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節(jié)
火爐依舊熊熊燒著,傅瑤放平心態(tài), 同時也放開了肚量。如此良辰,若不飽餐一頓,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幾人正吃得熱鬧,外頭忽然傳來一陣sao動,仿佛侍衛(wèi)們與什么廝打起來。 元禎停下筷子,正要出去看看,就見帳篷破了一個口子,一只棕黑的爪子從外頭伸進來。 皎皎嚇得啊了一聲,碗碟也碰落了。她畢竟是個小姑娘,口里如何逞強,也不過葉公好龍一般。 元禎眼疾手快,抽出身側長劍,將那只狼爪斬落。 傅瑤也連忙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后,心里暗罵自己烏鴉嘴,還真有野狼過來了。 元禎要出去細瞧,傅瑤緊張的拽住他,“你別亂走?!?/br> 她是真怕,怕元禎在外遇到什么意外,也怕憑她一人無法護得兩個孩子周全。 元禎無法,只隔著帳篷問了幾聲,外頭纏斗之聲甚急,根本也無人答應。 “這是來了多少?連許多侍衛(wèi)都分不開身?!痹濙久嫉馈?/br> 傅瑤臉發(fā)白,她本以為這回就是一場普通的春獵,哪曉得草原上風波不斷,不但人心險惡,連獸性也格外兇惡。 狼爪甚是鋒利,帳篷已被撕開了幾道口子,如同破布條般在晚風中搖搖欲墜。傅瑤不禁咒罵起這古代的豆腐渣工程,若換成磚石房地,任憑多大的狼也闖不進來。 既然帳篷已無法護得周全,元禎索性將火盆踢翻,在周遭豎起一道屏障。獸類天性畏火,見到火光總有幾分避忌。 傅瑤一手牽著一個孩子,牢牢的守著火圈,努力不使自己驚呼出聲,擾亂元禎的心神。 燎燎火焰中,只看到元禎將劍光舞得密不透風,劍鋒落處,必有一聲痛苦的哀嚎。傅瑤于是稍稍放心,有元禎這手好劍法,總該支持得救援到來。 她卻有些奇怪,狼群激起的響動不小,皇帝那頭也該得到消息了,為何還不派人馳援? 這一想就分了神,斜刺里一只狼爪驀然伸出,竟是一只貪狼饞rou心切,連火光都不怕了,硬生生向兩個孩子撲來。 傅瑤也來不及細思,心頭只要救得兩個孩子性命,遂拔出靴間匕首,直直的朝野狼喉嚨刺去。 粘稠的血一滴滴從指縫間落下,滿手都帶著腥氣。傅瑤大口的喘著氣,看著那頭龐然巨獸癱倒在火堆旁,不甘地闔上眼。 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用盡似的,她也虛軟的癱坐在地上。 元禎此時解決完幾頭糾結在一起的野獸,忙奔過來扶住她,“阿瑤,你怎么了?” “我沒事。”傅瑤擦了擦額上的汗,“外頭怎么樣了?” 外頭漸漸沒了聲息,狼群的嘶吼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狼尸,腔血狼藉。劫后余生的幾匹孤狼,也因畏懼人勢,一路哀嚎著散去。 侍衛(wèi)的死傷也不在少數(shù)。狼群來勢甚急,稍有不慎便會失掉性命,看著實在叫人凄惶。 不一會兒,就見秋竹自外奔入,急問道:“小姐你怎么樣了?女孫和長孫呢?” 傅瑤只好又說了遍沒事,同時看向兩個孩子。皎皎嚇得渾身發(fā)抖,話都說不出,篤兒仍顯得十分淡然,正在用帳中殘余的凈水將手帕絞濕,為皎皎拭去臉上殘留的血污。 看去仿佛他是哥哥,而皎皎則是那個需要人保護的小meimei。 雖然兩個人都是孩子。 傅瑤收回視線,看著秋竹道:“你怎么樣?沒受傷吧?” 秋竹身上的衣裙殘破了幾處,間或有血漬滲出,可見并非毫發(fā)無損。她胡亂攏了攏頭發(fā),“婢子還好。” 她頓了頓,“多虧常侍衛(wèi)盡力保護。” 傅瑤暗忖:經(jīng)歷這場劫后余生,看來常遠的姻緣不成問題了,他該感謝狼群成全了他。 元禎也叫來常遠詢問另幾處的情況。 常遠為難的道:“臣等無能,分身不暇,不及趕去救護陛下?!?/br> 照這意思,皇帝那頭也遭了狼襲。 元禎思忖了一會兒,囑咐常遠同數(shù)名侍衛(wèi)留下照看,命多生火把以防不測,自己則準備提劍趕去護駕。 傅瑤情知救駕乃臣子本分,但不知何故,她不愿元禎以身犯險,遂牽了牽他的袖子,無聲的搖了搖頭。 