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jié)
已經被刺激得玄玄欲墜,差一丁點就要崩塌的理智徹底被山崖上滾落的一顆小石頭給徹底壓垮,仇韶耳邊一陣地龍翻滾山崖轟踏的聲音,其他的景色風聲都與他隔了層東西,牧謹之接下來說什么,他反而是一點也沒聽入耳,有一個聲音越發(fā)大聲的在心底響起,不停的,不停地叫囂—— 殺了他,只要殺了他就好了。 一切都會跟原來一樣。 污蔑他仇韶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他抬起手,金綢做的長袍袖邊隨著他的手勢流動,泛起一抹燦爛的光暈,牧謹之緊緊看著他,屏住了呼吸,仇韶本打算一掌劈在牧謹之的天靈蓋上,但就在他劈下的那一瞬間,一陣清銳的鷹鳴聲撕裂天空,硬生生打斷了仇韶接下來的動作。 仇韶朝天空一看,只見云海中,一只全身純黑的矛隼在盤旋兩圈后,兩翅一收,朝仇韶站立的方向突然急速俯沖而下,如千鈞擊石,徑直的沖向仇韶,仇韶自然認得自己飼養(yǎng)的寵物,大喝一聲,那名為鯤鵬的雄鷹即刻展翅嘶鳴,穩(wěn)穩(wěn)的落在仇韶的肩膀之上。 仇韶的胸膛微微起伏,愣是壓抑住幾乎失控的殺意。 他看了眼半跪在地上的牧謹之,再看了眼此刻停在他肩頭的鯤鵬,不是緊急的事,教中不會派出鯤鵬傳信,鯤鵬腳下綁著一個特質的金屬小環(huán),上面固定著一個傳信用的加密小筒,里面塞著一張薄薄卷卷的紙條,仇韶用手指掏出,展開一看。 牧謹之此時也察覺到了問題,他撐著劍站起,輕聲問:“尊主,是出事了么?” 仇韶視他如空氣,長眉微蹙,半晌后,將那張紙條揉在手心里。 牧謹之也愣了下,他嘴唇被血染上,此時紅的發(fā)燙,他用手背胡亂蹭掉臉上的血,沙著嗓子問:“怎么了?” 仇韶漠然的回了句:“出事了?!?/br> 第30章 第二十七計 這種時候,仇韶突然很想打個比方,就好像一個人禍從天降被屎糊了臉,好不容易找到個僻靜沒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弄掉,突然又來了樣十萬火急的事攸關性命的事,就只能姑且,暫時,擱下那坨讓他憎惡欲絕的人。 他順了把鯤鵬的羽毛,鯤鵬伸出腦袋在仇韶臉上英猛一蹭,繼又展翅躍起,發(fā)出一聲歡快的鳴叫,盤旋幾圈,揮著翅膀消失在云海中。 仇韶收回視線,這才冷道:“相思堂的人一天前路上受到伏擊,沙雁行下落不明,他的隨從全部中毒,現(xiàn)在人在烏木鎮(zhèn)上。” 仇韶當時不愿與相思堂的人同路去塞外,于是后者只好提前出發(fā)了兩日,但因為人多又愛裝情調,于是速度自然趕不上仇韶兩人,按照他們兩這披星戴月的速度,一下午便能趕到烏木鎮(zhèn)。 仇韶雖然自問武學上頗自負,那是他覺得自己有自負的本事,但在其他破事雜事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就很缺點心了,教中長老的意思,紙面上是讓他們兩人先去看看,但長老跟仇韶自己都心里明清,這事得牧謹之去擔大梁,仇韶是尊佛,擺著看看也許很威震,但走下佛壇,那真是一點辦事的樣子都沒有。 所以秦長老發(fā)話了,趕緊讓牧護法想法子,把毒給人解了,否則相思堂全堂覆滅,他們白教得多落面子啊。 “現(xiàn)在江湖上都知道,他們相思堂是從我白教出發(fā),走了還沒兩日就被人暗算,還是在我白教的勢力范圍內,這便是扇我們的臉,本尊的臉,怎可落給他們?!?/br> 牧謹之這命,于是暫時就這樣保住了,他咳嗽了幾聲,調整了呼吸,朝仇韶露出點笑意,但并沒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悅,眉目神態(tài)如常,仿佛剛剛那個差點一命嗚呼的人完全不是他一樣。 “好,屬下明白?!?/br> 兩人一前一后立刻峰頂,仇韶自然走在前面,剛走了沒幾步,仇韶腳步一頓,身后的人慢了半拍,也是頓住了腳步,仇韶沒有回頭,聲音冰得像冰峰的頑石,沒有一絲波動:“牧護法。” 他稱他護法,也就是表示牧謹之還有用,他不殺他。 “屬下在?!?/br> 仇韶瞥了他一眼,“本尊對你,只有欲殺之而后快之心,你莫要自作多情,以子虛烏有之事……誣賴他人?!?/br> 他這番話,斬釘截鐵并未參入半點虛假,已經夠掏心掏肺足以表明立場了,可這番話入牧謹之的耳朵里會成什么樣,那就不是他說的算了,果然,牧謹之趕緊露出“我懂,我很懂”的表情,就跟圓他的謊,護他的面子一樣,語氣陳懇,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味。 “屬下明白,尊主放心,屬下可發(fā)毒誓,尊主中毒的事屬下絕不會讓第三人知道?!?/br> 太陽升起,山野間的溫度也提了上去,不像清晨上山時那樣寒氣逼人,一路荒草慢慢,一炷香的功夫兩人已下到半山腰處,仇韶當先而行,牧謹之跟在他身后,他倒不怕牧謹之偷襲,牧謹之再無恥,量他也不敢做這等自尋死路的事。 兩人循著荒草間的淺痕尋路,牧謹之咦了聲,半蹲下身,用手黏了點泥印,道:“尊主,剛剛這兒有人來過?!?/br> 泥地濕潤,上面深深淺淺印著許多腳印,腳印雜亂,一看便是普通人在這發(fā)生了什么糾紛,留下一地倉促凌亂的痕跡,仇韶耳尖一動,聽風識音:“人在西邊?!?/br> 西邊的小山坡邊,這個時間,地上竟然圍坐了一圈人,而且都是一幫身穿粗麻布衣裙的農婦,她們手邊都擺著挖菜的鏟子,大約有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坐在一邊,仇韶與牧謹之都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還是被這幕給驚到了一把。 農婦們圍坐的地方中間,躺著一個青年。 他們藏在不遠處的高草間,清楚的看到一位二十余歲的青年正被粗繩捆了個結實,里里外外都密不透風,外衫被褪在一邊,又被一個年輕的婦人趕緊撿起,開開心心摟在身上,那青年嘴里塞了一團布,后腦袋上一團污血,似是被鐵鏟砸出來的,青年面容俊俏,雙目圓睜,那拼命嘶喊卻發(fā)不出一絲聲響的樣子,讓仇韶想到那會在河邊那條死不瞑目不肯停止繃彈的魚。 仇韶正奇怪這兒究竟是發(fā)生了何事,那幫農婦中年紀最大的一位拄著拐杖走到青年身邊,手來來回回撫摸青年的臉頰,念經般喃喃自語:“真俊啊……真俊吶……老婆子我可好多年沒見過這么俊的小伙了……” 其余婦人也嘻嘻笑了起來,看那青年的眼神垂涎似狼看嫩羊,有幾個按耐不住的,已經偷偷摸了青年好幾把,摸哪兒的都有,那青年悲憤欲絕,臉頰紅得滴血。 饒仇韶武功蓋世,也不禁打了個冷顫,目光轉向身旁的牧謹之,茫然問:“本尊久未外出,這……教外的村落……如今天底下已經窮到……要食人了么?” 記得以前教中教書的先生曾經說過,古時有個昏庸的皇帝,不食人間疾苦,看百姓流離失所,才問這些人為何沒有飯吃,為何不喝rou湯,他自己從未缺衣少食過,白教富足,連帶白教周圍的鎮(zhèn)子也繁華安定,他從未想過,在離白教并不遠的鄉(xiāng)村中,竟然還有生吃活人的事。 仇韶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旁的牧謹之皺眉看了半天,又瞧了瞧仇韶的臉色,終于壓低了語聲道:“尊主放心,屬下覺得吧……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看,這些婦人好多膀大腰圓,一看便是不愁吃喝的?!?