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jié)
何田并沒立刻把木窗抬走,她和易弦去了三三家。 三三家的大門外掛了一個銅鈴,何田一見到這個鈴,就對易弦一笑。 易弦也笑了,“今天晚上就把風鈴收起來?!彼焓謸u搖銅鈴下垂著的麻繩,院子里的織機聲音停了,不一會兒,三三開了門。 她開門的時候臉上帶著微笑,看到易弦時,微笑變成了震驚,她呆呆看了他幾秒,才晃過神,請他們進來。 “你們是來送麻的嗎?這么早就收成了?還是想再買點布?”她掀開門簾,領(lǐng)他們進了院子東側(cè)緊挨著大門的一間屋子,又請他們在門邊的小桌子前坐下,還給他們倒茶。 這間屋子,顯然就是三三那些可愛的麻布誕生的地方。屋子很大,有兩面大大的窗戶,正南的窗下擺著她的織機,另一面窗下放著一張?zhí)俅玻厦鏀R著一個小木幾,上面是各種工具,簸籮里放著麻線。 何田本來很好奇麻布是怎么織出來的,她是帶著期待來的,但是現(xiàn)在,看到三三眼睛不轉(zhuǎn)地盯著易弦,一下給他端茶,一下又問他要不要吃瓜子核桃,一下又說廚房里有昨天剛摘下來的桃子,殷勤熱情得不得了,她就沒興趣參觀織麻的過程了。 再看看興奮得臉紅紅的三三,何田更不高興了。 大概是因為整天在家里織麻,三三的皮膚沒像大多數(shù)山民姑娘那樣被太陽曬成微棕色,反而十分白皙,再仔細看看,她好像還用什么畫了眉毛,眉尾在陽光下有種鴉羽般近乎墨綠的光澤,襯得她眸子更亮嘴唇更紅。 好在易弦的反應很冷淡,每次三三問他想不想吃什么,他就立刻轉(zhuǎn)過頭看何田,“你想吃么?” 很快三三就知趣地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何田身上了。 何田壓住心里那點小不快,從包里取出兩束絲,放在桌上,“麻還沒種好呢,這個你收不收?” 那是他們采桑葉時順便抓回的蠶繭所繅的絲,前前后后繅了幾次,最后只得了這么點。 何田繅絲的技術(shù)當然不算很好,可是絲特有的明亮光澤和柔軟手感還是很吸引人的。 三三小心地摸摸這兩束絲,問何田,“是蠶絲?你自己做的?山上有桑樹?是你養(yǎng)的蠶還是野蠶?” 要不是突然得花一大筆錢做窗戶,靠賣魚子醬又收入太低,何田根本想不起要繅絲來賣,當然了,她也不會把桑樹和蠶在哪里告訴三三,不然,她還怎么賺錢? 三三也很快冷靜下來了,“確實是好東西,可是太少了,我也沒織過綢子,對我沒用?!?/br> 易弦微笑說,“織綢子是肯定不夠的,但要是和麻線混在一起呢?”他又給三三科普了一下絲麻混紡織物的優(yōu)點,又鼓動她,“收貂皮的商人可能會很喜歡這種布料?!?/br> 三三撫摸著絲,心動了。亞麻布,即使再精細,在富有的人眼中,也是難登大雅之堂的,但是絲綢就不一樣了。即使是南方的大城市,也沒形成大規(guī)模的絲織工業(yè),聽說絲綢的制作技術(shù)和蠶種被幾個大家族壟斷著。而有些厚實的織錦綢緞,價格可比等面積的貂皮。 她的眼睛慢慢亮了,“我買下你們的絲,說個價錢吧。” 易弦又笑了,“不。我們不賣。” 三三皺眉,“那……” “我們合作。我們提供絲,你織布,賣了布料之后分成?!?/br> 商量了一陣,三三同意合作,但是她也不知道能不能織出來絲麻混紡的布,所以得先試試。 何田他們這邊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繼續(xù)取得絲。她雖然留了蠶種,可是小時候養(yǎng)蠶是為了玩,誰知道專業(yè)養(yǎng)殖能不能成功呢,所以也得觀望著。 最后,第一次合作,三三只花了很少的價錢,買下了兩束絲,要是試驗成功,等賣了布,如果賣得不錯,再分給何田他們四分之一的錢。 