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jié)
不會有事的,那人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已經(jīng)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怎么還會再死一次呢? 無數(shù)畫面閃過腦海,依稀就在昨日,他們還一起烤著火盆,對坐飲酒,他還笑話他像個大姑娘,喝得一點都不大氣,應該牟足了勁仰頭往下灌…… 為什么做了一場夢醒來后,他就不見了呢? “杭將軍,你,你還好嗎?”葉陽公主強忍著熱淚,望著床上那道久久未動的身影,深吸口氣,一字一句道:“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哪怕當真……你也要振作起來,為了軍中上下,為了遠在皇城的陛下,為了大梁的黎民百姓,你千萬不可倒下!”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將暖意傳入他心底,每個字都極輕又極重:“你要相信,這場大雪終會停歇,長空會放晴,一切都會過去的……” “一切……都會過去?”杭如雪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失神的一張臉總算有了反應,他抬起頭,看向葉陽公主,嘶啞著開口道:“公主,我記得你曾經(jīng)說過,人生很長,潮漲潮落,日復一日,再大的難過,再深的悲傷,也終究會有過去的一天……” “可是……真的會過去嗎?” 他眼中那抹淚光刺痛了葉陽公主的心,她雙唇翕動著,還想說些什么時:“杭將軍……” 杭如雪已經(jīng)慢慢將自己的手抽了回去,他一張俊秀的臉龐蒼白如雪,閉上了眼睛:“公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當葉陽公主離去后,杭如雪慢慢地躺了下去,仰面朝上,耳邊似乎又回蕩起那記無賴不羈的笑聲:“杭大姑娘,怕黑怕臟怕女人,你怎么當大將軍的,你還行不行啊!” 唇角一揚,杭如雪笑著落下淚來,他望著虛空,囈語著:“如果你能回來,以后怎樣調(diào)侃我,取笑我,都不要緊,只要……你能回來。” “可是,你究竟……在哪里呢?” 淚水愴然而下,少年的哭聲壓抑無比,洶涌漫過了整個世界。 大風獵獵,飛雪紛揚,另一道身影還在崖底不知疲倦地尋找著。 “五小姐,快回去吧,再這樣沒日沒夜地找下去,人還沒尋著,你自己卻先倒下了!” 幾個破軍樓的人緊緊跟著聞人雋,眼底滿是擔憂,唯恐她在這冰天雪地中出什么事。 聞人雋卻充耳不聞般,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懷里揣著一只頭頂棋子,咧嘴而笑的陶瓷娃娃,木然地一遍遍找著。 冷風像刀一樣割在她臉上,她卻毫無知覺,臉上的淚痕早就干了,只是瞪大著一雙枯井般的眼睛,冒著大風雪一刻不停地搜尋著。 “你說過的,你會回來娶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shù),我一直等著你呢,一直在等你,你說過絕不會先松開我的手,絕不會的,你不能扔下我,不能扔下我……” 人越走越遠,破軍樓的人緊隨而上,軍中跟來的祥子卻臉色一變,連忙奔上前,阻攔道:“不能再過去了,不能再過去了!” 他氣喘吁吁地攔住聞人雋,急切不已:“五小姐,那頭是個亂葬崗,晦氣極了,有許多孤墳野塋,附近村落死了什么人,都是席子一卷,直接往那里扔,好多尸體上還染著瘟疫呢,你可千萬別過去了……” 兵荒馬亂的年頭,人命賤如草芥,連塊墓碑都不會有,荒涼得與風雪同眠。 “亂葬崗?”聞人雋木然地眨了眨眼,懷揣那個陶瓷娃娃,卻依舊踏進了雪地中,一意孤行地往那頭而去。 “五小姐!”幾個破軍樓的人知道勸不住她,搖搖頭,也趕緊跟上去。 身后的祥子一跺腳,紅著雙眼,想到駱老大的身影,也顧不得許多,奔入了風雪中。 長空下,聞人雋像著了魔一般,一具具尸體地望去,嘴里喃喃著:“不是你,不是你……” 冷風吹過她的亂發(fā),她身子越顫越厲害,聲音也越來越急,整個人如陷癲狂。 破軍樓的人剛想上前拉住她時,她卻不小心被一塊石頭絆倒,重重跌在了雪地中。 眾人臉色大變:“五小姐!” 聞人雋卻像掉了什么東西般,慌亂萬分,手腳并用地在地上爬著,聲音嘶?。骸拔业耐尥?,我的小駱駝哥哥,小駱駝哥哥……” 她爬向那個摔出來的陶瓷娃娃,手卻無意碰到了一張席子,另一個東西從那破席中滾了下來,同她的陶瓷娃娃滾作了一起。 她瞳孔驟然放大,身子一震,不可置信。 風雪中那滾落在一起的,不是別的東西,正是另一個陶瓷娃娃,眉清目秀的女童,頭頂棋子,咧嘴可笑—— 赫然正是駱秋遲帶上戰(zhàn)場,貼身不離的那個“小猴子meimei”! 