄托在孩子身上,更不要寄托在老公身上,喜歡干點什么就干點什么,別活著活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有什么勁吶!” 從她家里出來,海寧和喬葉沿著街邊一路走。喬葉說:“看來夢悠是不打算離婚的了?!?/br> “嗯,她有她的體面要維持。” 喬葉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海寧,我也要走了,去海城工作,以后可能很少會回來了?!?/br> “你決定了?” “嗯。我回來其實只是短暫的逃避,最后還是要走的。夢悠說的對,不能活著活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也沒想一輩子待在蘇城的吧?休息夠了就重新出發(fā)吧,這回你不是一個人了,我看得出來,羅勝那家伙對你是真心的?!?/br> 尋尋覓覓那么多年,血還是熱的,跟劉兆希那種貨色不一樣。 海寧笑笑,跟她在路口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