皎皎嘴唇發(fā)抖,在傅瑤膝頭坐著,雖不能作聲,看去也是挽留之意。 元禎按了按她的手背道:“無妨,我去去就回?!?/br> 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傅瑤情知強留無益,但自私乃人之天性,她實在怕元禎此去受傷,或是失掉性命。她只有這一個男人,她的兒女也只有這一個父親,倘若不能一家團圓,再多的忠心又有何益? 兩下里正在為難,就見成德帝御前的內侍楊凡入前來,請往大帳中一聚。 元禎凝眸問道:“父皇可安好么?” 楊凡面上有些動容,“多虧淑妃娘娘舍身相護,陛下無恙,可淑妃娘娘因此負了重傷。” 周淑妃?傅瑤在身后聽見,有些納悶。 楊凡不再多說,道喏辭去,說是還要到其他帳中傳話。 看來這回狼群來勢頗急,除了皇帝和太子,其他主子們也受了不少驚擾。 傅瑤眉目間流露出一抹憂色,她總覺得這事情有些蹊蹺。獸類天性怕人,他們在這里安營扎寨,聲勢浩大,野獸們早就聞風遠避,究竟是什么將這些悍不畏死的野獸引了來? 眼下要去面圣,傅瑤只好匆匆更衣,給孩子們也換了一身干凈裝束。皎皎驚魂未定,身子仍在顫抖,多虧篤兒一直拉著她的手給她支撐。 兩個孩子這樣要好,傅瑤看了終于安心。 帳外的場面更令人目不忍視,遍地是腥臭的狼尸,間或夾雜著幾只人類的斷臂,連空氣中都浮蕩著陣陣腥氣。 傅瑤下意識捂住孩子們的口鼻。 元禎忽然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從地上挖起一抔泥土——昨兒才下過一陣小雨,土壤潮潤軟和,但氣味并不好聞,除了土腥還有血腥。 傅瑤見他神色異樣,問道:“怎么了?” 元禎皺起好看的眉頭,道:“你聞聞這是什么?” 傅瑤接過嗅了嗅,神色駭異道:“里頭仿佛有馬血?!边@一年她與馬匹接觸甚密,自然也熟悉馬血的氣味。 但馬匹都在馬廄里好好關著,也因這個緣故,馬兒們才僥幸逃過一劫,何況現(xiàn)場并無馬尸橫陳,或許她弄錯了? 可傅瑤知道元禎的本事,他若沒幾分把握,也不會輕易提出來。 于是讓侍衛(wèi)提了油燈來照,元禎親自監(jiān)督著,將地表的土深深翻開一層,果然看到暗紫深紅的顏色夾雜其中,因著土地濕潤的緣故,血跡并未完全干涸。 自然狀態(tài)下的血液自然不會滲得那么深,除非,是有人特意埋進去的。 到了這個地步,元禎的神情反而輕松下來,凈了手道:“咱們去見父皇吧。” 成德帝的大帳中已烏壓壓擠滿了人,原來這帳篷看著甚是闊大,等真正全員到齊,還是顯得幾分擁擠。 傅瑤才一進帳,就見昌平如一只受驚的小兔子般飛撲過來,神色惶惶地尋求安慰——她本來也想抱一抱哥哥,可惜元禎面色凝重,不見得理會她,只好到親愛的嫂嫂那兒去。 昌平眼淚汪汪地道:“傅jiejie,你不知道那些狼生得多大,我在上林苑也見過幾回,就沒看到這樣兇惡的……” 傅瑤一邊撫慰她,一邊也自好笑,上林苑是養(yǎng)了幾頭狼崽子,但那是從小馴化出來的,怎能與野物比兇蠻。 李昭儀畢竟年長經(jīng)歷些事,但說起來也是心有余悸,“沒想到草原上這樣不太平,虧得咱們帶來的侍衛(wèi)夠多,不然恐怕葬身在此處?!?/br> 第119章 馬血 傅瑤正要說話, 那頭趙皇后喚她過去,她只好牽著兩個孩子,勉強穿過擁擠的人群——傅瑤心知肚明,趙皇后叫她, 必定是為了檢查兩個孩子的安危。 果不其然,趙皇后一開口就問起篤兒的情況, 皎皎也瞅了兩眼, 對于傅瑤則只字不提。 傅瑤從不奢望這位母后能對自己有一分關心,反正這么多年她也習慣了。 傅瑤倒是假模假樣地問了些趙皇后的情況, 趙皇后勉強答了幾句,心神卻并不在這上頭。傅瑤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成德帝正在對周淑妃噓寒問暖——周淑妃半邊胳膊纏著素紗, 潔白的布條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她仍是咬牙忍住, 對成德帝微笑以應。 一個女人做到這種程度,男人再不懂得珍惜,他便是傻瓜。成德帝當然不傻,甚至比大多數(shù)男人都聰明, 所以更懂得其中那份情真意重。 