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jié)
冷不防的問話差點讓仇韶咬舌自盡,過了半晌,仇韶才緩過一口活氣:“牧護法,實在太看得起自己了?!?/br> 牧謹之的言語很誠懇,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不,實話實說吧,屬下今天其實是來請罪的。” “昨天屬下走得太急,主要是因為尊主是屬下心里最崇敬的人,如今冒犯了尊主,屬下心里十分難過,亦是非常驚恐……” 昨日朗朗乾坤,光天化日,明明就飛檐走壁不帶走一片竹葉,哪里來的驚恐難過。 仇韶喘著粗氣,語氣都被氣得上揚:“驚恐?” 牧謹之的眼神此時特別清亮,附和道:“是啊,屬下驚恐的小鹿亂撞,教主一直都是屬下效仿的對象,追求的目標,一下子折辱了教主,屬下真是不知要如何面對尊主,這才擅自離守。屬下回來之后心里十分后悔懊惱,一想到萬一尊主身上的毒沒有解得非常徹底,就心如刀割,自責不已?!?/br> 如果天地間真有神明,那請?zhí)斓孛麒b…… 究竟怎么樣才能把這個人干掉,徹底的干掉,永遠不要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 “剛剛聽神醫(yī)說尊主體內(nèi)余毒已清干凈,屬下這才放心下來,終于是不辱使命了?!?/br> 仇韶緩緩吸入一口氣,再慢慢呼出,盡量克制住臉上猙獰萬分的表情:“看不出……牧護法這樣忠心?!?/br> “屬下的忠心自然是看不出,得尊主細細體味。”牧謹之笑顏依舊,總是瀟灑,好似沒有任何事能讓他煩惱一刻:“等尊主病好之后,再抽空來了解屬下的赤膽忠心吧。” 仇韶冷哼一聲,不予理會,只要再理會一下,他擔憂自己會走火入魔,由此墮落成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牧謹之略略的支起身子,掖好床邊露出的被角,身子再向床內(nèi)傾斜過來,仇韶目不轉(zhuǎn)睛的戒備的看著向他靠近的男人,牙關(guān)緊咬,殺意大起—— 再看,再看啊,再看本座就干掉你。 牧謹之終于停止了繼續(xù)俯身的動作,視線仰下,氣息也落打在仇韶的耳邊上,他不顧仇韶會即將發(fā)怒,眸色溫柔無底,以只有仇韶能聽到的聲量溫聲道:“教主難道不知,解毒后要多休息,少勞作,多保暖,少吹風么?” “…………” “這次是屬下失職了,以后屬下會多提醒您的?!?/br> 第5章 第五計 谷神醫(yī)開的藥有奇效,仇韶在昏睡一天一夜之后,在第三天清早就又變回一尾活蝦,人的身子一天不動就會懶惰,他卻在被窩里呆了一天一夜,對于一個武學(xué)奇才來說,一天一夜的浪費太過于奢侈了,所以病痛一消缺,仇韶就像被壓千年的白蛇,從雷峰塔下騰飛而出,敞開胸懷的飛馳在白教所有讓人仰望不能及的高樓之上,非要攪的天下也跟著他一起浪起云騰。 仇韶飛到溪湖上的高塔上,放眼看去,直到眼簾的盡頭都是碧水秀景,萬頃荷池,帶熱的風拂過他的面頰。 眼下的風景天下獨有,但卻日日如此,年年如是,溪湖是從前的溪湖,白教也是往日的白教,有沒有他仇韶,這些又會有什么變化呢。 草木不變,歲月老去,世間那么大,變化又這樣快,他只是一個人,而人生又不是很漫長,當然只能專注于幾件事,仇韶一直這樣認為著,圣人能為圣,那肯定是畢生心無旁騖的追逐此道—— 他記得幼時,就發(fā)誓要與父親一起共攀武學(xué)巔峰,當一對空前絕后讓人羨艷崇敬的父子,如果說父親是武林第一人的話,那他就尊老一下委屈自己做一人之下好了。 雖然現(xiàn)在走的走,散的散,但他的夢想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都不曾變過。 為自己習(xí)武,為父親報仇,這是仇韶心頭唯二值得努力的兩件事。可現(xiàn)在他手頭上的事又不得不多添上一筆——那就是要不著痕跡不留尾巴的干掉牧謹之。 但比起前兩件事,此事只是配酒的小菜,他嗖嗖兩下就可以解決了。 