回老木匠家取了窗戶,坐上船,何田摸摸并沒變得鼓一點的錢包,嘆口氣,和易弦劃起船。 新窗戶是絕對不能損壞的物件,它可能被碰破,又很沉重,萬一從船上翻進河里,就再難撈出來了,所以何田他們這次并沒在回程時停下來收割草,只在中途稍作休息,吃些干糧,就一鼓作氣劃船回家。 到了家,守在家里的小麥早就等得急了,它不明白為什么主人今天外出沒帶它。當然,大家伙也沒去,這讓它稍微感到安慰。 它聽見何田他們的聲音就從家門廊上飛奔下山,電動馬達臀扭起來,再一路哼哼嚀嚀地跟著他們從河岸上慢慢走回家。 中間要放下窗子休息時,兩人小心翼翼的,生怕這最后一步前功盡棄。 把窗子放在門廊上,擦擦汗,兩個人趕快拆掉窗上的擋板,把新窗子安上。 安好窗戶,已經(jīng)是傍晚六點多了。 何田和易弦吃了些干糧當晚餐,背上工具,再次出門了,這一次,小麥又被留在家了。 它嘰嘰叫著表示不滿,可是聽話地沒跟著。 這一次,何田他們是要取蜂蜜,可不能帶著它。 家附近有兩個蜂窩,比較近的那個,就在長滿黑莓的桑林邊。 那里有一棵倒下很久的大松樹,有一截樹干中空,蜜蜂就在那里做了窩。 劃著船到了林子邊,何田和易弦折了些岸邊的垂柳,簡單地編成圓盤,在圓盤上再栓上四根柳枝,就能提著。 到了蜂窩邊,已經(jīng)七點多了,可還有很多蜜蜂嗡嗡飛著,忙碌地進出蜂窩。 他們用石頭壘了個火塘,架起一個柴堆,升起火,但用的柴全是隨手撿來的,半干不濕,燒了一會兒就滅了,散發(fā)濃煙。 把柳枝編的圓盤放在地上,用樹枝從火塘里夾起一些冒煙的木頭放在圓盤上,再穿上取蜂蜜時的特制衣服——用紗布做的一個大罩子,在兩腋部分剪出圓口。 先把紗罩蒙在斗笠上,再戴上竹筒眼鏡和防毒面具,戴上斗笠,把紗罩拉下來,胳膊從兩側(cè)的口子伸出來,系緊腰上的帶子,再戴上手套。這套防止蜜蜂叮咬的衣服雖然簡陋,但是有效。 兩人提起柳枝圓盤,來到蜂窩附近,這時,蜂窩已經(jīng)開始了sao動,許多蜜蜂飛出來,又有很多被煙熏得爬在樹枝和草地上團團轉(zhuǎn),還有不少飛到了他們身上。 幸好戴了眼鏡和防毒面具,不然他們也會被熏得直流眼淚。 他們提著冒濃煙的柳枝盤來回晃悠,sao動的蜂巢漸漸恢復平靜,草地上落了一層被熏昏的蜜蜂。 過了一會兒,何田捏起一根冒著濃煙的木柴逼近蜂巢,可憐的蜜蜂們本來爬在上面蠕動,被煙熏了紛紛閃躲,要么就是摔下來,在樹洞里無力地扇動著翅膀,發(fā)出嗡嗡聲。 蜂巢這時完全暴露了出來,密集的六角形小孔上面是一層幾乎是黑色的蜂蜜,帶著濃烈的香味。 這時的蜜蜂們完全失去防衛(wèi)能力了,何田和易弦把冒煙的木柴踩碎,澆熄,解開腰上的繩子,雙臂鉆進紗罩里,摘掉眼鏡和面具。 紗網(wǎng)再加上眼鏡,實在是看不清。 何田拿出一把竹刀,開始割蜂蜜。 蜂巢一被破壞,蜂蜜立刻流淌下來,易弦在一邊打開一個大口玻璃罐,趕快接過去,一大塊蜜就掉了進去,上面還沾著幾只昏迷的蜜蜂。 “這蜜的顏色怎么這么深?”他問何田。 她又割了一塊蜂蜜放進罐子中,“因為這里有很多黑莓。黑莓的花蜜就是這種顏色?!?/br> 易弦仔細聞一聞,蜜中確實有股黑莓的果香。 罐子快裝滿了,何田也不再割了。要給這些小蜜蜂留上一大半蜂巢,讓它們健健康康活下去,他們才能每年都有蜂蜜。 裝在玻璃罐中的蜂蜜黏稠透明,蜂巢的碎片慢慢浮起來從蜂蜜里,小孔中的空氣跑出來,在蜜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 蜂巢的主要成分是蜂蠟,把蜜拿回家后撈出蜂巢,控干上面的蜜,洗凈之后就可以加上草藥、油脂加熱,攪拌后倒在小竹盒子里,就是他們冬天用來保護嘴唇的藥膏了。 收好蜂蜜后,他們向桑林邊的小溪走去。他們不能就這樣回家,尤其是何田,身上手上都是蜂蜜,萬一引到其他蜜蜂、昆蟲,被蟄了叮了就慘了。 