/br> 仇韶此時心里涼颼颼的,正在為世態(tài)炎涼人心不古而心驚,接話道:“不是為食人,為何……為何拍打他?” “唔……屬下覺得這應該不算拍打吧。”牧謹之含糊哼道:“這怎么看都是飽暖、思、yin、欲、吧……” 第31章 第二十八計 飽暖思yin啊。 這詞仇韶知道,多年來他都將這四個字與不學無術歸屬在一類,眼見一群山野村婦圍著青年磨刀霍霍,青年還正是處于含苞怒放年紀,很能讓旁觀者產生幾分不能袖手旁觀的惻隱之心。 加上仇韶此刻對牧謹之抱有一腔滔天怒氣,于是他側過頭,發(fā)出指示:“愣著做什么,你去把人救下來?!?/br> “啊,教主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左護法露出驚訝的語氣。 山坡上方青年仍在做垂死掙扎,嗚嗚哽哽嘶聲裂肺地嚎,隔著一團布,嚎叫都變成了不成調的悲鳴,牧謹之用手指壓低了前方幾叢野草,眼帶趣意,比看白教每年重金請來的戲班子還專注。 仇韶看向他:“你若不聽本尊命令也可以?!?/br> “…………” “違抗本尊的命令,當死矣?!?/br> 應付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很可怕,但只是打發(fā)就輕松了。 仇韶是教主,負責路見不平,牧謹之是護法,是跑腿的,負責接下來的拔刀相助,牧謹之隨手在地上撿了把碎石渣子,沒用內力,就用巧力朝村婦們彈去,他從下方的野草叢中彎腰徑自走出,村婦們受了驚嚇,紛紛躲成一團,她們再沒眼色也看得出那持刀的男子是練家子出生的,村婦們一瞬間看清形勢,即將到口的鮮rou沒吃到雖然很可惜,但危險當頭她們也顧不得捆在地上扭成一團即將到嘴的男青年,頭也不回的做猢猻散,頃刻間跑了個干干凈凈。 得救的青年眼淚汪汪,口不能言地拼命仰高脖子,仇韶本要命牧謹之松綁,只見牧謹之先一步半蹲下身,手指夾住灰頭土臉的青年,左右搖晃了幾下,似乎看得很仔細,他嘖嘖地自言自語:“看來那些村婦也有幾分慧眼,真算得上皮光rou滑?!蹦林斨蝗晃⑿?。 “那今晚就拿你下飯吧!” 聽著救命恩人的一語拍板,男青年一臉山回路轉的錯愕,那是種剛送走螳螂,又被排在后頭的黃雀嚇到得表情,不僅這位受害者,一旁站著的仇韶僵了一瞬。 人在處于生死關頭時敏銳都會比較準,這青年雖看不到仇韶樣貌,但依舊全身心的往仇韶所站的方向掙扎,那股求饒的可憐勁頭是仇韶前所未見的,不斷的靠嗚咽表示自己其實很皮糙rou厚,會塞牙,不入味,也不好排出,并非是下飯的好選擇。 牧謹之這時笑了:“啊,,等等,我只是見這位少俠太緊張,忍不住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少俠是傷了腳嗎,不是已經松綁了嗎,為何還匍匐前行?” 仇韶:“…………” “咦。”牧謹之露出吃驚地神色:“教主,少俠,你們不會真信了吧?” 總之,逃過兩難的青年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講述了剛剛經歷的夢魘。 三人在山腳涼亭里小坐,牧謹之燒好熱水,還給青年拿了套自己的袍子遮體,其實牧謹之這次出行沒有帶多少東西,少的寒酸,隨身帶的多是長老為仇韶準備的上至梳頭下至泡腳的各類物件,青年抖抖索索地披著袍子,洗干凈的臉算得上俊秀,他驚魂未定的捧著熱水,抬起頭在瞧見坐在最遠處的仇韶時,滿壺熱水撒出一半。 “你,你你你——你是——”青年舌頭都大了,不可置信:”你是白教,白教的——” 白教教主從不需要自報家門,因為沒人會認錯,也不可能有人會認錯。 這種反應對仇韶而言稀疏平常,他既不會覺得開心,也不會覺得受辱,因為他不僅連別人的面容不在乎,他連自己的也不甚關心,反正總有人會給他cao心。 