抒發(fā)完心頭最后一口多愁病氣,仇韶精神抖擻的開始著手下一步棋,他的精力都用來習(xí)武探索武學(xué)真理了,當然是沒有力氣研究勾心斗角與明爭暗斗的,雖然他不在行,但白教那么多人,總是有人在行的—— 他的好兄弟吳凌肯定就是其中翹楚。 仇韶大步流星的穿過水上長橋,石橋邊上是十里荷花,翠色奪人,花影姍姍。他琢磨這個時間吳凌大概是在與教中堂主們商量事,果然下了石橋,在游廊盡頭就可以瞧見半掩的窗戶,青年正坐在椅中執(zhí)筆辦公。 “教主,你怎么來了?” 瞧這詫異的語氣,他仇韶雖不怎么管教中事務(wù),但白教生他養(yǎng)他,還供他吃喝耍威風,所以身為一教之主,過來慰問關(guān)心一下有什么好值得驚恐的。 “本座就過來視察一下,順道看看你,怎么,不歡迎本座么?” 吳凌放下筆,面上波平無情:“如果是視察的話,教主大可放心,整個白教除了教主之外,所有人都不敢怠工偷懶。” “…………” 他與吳陵之從小相識,知道對方是面冷心熱,總會不聲不響替他擔下教中繁瑣沉重的雜事,做再多事都不會抱怨一句,剛剛那句話,就算他不是心思細膩的人,也聽得出里頭怨氣叢生,是正在對他發(fā)脾氣。 仇韶頗感委屈,他又何時偷懶怠工了呢。 “本座怠工?阿凌,本座每日勤勤懇懇,任勞任怨,這點你是再清楚不過的——” 仇韶大聲為自己叫屈:“前幾日你叫本座去追叛徒,本座二話不說就去了,冒著烈日,路上連一口水都沒喝,最后還被下毒,本座真的已經(jīng)為白教鞠躬盡瘁了。” 吳凌一抬眼皮,淡淡道:“我日日為教主處理事務(wù),可到最后,教主信任的卻不是我?!?/br> 仇韶倒吸一口涼氣,覺得好友的思維已經(jīng)不是心思純樸的自己可以揣摩推測的了,“本座怎么不信任你,你就像本座肚子里養(yǎng)著的蟲子,本座有什么事瞞得過你呢?” “那你那日究竟所中何毒?!?/br> 青年的視線咄咄逼人,是非要知道,非要弄清楚這是怎么一回事的架勢,連平日會用的敬語都懶得用了,仇韶被看得一陣心虛,卻又覺得自己沒有心虛的必要——被下毒,又不是自己的錯,即便是自己一時大意,這種責任也不應(yīng)該落在他這個受害者的身上。 如果不解毒,他就岌岌可危了。 解毒的過程分明只是一種手段啊。 明明是這樣想的,但真的到了要開口的時候,卻一個字也吐露不出。 奇yin合歡散這種威風八面的毒名,他是怎么也開不了口告訴老友的。 不光是覺得開不了口,仇韶甚至隱隱覺得,如果他真的如實相告了,后果一定是不堪設(shè)想的,至于為什么會不堪設(shè)想,仇韶又一時又想不到非常適合的理由。 解完毒,他又可以綠水長流稱霸江湖了,而且他會解決掉牧謹之,從哪方面看他都沒有吃太大虧。 可是直覺讓他最好保持緘默。 等待了下,吳凌垂下眸,藏下眉間郁色:“不愿說就算了,無事不登三寶殿,教主直說吧,今天過來是有什么事?” 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吳凌,自然就不能讓他幫著自己出謀劃策了,仇韶選了一個含蓄的問法,正色道:“本座想學(xué)御人之法和計謀詭道。” “………可教主已經(jīng)過了學(xué)習(xí)這些的最佳年齡了。” 仇韶惱道:“胡說,本座不過二十又五,還正是黃金年歲?!?/br> 吳凌撐住額頭,像是被仇韶的心血來潮弄得頭疼欲裂,俊逸的臉上全是無奈,他從書柜中隨意抽出幾本書交到仇韶手中,深深看了眼仇韶,很有點語重心長的意味:“這些都是淺顯易懂的書,教主記得要多看多學(xué)多用?!?/br> 仇韶覺得,自從吳凌接替教中重擔之后,就越發(fā)話多了,每一件事都要對他反復(fù)提醒念叨,好像一不提醒,他就會眨眼便忘。 他平時除了武功秘籍之外,是不怎么看其他書的,讀這種書,又不能讓他飛的更高,跑的更快,跳的更遠,讀來又有什么用。 仇韶回到自己的迎風居,將吳凌給他的書大致摸了一遍,從里頭挑了書名最簡練,筆畫最少的一本—— 三十六計。 這名字光聽起來就很簡明又犀利,就像一把磨的水亮的利刃,一刀見血置敵于死地。 仇韶一邊喝茶,一邊用手指一頁一頁的翻過書頁,他天生就不是適合讀書的人,書里頭密密麻麻的字總能讓他分神發(fā)困。 當機立斷的,仇韶合上了這本書,將書嘩啦嘩啦的翻動起來,他閉著雙眼,隨手翻動書冊,然后手指忽停,卡在了書縫中。 