到了溪邊,易弦按照何田的指示,先把蜜罐放在草叢里,再撕幾片桑葉把罐子上的蜂蜜擦掉,然后再用蘸上水的草擦凈罐子。 擦凈的罐子放進草編的套子里,這樣,就不怕磕碰了。 何田在溪邊洗凈竹刀和手套,摘掉斗笠紗網(wǎng),樂呵呵坐在蜜罐前,擰開罐子蓋,把食指伸進蜜里攪一下,“哈哈,讓我嘗嘗今年的蜂蜜!” 黏稠的蜜掛在指尖緩慢流淌,她把手指放在嘴里,瞇起眼睛,陶醉地“唔”了一聲,“真甜啊!你也嘗嘗吧!”她招呼易弦。 夕陽照得他的臉龐微紅,他看著何田,“怎么嘗?” “就用這個?。 焙翁锱e起手指對他晃晃,“難道還要帶上勺子嗎?蜂蜜反正就是我們吃,難道還會嫌自己手指臟?再說不是才洗過了么?” “哦?!币紫倚α?。 何田正覺得這個笑容有點古怪,就見易弦握住她的手,拉到他面前,張口,含住了自己的手指。 咦咦咦????。?! 這這這這是在干什么啦—— 她如被雷擊一樣呆住。 “嗯。確實很甜?!币紫宜砷_她的手指,對她微笑。 何田覺得右手手指像是不是自己的了,想要彎曲也不行,想要縮回來也不行,她呆呆看著易弦愣了一會兒,臉和耳朵越來越燙,“我……我的意思是……你用你的手……我不嫌你臟?!?/br> 他“噗嗤”笑了一聲,又把她的手抬起來晃了晃,“你不也剛洗過手嗎?” 他們這時肩并肩坐著,可不知為什么,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低,像是在耳語。 何田想把手縮回來,可易弦把她手腕握得死死的,還一直似笑非笑盯著她看,她臉越來越燙,含羞帶惱地用力一甩手想把他手甩開,不料,他就著這股力靠近她,向前一湊。 就像蝴蝶落在花朵上那樣自然,他的雙唇也輕輕落在她唇上。 小溪潺潺流動,被陽光曬了一天的草木散發(fā)清香,幾只勤勞的蜜蜂趁著最后的陽光在花叢草地中嗡嗡飛行。 林子里永遠有響聲,可是這時,坐在林中的兩人,所能聽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聲。 這個吻輕而淺,卻帶著濃郁的蜂蜜甜味。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祝大家吃蜂蜜餐愉快。 第63章 杏子和櫻桃 劃船回家的一路上, 何田一直垂著眼睛不說話, 臉紅紅的。 易弦倒是一直微笑著,就算何田不理他, 他還是樂呵呵的,仿佛周圍的一切都美好而新奇。 “哎你看好大一只紅蜻蜓,翅膀還是金色的, 真漂亮呀?!?/br> “夕陽照在水里真好看?!?/br> “這里一定很多青蛙吧?你還想抓青蛙么?” 終于, 何田忍不住了,皺著眉瞪他一眼,“你怎么話這么多?” 易弦笑得眼睛彎起, “那你怎么不說話?” 何田臉一紅,不理他。 沒想到,他過了一會兒,又說, “我話多,是因為吃了蜂蜜高興的?!?/br> 何田一聽“蜂蜜”這兩個字,全身的血都往臉上涌, 她“嗷”地叫了一聲,松開船槳捂著臉。 易弦愣了一下, 想笑又不敢笑,抿著嘴, 輕輕撿起何田扔下的那只槳,架起雙槳,慢慢劃著船。 跟何田住了一段時間后, 他就發(fā)現(xiàn)她雖然住在深山,但卻是很有些“嬌氣”的。 嬌氣的人是什么樣的? 很多人對“嬌氣”這個詞有誤解,以為嬌氣的人吃不了苦,一旦物質(zhì)條件達不到他們的預期不是不斷抱怨就是自艾自憐,其實正相反,哪怕物質(zhì)貧乏,“嬌氣”的人的生活不會因此過得粗糙,依然充滿情趣。 這是易弦從何田家冬天也要放上干花裝飾,還有她用風干的蓮蓬插瓶時看出來的。 這樣的人,內(nèi)心世界是很豐富的。換句話說,他們心思細膩,情緒敏感,對情感生活的要求很高。同樣的一件事,普通人的感受可能就像往茶杯里投了一勺砂糖,可對他們而言,也許是從山頂滾進河里了一塊巨石。沒準還可能是一場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