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節(jié)
這里就是韓重山和他手下弟兄們平日里盤踞的地方,盛兆中和譚經緯兩人第一次抵達香港,率先來的就是這個地方。 不過在看到那幾間熟悉的鐵皮木屋時,盛兆中臉上并沒有露出絲毫輕松之色,反倒微微皺起眉頭。 昨夜的一場暴雨,已經將原本簡陋的鐵皮木屋吹打的有些殘破,幾處屋頂更是被風雨掀飛,哪怕韓重山的手下們可以忍受這種惡劣環(huán)境,可他們的妻女呢? 殘破的鐵皮木屋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人修繕,那就只有一個愿意,這里面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事實似乎也的確如此,盛兆中一眼望去,幾件鐵皮木屋附近看不到一個人影。 盛兆中摩挲著下巴,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如果這些國民黨舊部因為韓重山的死而四散奔逃,那自己和譚經緯手里可以調動的人就大大減少了。 不過,如果他們因為一個韓重山的死就嚇得逃跑,似乎拉攏與否都不太重要。 盛兆中想到這里,皺起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有些遺憾的搖搖頭,邁步靠近幾座鐵皮木屋,準備再確認一次,回去以后也好給譚經緯一個交待。 “站住!別動!” 身后,一個男人的聲音突兀響起。 隨后,盛兆中察覺到一根冰冷的槍管正抵在自己的后腦勺上,緊接著身后又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被槍管抵住腦袋的盛兆中臉上沒有半點驚慌,反倒露出放松下來的神色,他慢慢舉起雙手,聲音中帶著些許笑意:“兄弟,自己人,小心你手里的家伙走火?!?/br> 五三四章 三零九客房 盧家客廳,盧元春側頭將電話聽筒夾在修長的脖頸間,手里拿著紙筆記錄著什么,不時與電話聽筒那邊的宋天耀交談幾句。 客廳中除了盧元春,沙發(fā)上還坐著他的兩個哥哥盧榮康和盧榮芳,這兩個香港的后起之秀此時都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正在接聽電話的盧元春身上,盧榮康相對沉穩(wěn)一些,倒沒有表現出太多端倪,不過向來沉不住氣的盧榮芳,已經伸長了脖子,恨不得湊到盧元春身邊,聽聽電話聽筒那邊的宋天耀說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br> 隔著電話線,盧元春仍舊輕輕點了點頭,對著聽筒那邊的宋天耀回應一句,然后略一躊躇,平靜補充一句:“現在外面很亂,你自己小心?!?/br> 電話那邊,宋天耀有些玩世不恭的聲音響起:“得了,如果你真的掛記我,這次就當免費幫我……”盧元春聽到這里,毫不猶豫的掛斷電話,然后又獨自在電話桌前佇立了幾秒,這才轉回身來望向沙發(fā)上坐著的盧榮康和盧榮芳兩人。 盧榮芳見她收線,迫不及待追問:“怎么樣春妹? 宋天耀同你講了些什么?” 一向要求兄弟沉穩(wěn)冷靜的盧榮康難得沒有出口斥責,而是同樣用質詢的目光望向盧元春。 盧元春捏著手里那幾張寫滿東西的紙張,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兩個哥哥,而是在低頭翻看紙張的同時稍稍拔高音調,招呼屋外的秘書:“阿男?!?/br> 客房虛掩著的房門從外打開,盧元春的秘書兼廣益銀行大班的陳勝男邁步走入。 沙發(fā)上,沒有得到盧元春第一時間回復的盧榮芳,對推門而入的陳勝男從上到下打量一番,撇嘴道:“嘁!男人婆!” 盧榮康皺眉瞪了盧榮芳一眼,盧榮芳聳了聳肩膀,絲毫不以為意。 從外貌上來看,陳勝男的打扮的確顯得很中性,一身黑色職業(yè)西裝和那頭修剪齊耳的短發(fā),再加上她原本就略顯英朗的面龐,換作不熟悉的人第一眼望去,絕對會將這個廣益銀行的大班當作是男人。 不過如果論起業(yè)務水平,陳勝男絕對人如其名,不輸絕大部分銀行的男性大班。 當年盧元春父親一支在家族爭斗中落敗,隨后將目光放在香港這一畝三分地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資助香港窮人讀書,在設立教育基金的同時也盧家也層層篩選窮人出身但又足夠聰明的人才,不僅得到港府的嘉獎更給盧家做了豐厚的人才儲備,一舉兩得,而陳勝男就是盧家重點資助的幾十名窮人出身的孩子之一。 