反正三十六條計謀就算全部看完,也不可能一一實施,不如隨意挑一條,將這招活學(xué)活用練得得心應(yīng)手,只要有一招鮮,就可以吃遍天下了——省時又省力。 仇韶咧嘴一笑,徐徐張開眼。 然后映入他眼簾的只有三個大字———— 美人計。 第6章 第六計 仇韶忽的站起來,雙手緊緊壓在書冊上,雙眼迸發(fā)出刺眼的火光雷電,椅子都被他迅猛的力道撞得倒地。 美人計,好一個美人計!仇韶忍不住拍案叫絕,啪啪兩聲拍在桌上,果然天意如此,還與他那夜所探查出來的結(jié)果一拍即合。 仇韶繼續(xù)看下去,修長的手腹貼在紙頁上,慢慢往下滑動,句句清晰的念了出來。 “兵強將智,不可以敵,勢必事先……惟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體……進美女yin聲以惑之……” 好,好一個佚其志,弱其體! 他一定要找到牧謹之的畫中人,然后再狠的弱其體,以報前仇。 事不遲疑,仇韶獨自來到牧謹之的居所,白日里這兒也不熱鬧,庭中只有幾個小廝在做清掃,仇韶輕而易舉的從窗戶外翻了進去,來到牧謹之的臥房。 湖風吹了進來,揚起床上的幔帳,房里窗明幾凈,桌上的青瓷花瓶里還插著幾只蘭花,這是一間清凈雅致的臥室。 仇韶蹲下打開上次牧謹之存畫的柜子,柜中整齊的放著筆墨紙硯,他一一打開里頭的卷軸,卻都是白紙無暇,那張畫了人的卷軸并不在其中。 果然是這樣,仇韶一臉了然,心如明鏡。 牧謹之此舉就是此地無銀,為了掩蓋住自己險惡的心思,但只要畫中人是白教里頭的,他總能掘地三尺把人找出來。 兩天之后,教主設(shè)宴,宴請教中兄弟……以及兄弟的女眷們。 對此事吳凌覺得有些不妥,招待兄弟喝酒正常,但教主還要特意囑咐,要兄弟們有夫人的帶夫人,有小妾的帶小妾,本來這種場合帶女眷們就不太適合,兄弟們大多都是粗漢子,酒一多話就黃葷,最后兩頭都不討好。 仇韶對外的解釋是,大家都是江湖兒女,有什么好顧忌的,紅綠搭配才協(xié)調(diào)。到了酒宴那天,裝酒罐的車是一輛一輛往教中拉,白教向來財大氣粗,還從京師里請來了戲班子,以及西域風情的舞女,酒色具全,無一不美。 白教教袍是以金綢為底,配以卷云紋式,金絲銀扣的束腰,發(fā)束統(tǒng)一用金線繡制,束帶翩翩,足以將人顯得瀟灑英氣。教徒們這日齊齊出動,都整齊劃一的穿著教袍,氣勢自然是震撼俊氣之極。 觥籌交錯間,仇韶將注意力轉(zhuǎn)到弟兄們所帶的一幫女眷間,女子們都精心裝扮過,畫了濃妝,著裝艷麗,式樣繁復(fù)精細,仇韶留意了她們很是一段時間,越觀察,就越是覺得彷徨。 他竟然分不太清楚這些姑娘們的臉。 每一張臉上都是式樣差不多的細眉,白妝紅唇,妝靨花鈿。 他忽然發(fā)覺白教女子們一個個都很深不可測,手藝精湛,似乎人人都會一手易容術(shù)。 所幸的是她們的發(fā)髻還是有些區(qū)別的,有的似一柱擎天,有的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有的是糾擰盤疊似麻花。 可是單單憑借發(fā)髻,就算他再怎么慧眼識珠,找是找不到畫中人的。 “吳凌,那位,就是那位頭發(fā)一飛沖天的姑娘,是教中哪位兄弟的女眷?” 吳凌坐在仇韶右邊,放下酒杯,順著仇韶所示意的方向看去,嘴角微動,平靜道:“尊主,那位不是姑娘。” 仇韶驚訝:“什么,難道他竟是男子所扮?” “……尊主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她是秦長老的夫人,按照輩分,您還要叫她一聲,姨?!?/br> “原來如此,本座還以為如今易容術(shù)已經(jīng)精湛到可以達到讓人雌雄顛倒這種境界了?!?/br> “……尊主多慮了?!?/br> 仇韶剛剛是見這位女子衣著最繁華,頭飾最沉重,還在與一幫女眷談笑風生,似乎是很有江湖地位,才詢問了一下身份,他此時好奇起來。 “可是江湖兒女坦胸露乳,豈不是很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