兩個陶瓷娃娃在冰天雪地中“相逢”,又湊回了一對,靜靜立在那雪地中,卻讓聞人雋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耳邊霍然回響起一個聲音:“小猴子,等老大打贏了仗,就回來娶你做媳婦,再也不同你分開了,好不好?” 身子劇烈顫抖著,聞人雋扭過頭,看著那張掩蓋的破席,有什么再也忍不住洶涌漫起,淚水徹底模糊了視線:“老,老大……”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瘟疫村 ☆、第一百一十一章:瘟疫村 營帳里燃著火盆,暖意繚繞間,聞人靖小心翼翼地褪下阮小眉的衣裳,甫一看到她后背的傷痕,不由倒吸口氣,心疼萬分:“怎么又傷得這般嚴重了?!” “都當娘的人了,讓你不要跟著別人去沖鋒陷陣,你偏不聽,現(xiàn)在好了,舊傷未去,又添新傷!合著我過來就是天天給你上藥的嗎?” 聞人靖說著挑出藥膏,往那遍布傷痕的后背重重一抹,阮小眉忍住疼痛,扯起嘴角笑了笑:“這點小傷,不打緊的?!?/br> “還笑!”聞人靖一瞪眼:“從明日起,你再不要給我去瞎鬧了,就待在這給我好好養(yǎng)傷,聽見沒?” “那怎么能行呢?”阮小眉想也不想拒絕道:“我哪有那么嬌氣?再說我殺得正過癮呢,斬月雙刀多久沒見天日了,這次好不容易派上用場,重上修羅場,哪是輕易能收回去的?我多殺幾百上千個狼崽子都不成問題呢!” “殺什么殺,你以為切蘿卜呢?不許再成天給我把這個字掛在嘴邊了,這次不管怎么樣你都得待在這好好養(yǎng)傷,你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以為我會獨活嗎?” “呸!”阮小眉一回頭,一把捂住聞人靖的嘴,陡然紅了雙眼:“殺千刀的,這話也能亂說!” 她咬牙道:“我才不會有事呢,我還要等我女婿回來,跟阿雋成親呢!那雙繡鞋好不容易做好了,我閨女都還沒穿上呢,我怎么會舍得走,閻羅王親自來拖我都不依!” “你知道就好!”聞人靖將她的手拿開,眼眶也隱隱泛紅,“知道還拿命去拼,阿雋已經(jīng)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人,要是你再出事,我們父女不要活了,你脾氣犟成這樣,怎么說都不聽勸,簡直是想把我氣死……” 聞人靖話還未說完,一道人影已匆匆闖入帳中,急切道:“小眉,你知道嗎?我剛收到消息……” 說時遲那時快,聞人靖伸手將衣裳一挑,猛地蓋住了阮小眉□□的后背,扭頭就沖闖進來的那道身影破口大罵:“鹿行云,你個老色鬼,逮著機會就往小眉帳子里鉆,你是烏龜變的嗎?!難怪當初那么爽快地答應上戰(zhàn)場,老子一早就看出你居心不良……” 鹿行云早已在闖進來的一瞬就背過身去,此刻被聞人靖這樣毫不客氣地斥責,臉上也是紅白不定,他穩(wěn)了穩(wěn)呼吸,開口道:“小眉,我不是有意的,我,我當真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說?!?/br> 阮小眉裹好衣裳,一把拉過還在罵罵咧咧的聞人靖,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而對著背過身的鹿行云道:“鹿三哥,他吃錯藥了你別同他計較,究竟是什么事情這么著急?難道是前線又出什么岔子了?” “不,不是的?!甭剐性莆站o手心,沉聲道:“是阿雋,阿雋去瘟疫村了?!?/br> “一個小兵回來報信,他們在亂葬崗發(fā)現(xiàn)了線索,阿雋急著就要去找瘟疫村尋人,他們攔不住,只好一同跟了去,但還好隨身都帶了藥,應當不會讓阿雋感染上瘟疫的……” 頓了頓,拔高語調(diào),一字一句:“駱秋遲,或許沒有死。” 括蒼谷附近有個高家村,因為瘟疫蔓延,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些老弱婦孺,一直以來都被人叫作“瘟疫村”。 亂葬崗里那具破席裹住的尸體,就是來自這瘟疫村。 那是一個才七八歲的小女孩,死狀可怖,身上長滿毒瘡,面目全非,祥子只看了一眼就臉色大變:“這只怕是從瘟疫村里扔出來的!” 聞人雋攥緊那一對陶瓷娃娃,雙眸迸出精光,瞬間燃起一線希望:“瘟疫村,瘟疫村在哪?” 她一刻也不肯耽誤,不管不顧地就要踏入那高家村,破軍樓的幾個人也緊隨而去,只讓祥子回軍營報信。 盡管進村前就先吃了克制百毒的藥丸,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真的看到那遍地慘況時,眾人還是忍不住一陣反胃,身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聞人雋卻毫無反應,只是懷揣著那一對陶瓷娃娃,逮著人便問,前幾日村中是不是死了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被卷著席子扔到了亂葬崗…… 一路打聽下,竟還真叫他們找到了線索,那小姑娘是被一位義莊的老人抬去亂葬崗的。 