青年早前被撕碎的外衫擱在一旁,尚未完全撕碎的領口上的圖紋是青色卷草紋飾,旁邊環(huán)繞白鶴仙草,如此娘么唧唧的圖不禁讓仇韶覺得有些眼熟。 仇韶并不篤定,開口問了句:“你可是雪月門的人。” 青年立即漲紅了臉,又想挺直背脊回答得堂堂正正些,想直視仇韶顯得禮貌,卻又有些怯,視線亂瞟。 一旁的牧謹之好心解圍:“應該是吧,既然都能被村婦圍捕成功了,那應該就是雪月門無疑了?!?/br> 青年仿佛更手腳無措了,站起身子,幅度很大的朝仇韶鞠躬:“我,我……咳,雪月門首席弟子,獨孤風拜見仇教主,多,多謝仇教主救命之恩……” 牧謹之閑聲說:“看吧,我說就是吧。” 仇韶厭惡的瞥了眼牧謹之,他最煩牧謹之的地方就是這種自來熟一樣的親昵口吻,沒有上下之分,十句話里八句是玩笑,但偏偏仇韶自己頗為欠缺分清玩笑與事實的能力。 但那種老jian巨猾的能力,不要也罷,仇韶問:“你姓獨孤,與南城的獨孤世家可有關系?” 獨孤風搔搔腦袋:“不瞞仇教主,其實入雪月門之前本姓牛,門主嫌我的姓太土氣,上不了臺面,于是給我改了這個名字?!?/br> 仇韶慢吞吞重復了便:“雪月門的門主啊……” 首席大弟子獨孤風頓時感動的沒辦法:“難道,難道仇,仇教主也知道我們門主?” 仇韶再不知人情世故,也知道接下來自己心里想說的話,似乎不太應該直接說出。 雪月門與白教同處江南,雪月門有多小巧呢,估計雪月門算齊看門老頭還有廚房廚娘都不夠白教每日負責采購吃食的饕餮堂人多,這個門派不僅小,還挺有特色,特色在于此門常年熱衷于吟詩作對風花雪月。 其實他會知道這個雪月門,也是有一年青龍?zhí)弥飨驳觅F子,堂主大老粗,素問雪月門文人多,兒子滿月時就請了雪月門門主讓來寫篇文章贊頌下自家夫人,結果也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滿月酒鬧得不歡而散,堂主回來大發(fā)雷霆,他說雪月門的門主在酒宴時當著眾多賓客自詡這世上比他武功好的沒他文采好,比他文采好的武功沒他好。 堂主聽聞震怒,遂將雪月門門主掃地出門,仇韶知道后,覺得這事完全不值得一提。 “對付厚臉皮的辦法,只有一個。”仇韶道。 “教主您以為……” “揍?!?/br> 反正厚臉皮天生就是為了挨揍存在的,就像鍋要有蓋,魚要有水。 事隔幾年,現(xiàn)在看來,仇韶有些后悔自己當年的一時口快。 像雪月門這種娘得不能再娘的太監(jiān)門,傷害他們就像剛剛那群欺強凌弱的村婦一樣,太失體統(tǒng)。 仇韶扭開頭,“那你們太……雪門——” 自稱為獨孤風的青年眼巴巴看著仇韶:“仇教主,是雪月門?!?/br> 噗的一聲,坐在兩人中間的牧謹之笑出了聲,他也是白教一份子,肯定也知道仇韶給雪月門當年取的外號。 “哦,雪月門?!背鹕夭铧c又將心里所說滑出嘴,“不好好呆在門里繡……” 雪月門人每天的修行估計就是繡花這種玩笑也曾經是白教教徒喝酒嗑瓜子時常聊的話題,仇韶再下巴繃緊,憋出一聲不自然的咳嗽聲。 “繡繡……修行,跑出來做什么?!?/br> 獨孤風沒留意仇韶并不高明的口誤,畢竟一對上仇韶,青年就會腦子空白一會,白了再臉紅,無暇顧及其他零碎的小事,他垂著眼低頭看自己鞋尖,“我是奉門主命出來歷練的,畢竟我是首席大弟子,不以身作則,怎可讓師弟師妹們信服呢?!?/br> 牧謹之好心提醒:“……那今天發(fā)生的事,看來獨孤少俠務必守口如瓶啊?!?/br> 青年紅了眼:“我,我也是第一次闖蕩江湖,雖然門主說江湖險惡,我也一直很小心,連銀票都是藏在鞋底里,鞋墊是門主親手給我們打的……” 仇韶想了想,“既然小心,為何要將藏錢之處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