從拔萃女書院畢業(yè)后的她,一畢業(yè)就被安排到盧家的一家服裝店做實習柜員,短短三個月便升做店長,隨后在她的經營下,那家服裝店半年的收益就超過過去一年。 察覺到陳勝男的潛力后,盧家又資助她前往英國留學,學成歸來后便安排她前往馬來西亞,幫助同樣是剛剛起步的盧元春,兩個女人一路拼搏,雖然有盧家的資源做后盾,但一路艱辛卻也不必多說,可以說如今盧元春成為馬來西亞百余家民營銀行中說話最有分量的其中一個,陳勝男在其中的貢獻絕對不容疏忽。 盧榮芳調侃陳勝男時的聲音很低,只有在他身邊的盧榮康聽到,所以陳勝男并沒有向兩人的方向多看一眼,只是沖著這兩人是老板哥哥的身份,向他們微微點頭打個招呼,隨后就將目光放在了盧元春的身上。 “阿男,可能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br> 盧元春有些抱歉的沖陳勝男笑笑:“你剛從馬來亞趕回來,本來這兩日應該給你好好休息,不過……”陳勝男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說道:“老板,廣益上了軌道以后,我在馬來亞整天都無所事事,早就休息夠了。 這次趕回來就是要幫你手,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交代。” 盧元春點一點頭,看了眼翹首以盼的盧榮康和盧榮芳兩人,將目光重新放在陳勝男身上,輕輕開口問道:“廣益賬面上現在還有幾多錢?” 她這句話說的云淡風輕,但落在盧榮康和盧榮芳兩兄弟耳中,無異于響起一個炸雷,盧榮康手一抖,險些沒拿住手中的茶杯,而盧榮芳更加不堪,驚得幾乎是直接從沙發(fā)上跳了起來,慌亂中膝蓋不小心碰到面前的案幾,將案幾上的杯盤撞得一片狼藉。 “春妹!你這已經不是在幫宋天耀,你是準備同他攬住一起死啊!” 盧榮芳顧不上膝蓋被撞得生疼,起身沖著盧元春大叫出聲。 半島酒店三零九客房內,宋天耀放下電話聽筒,之前與盧元春通話時玩世不恭的懶散笑容一掃而空,眼底泛起幾許疲憊,長長的出了口氣。 “六哥,最近腦子不好使了,你幫我想想,除了盧小姐我們還有什么能打出去的電話?” 宋天耀揉了揉眉心,整個人向后栽去,重重地摔躺在酒店天鵝絨地大床上。 黃六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手捧一張中港日報,正津津有味讀著上面的武俠連載故事,聽宋天耀問起,語氣夸張道:“不是吧老板? 連你都記不起的事讓我想? 褚家嘍,褚孝信看起來傻乎乎的,你現在開口去找他,他一定撐你?!?/br> “挑!就知道你靠不住,費事睬你。” 宋天耀躺在床上嘟囔一句,閉目假寐。 現在外面都知道宋天耀聯合上海人打香港人,連褚孝忠都放出風聲,在一千萬暗花懸紅的基礎上加了兩百萬要宋天耀的命,這時候除非腦子有問題才會去找褚孝信。 宋天耀這樣想著,嘴角卻不自覺揚起,褚家這兩百萬扔出來雖然未必能讓真正的聰明人相信,但至少已經足夠讓大部分人相信褚家已經將自己當做了棄子,看來自己是和褚孝信待的時間太久,都忘了其實褚家是有聰明人的。 就是不知道這手筆是出自褚耀宗還是褚孝忠,宋天耀想到這里搖了搖頭,褚孝忠終究不夠火候,未必看得清局勢,如果是他的手筆,說不定自己昨晚就已經橫尸街頭,也只有褚耀宗才能玩出這一手漂亮的隔岸觀火、禍水引東,讓褚家從漩渦中心抽身而出。 黃六很快將報紙上連載的武俠故事看完,記清楚報紙連載日期后隨手將之扔在一旁,出聲發(fā)問:“對了老板,你仲未話給我知,盧小姐究竟有沒有答應你?” 宋天耀躺在床上呼吸平穩(wěn),似乎已經睡去。 黃六撇撇嘴,雙手環(huán)抱后腦,往沙發(fā)背墊上一靠,兩只腳翹在桌上輕輕抖動,宋天耀的聲音隨后響起。 “你老板生的這么靚仔,親自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宋天耀翻了個身,把頭埋在被子里,發(fā)出沉悶懶散的聲音。 黃六咂咂嘴,語氣唏噓:“盧小姐這是打定主意要壓老板你這一局啊!” 宋天耀久久沒有出聲,屋子里的氣氛有些發(fā)悶。 黃六打個哈哈,開口調侃道:“不過老板,盧小姐、孟小姐再加上蕓姐,還有在英國的鬼妹,這么多女人你吃不吃得消呀? 不如我介紹個養(yǎng)生醫(yī)生給你?” 宋天耀頭也不回,反手抓起枕頭砸向沙發(fā)上的黃六:“撲街!糗你老板?” 黃六大笑著接住枕頭扔回床上,從沙發(fā)上一躍而起:“得了,老板你好好休息,我出去同孝叔他們聊幾句。” 床上的宋天耀悶著頭臉嗯了一聲,黃六邁步走出房門。 三零九客房門外,宋家護院教頭當中的阿根和阿四兩人守在門口,聽到門閥響動,同時直起身子,伸手就向懷里摸去,等看到走出來的是黃六后這才放松下來。 “孝叔在不在房間?” 黃六指了指宋天耀對面的房間,詢問兩人。 一千二百萬的暗花,宋天耀不謹慎都不行,所以現在半島酒店整個三層,已經被宋天耀全部包下,除了空出的幾間空房,其他房間住的都是姚春孝及其手下。 阿根只有一只眼睛尚可視物,另一只眼睛裝的是渾濁的假眼,聽黃六問起,他先是探著腦袋往房間里看一眼,確認宋天耀無恙后這才重新望向黃六。 “孝哥帶了你順叔和達叔去樓頂放風?!?/br> 阿根緩緩開口。 黃六點點頭:“我想找孝叔聊兩句,根叔,你進去先幫我照看好宋先生?!?/br> 阿根摸了摸自己一只假眼,嘿笑一聲:“我這副模樣恐怕會嚇到宋先生,讓你四叔進去就好,他也不會吵到宋先生休息,我就在外面守著?!?/br> 阿四聞言比了幾個手勢,沖黃六咧嘴一笑,露出嘴里只剩半截的舌頭。 五三五章 出賣 “舉高雙手!” 吊頸嶺上聯排鐵皮木屋前,韓重山手下兄弟,當年四十七連的副排長狄震用槍抵住盛兆中的后腦,陰沉沉開口。 跟在狄震身后的,還有七八個國民黨殘兵,此時皆眼神不善的盯著盛兆中。 盛兆中慢慢舉高雙手,聲音中帶著笑意:“兄弟,自己人,小心你手里的家伙走火。” 狄震理也不理盛兆中,一只手仍舊持槍,另一只手順著盛兆中的后背往下摸去,摸到他腰間配槍后直接解下,又拍了拍他的雙腿,確認盛兆中手上再無武器后,這才繼續(xù)開口:“轉過來?!?/br> 盛兆中依言轉身,這才看清楚身后男人的相貌。 狄震看上去大概只有三十歲出頭,在吊頸嶺上長期饑一頓飽一頓,讓他看起來顯得有些干瘦,連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久,已經滿是補丁的軍裝都撐不起來。 唯一可以看清楚的,是他軍裝上縫著一粒梅花的軍銜。 盛兆中瞇了瞇眼睛,揚起嘴角:“少校? 我猜你一定沒有任官狀,不如跟我去臺灣,我?guī)湍銧幦€實職?” 盛兆中和譚經緯在黃埔軍校畢業(yè)后,雙雙被授予少校軍銜,看起來似乎和面前的狄震平級,但實際上盛、譚二人獲得的是正式軍銜,而狄震則是職務軍銜,并不能混為一談。 戰(zhàn)時的國民黨軍隊分為正式軍銜和職務軍銜兩種,雖然都是軍銜,但其實實際上卻有很多差異。 所謂的正式軍銜是必須通過一把手委員長簽發(fā)任官狀,而職務軍銜的授予程序則簡單得多,由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根據職務簽發(fā)任職令即可。 從國民黨法律上來說,只有正式軍銜才算得上軍銜,而職務軍銜雖然也經過正式授予,但因為當時國民黨內部營長以上的官員數量太多,職務軍銜幾乎達到泛濫的程度,大批人濫竽充數,以至于當時民間都以“少將滿街走,少校不如狗”的歌謠來諷刺這一制度。 而后在三五年國民黨軍官訓練團第一期畢業(yè)典禮上,國民黨一把手委員長第一次當眾提出正式軍銜和職務軍銜的區(qū)別,相當于已經表明態(tài)度,只有擁有正式軍銜,得到過其親手簽發(fā)任官狀的軍人,才有資格自稱國民黨軍官。 自那以后,職務軍銜愈發(fā)不值錢,到了抗戰(zhàn)時期,番號變更、軍官傷亡、軍隊調動、偽軍反正等事宜需要頻繁變動職務軍銜,職務軍銜為了方便,直接連授予程序都省略了,干脆讓各自的作戰(zhàn)單位自由任命。 盛兆中很清楚韓重山當年所在部隊的混亂,就連韓重山自己那個中將軍銜都沒有獲得任官狀,更何況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少校? 也正因如此,所以他很才很有底氣對狄震許諾,幫其在臺灣爭取一個實職。 狄震沒有開口,仔細打量盛兆中,眼前這個人讓他感到有幾分面熟,一時半會卻又想不出在哪里見過對方。 “我是不是見過你?” 狄震歪了歪脖子,上下打量盛兆中。 盛兆中笑笑,沒有回答。 這時候,狄震身后一個手下突然開口:“震哥!他之前是跟譚經緯一起過來的,我記得他!就是他害死了山哥!” 當日譚經緯帶著盛兆中和幾個文職下屬來找韓重山的時候,盛兆中和下屬并沒有直接接觸韓重山這些人,狄震聽說譚經緯是臺灣來的官員,更是激動的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對隨從般的盛兆中只是匆匆一瞥,現在聽手下提起,宛如有一道電光閃過腦海,印象中盛兆中模糊的面龐逐漸和面前的人重合。 “你是譚經緯的人!” 狄震眉頭豎起,臉上滿是怒氣,原本已經垂下的槍口再次舉起,狠狠的頂在盛兆中腦門上。 譚經緯微微皺眉,抬眼看一眼槍身,再度將目光放在狄震臉上,目光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