老人看守義莊已經(jīng)幾十年了,他幼時生過一場極其嚴重的天花,臉上早就毀得干干凈凈,但卻留下一條命來,也沒再被這場瘟疫感染。 他是個心善的老好人,在義莊中收留了不少病人,平日就熬些藥草給他們喝,捱一日算一日。 兵荒馬亂的年頭,人人自顧不暇,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jīng)很了不得了。 踏入陰冷潮濕,散發(fā)著陣陣腐朽惡臭的義莊,見到那罩在黑斗篷里的老人時,聞人雋顫抖著身子,幾欲淚流。 老人將那陶瓷娃娃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望著聞人雋眼中滿滿的淚光,終是放下戒備,長長一嘆:“幺妹兒慘啊,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爹娘,好不容易長到七八歲,竟又染上了瘟疫……” “她一輩子沒見過什么新奇玩意兒,我只會用雜草編蚱蜢給她玩,那時她奄奄一息,見到這個陶瓷娃娃時,不知道有多興奮呢,苦了一輩子,好歹臨死前,能有個小玩具帶著一同上路了,那年輕人真好啊,不僅把這娃娃送給了幺妹兒,還給她唱歌,送了她最后一程……” “幺妹兒說,自己雖然父母早亡,孤苦伶仃,但臨死前,卻有了一個大哥哥,她總算死而無憾了,上了黃泉路都不會害怕了……” 老人口中“大哥哥”,便是他在雪地里救回來的那個年輕人。 他穿著血漬斑斑的軍裝,老人猜測他是大梁的士兵,將他救了回去,雖然瘟疫村里也兇險萬分,但若不帶回去,恐怕那年輕人躺在雪地中,連一晚都熬不過。 老人本想去軍營打聽打聽,可外頭仗打得厲害,他一方面內(nèi)心害怕,一方面也的確能力有限,自顧不暇,能將人救回義莊已經(jīng)不錯了。 那年輕人醒來后,迷迷糊糊間有提及過自己的身份,可他不怎么相信,只當年輕人燒糊涂了,嘴里說著胡話呢。 再說他也沒辦法去求證,也害怕節(jié)外生枝,外頭戰(zhàn)火連天,到底太危險了,他便想等著年輕人的傷好起來再說。 “如果你們不找來,我還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真救回一個大將軍了!”老人直到現(xiàn)在都覺得不可思議,做夢一般。 聞人雋聽得全身都在發(fā)顫,呼吸急促不已:“他在哪里?在哪里?” 老人道:“他畢竟是位軍爺,身份特殊,我便把他安置在了后院,他也是命硬,流了那么多血,竟然都沒死,可是……” “可是什么?” 老人望著聞人雋灼熱的目光,有些于心不忍,卻還是嘆了一聲:“你見到他的人便知了,我也是盡力了,每天給他熬藥湯,他卻還是……染上了瘟疫?!?/br> 昏暗潮濕的黑屋中,只開著一扇破敗的小窗,里頭透出絲絲光亮,躺著一具死氣沉沉的身影。 “老大,老大我來了……”聞人雋激動得雙手發(fā)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海水中,隨著心跳浮浮沉沉般。 當那具身子被翻過來時,破軍樓人人倒吸口氣,臉上乍然變色。 他們在江湖上廝殺,見過太多血腥慘狀,卻還是沒有想到一個人可以面目全非到這般地步—— 不,那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一個人了。 毒瘡從頭長到了腳上,不少還流著腥臭的膿水,散亂的發(fā)絲糾纏在一起,許多地方打了死結,聞人雋費了好大的勁才解開。 當那張臉完完全全露出來時,破軍樓的人個個都不忍再看,用駭人可怖都無法形容了! 聞人雋卻淚流不止,毫不嫌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點點擦掉那些腥臭撲鼻的膿水。 那雙眼睛似有所感,慢慢睜開,對上聞人雋一張落滿淚的清麗面容,怔了怔,竟是嘶啞一笑:“又,又做夢了啊……” 他顫巍巍伸出手,仿佛想要撫上聞人雋的臉頰,開口間那個聲音恍如隔世,好像蒼老了十歲:“小猴子,我又夢到你了,老天還是眷顧我的,臨死前還能讓我夢到你……” 聞人雋身子劇烈一震,再也忍不住,將那道身影緊緊抱住,失聲慟哭:“不,老大,是我,我來了!你的小猴子來了,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 那道面目全非的身影一顫,瞳孔驟縮,整個人不可置信。 葉陽公主奔入營帳時,杭如雪還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杭將軍!” 葉陽公主激動莫名:“你聽我說,或許,或許有駱將軍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杭如雪幾乎是瞬間彈起,扭過頭,蒼白的臉上燃起火焰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