傅瑤聽過那個當熊的典故,盡管史書上記載得確鑿,卻不曾想會在現(xiàn)實中親眼見到。想來若非情深至此, 是不會甘愿舍身相護罷。 趙皇后輕輕嘆道:“可惜陛下今夜宿在淑妃帳中?!?/br> 聽她這意思,似乎很羨慕周淑妃的福氣,而若換做她是周淑妃, 也會舍身為皇帝抵擋狼群。 傅瑤笑道:“母后吃心了么?可惜天意一向難測,母后想不到陛下會宿在淑妃帳里,正如咱們都想不到今夜會有狼群侵襲?!?/br> 趙皇后瞥了她一眼,“本宮是皇后,怎會計較這些,侍奉陛下的人自然越忠心越好,本宮若為此吃味,那就有失中宮之德了,你以后也是如此?!?/br> 趙皇后總是不忘在細處借機敲打她,傅瑤聽了只當耳旁風。趙皇后話里的意思很明白,甚至于大多數(shù)古代女子都是如此想,男人三妻四妾乃常事,一生一世一雙人反而是怪念頭。醋妒更是犯了大忌。 傅瑤當然也清楚這個道理,她保不準元禎登位后會不會廣納后宮兼收并蓄,但既然元禎目前還沒有變心,她也就不計較做一個妒婦。至于旁人的勸誡,反正她也聽不進去,索性也懶怠聽了。 她將目光投注到成德帝的那幾位妻妾身上。高貴妃一如既往地憤懣——她如今不過是一個空余貴妃名位的女人,沒了驕傲,就只剩下憤懣了,因此她臉上長帶一種憤憤不平之氣。 想必是見到周淑妃得陛下憐惜,高貴妃又不甘心了。何況她在這些人里,儀容最為整潔,修飾最為精致,就這樣皇帝也不曾看她一眼,她果然成了明日黃花。 敗軍之將,不足言勇。傅瑤懶懶地轉開眼睛,就看到高貴妃身旁還站著一人,卻是北蕃進貢的那位柔美人。 赫連柔本就來自北蕃,這里算做她的故鄉(xiāng),為此皇帝出行特意帶上了她。赫連柔年輕美貌,又熟悉北蕃的風土人情,自然易得圣心。成德帝駐扎在外這些日子,多數(shù)都在她帳中歇息,偏偏就是這一晚沒令她陪侍,結果就出了意外。 傅瑤敏感的在她眼里捕捉到一絲不自然。 有那么一瞬間,傅瑤幾乎懷疑她在背后搞什么鬼名堂,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推翻了。一來,赫連柔衣衫有撕破的痕跡,可見她也被狼群所擾;二來,憑她一個小小的美人也做不成什么大事,就真如此,背后一定也有人撐腰。 此時,元禎已經(jīng)向皇帝問了安,并附耳說了幾句。成德帝的臉色立刻冷了幾分,示意眾人安靜,向元禎道:“既如此,你就領人去查一查,看究竟是何人在背地謀算。” 那廂的動靜引起了趙皇后的注意,趙皇后上前問道:“陛下有何事吩咐太子?” 成德帝神色肅然,“禎兒疑心,是有人故意用馬血引來狼群,欲置咱們于死地。” 趙皇后大驚,“何人如此大膽,敢謀害圣上?” 無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刺殺皇帝是誅滅九族的重罪,任誰都不想與自己扯上嫌疑。 周淑妃款款道:“娘娘莫急,既然太子已尋到端倪,如此細細查去,必然能尋到主使。陛下圣明,也不會冤屈平人?!?/br> 傅瑤又一次為周淑妃的說話技巧所嘆服,她這一番娓娓之語,既恭維了皇帝,也間接避免了皇帝怒極生狂——但凡坐在那張寶座上的,固然心理素質頗好,疑心病卻也頗重,古來帝王因冤錯殺的也不在少數(shù)。 周淑妃此話,等于間接保全了無辜人的性命,旁人自然得感激她。自然,周淑妃也是因為問心無愧,說話才能這樣清楚明白。 有了元禎的話做引子,出去探查的侍衛(wèi)很快就辦完差事回來,結果與元禎猜想的基本無異。帝后、太子以及幾位娘娘的帳外,都被人澆上了馬血,所以才引來狼群嗜血成狂。 趙皇后幾近氣急敗壞,“誰人如此歹毒?竟敢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 眾人臉上也都顯出懼色,這一回僥幸免于葬身狼腹,下次就未必有這樣的好運氣了。因此一個個群情激奮,恨不得當即找出兇手來。 侍衛(wèi)長吞吞吐吐的道:“倒是有一樁怪事,只有貴妃娘娘帳外未曾撒上馬血……” 此話一出,眾人都齊刷刷向高貴妃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