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jié)
虞華綺昨夜休息得很好,此刻神采奕奕,撩開車簾,觀賞沿途風光。 誰知在馬車快到虞府時,聽見有人說,太子妃已經(jīng)暴斃了。 她心里猛然一驚。 皇城風云,瞬息萬變,許多事,前世今生,已經(jīng)截然不同了。 虞華綺到家后,先去存謹堂,給祖母請安。 虞老夫人聽聞虞華綺遇虎之事,嚇得整夜未曾合眼,這會兒見虞華綺一切安好,容光煥發(fā),一顆心這才落了地。 虞華綺擔憂祖母的身子,趕緊哄了她先去休息。 虞老夫人年紀大了,這么生熬一宿,實在撐不住,知道孫女無恙后,也就順著孫女的意思,用了些清淡米粥,閉目休息。 虞華綺沒離開,留在碧紗櫥里,給虞老夫人做了雙襪子。 煦朗的日光透過窗欞,灑在針腳細密的綾襪上,尖銳的針頭反射出一道晃眼的白光。 虞華綺的心宛若這根銀針,忽起忽落,忽上忽下。 每每思及聞擎,她的眉眼就飛揚起絢爛的神采。 少女心事,在陽光中無所遁形。 因著這一趟滸嘉圍場之行,整個皇城的局勢陡然變了。 太子被擼去一切職務,禁足東宮,太子妃突然暴斃,眼瞧著東宮風光不再。而另一頭,從前不起眼的榮王,因救下皇帝,仁孝可嘉,變得圣寵優(yōu)渥。 但因榮王傷勢嚴峻,皇帝又重用起聞擎。 許多原本該由太子處理的政務,皇帝都交給了他。 朝野嘩然,無人參得透皇帝的心意。 故而,聞擎這幾日格外忙碌。 虞華綺去過衡武街后巷的秦宅兩趟,卻一次也沒碰上聞擎。 她自那日從圍場回去之后,就糾結不已,不知是該主動向聞擎說明心意,還是該等他先表明心意。 她既期待聞擎聽到自己表白后,驚訝的神情,又期待能聽到聞擎向自己表白。 可每每懷揣著甜蜜和期待去了,卻總也見不到聞擎。 俗語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虞華綺幾次三番沒見著人,最初那點沖動沒了,心里反而生出些忐忑來。 天氣逐漸炎熱,窗外的垂柳被曬得長葉焦卷,連碧瑩瑩的芭蕉,亦有幾分垂頭喪氣。 虞華綺畏熱,總也離不開冰鑒和冰盞。 終于,這日休沐,虞華綺又從虞父那里聽說,榮王傷勢大好,皇帝賞賜了許多人。 她念著,今兒皇帝應該沒心思,繼續(xù)把聞擎拘在宮里了,便坐了小轎去秦宅。 果然讓虞華綺料中了。 她聽說聞擎在書房,也不要旁人通報,自己沿著小路,走到書房西窗角。 夏日慵懶的風吹開書卷,沙沙作響,虞華綺從窗口往里一望,見聞擎伏在桌案,睡顏疲憊。 也不知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虞華綺蹙起翠眉,穿過那道修竹小路,自正門入了書房。 按理說,聞擎的書房,是不允許常人接近的,但虞華綺要進,卻無人敢阻攔,甚至她不讓通報,就無人敢通報。 虞華綺怕聞擎驚醒,關門的動作極仔細,連走路都是踮著腳,力求不發(fā)出聲響。 書房內(nèi)擺著冰山,倒也涼爽,只對睡著的人來說,寒意有些過重了。 虞華綺小心翼翼走到聞擎身側(cè),想喚他起來,去床上休息一會,待走近了,瞧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又不忍出聲。 她坐到聞擎身側(cè),同他一般,伏在桌案上,等他醒來。 虞華綺從未這般近地看過聞擎,她用眼睛,仔仔細細,認認真真把聞擎的五官描摹了一遍。 從前,她只覺得聞擎劍眉朗目,俊美無儔,此刻再看,卻只覺得,他生得真是無一處不合自己心意。 虞華綺輕輕挪了挪,讓自己坐得離聞擎更近。 她伸出手,試圖摸摸聞擎高挺的鼻梁,指尖顫巍巍地在空中晃啊晃,就是不敢落下去。 兩人靠得極近,連呼吸都交織在一起。 聞擎的眉宇忽而皺起,在睡夢中,也是極不安寧的模樣。 虞華綺心底的雀躍逐漸淡去。 未見聞擎前,她滿心歡喜,滿心期待,覺得世上再沒有比二人心意相通,更美妙的事情。 可見到聞擎后,她忽而被澆了一桶冷水,從甜蜜中清醒過來。 從前世,到今生,聞擎在她心里,一直是強大而無所不能的,一直是深沉而掌控全局的。早前那些紛亂,榮王被罰,太子失勢,虞華綺沒有問,但她知道,其中定有聞擎的手筆。 聞擎似乎總能立于不敗之地,永遠冷漠,永遠神通廣大。 讓人幾乎忘了,他其實還是個尚未及冠的,孤零零的少年。 聞擎生母身份低微,生下他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宮中爾虞我詐,哪會有人真心待他好?皇帝太子虛情假意,太后不喜他性子淡漠,皇后等更是輕蔑厭惡他。 這么些年,他要在那攤污泥中掙出頭,想必極為艱難,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饒是太子,含著萬千寵愛出世,擁有儲君地位,被皇帝護了二十余年,如今也落得這般結果。何況聞擎? 而她的身份又是這般敏感。 皇帝喜怒難辨,似乎真將榮王寵到了心坎上,甚至不顧規(guī)矩,破例讓她去看望榮王。誰知道,皇帝此時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無論皇帝是否準備重提自己和榮王的婚事,在這個關頭,若聞擎提出想娶自己,只怕會憑空惹來皇帝的猜忌。 前世,聞擎是在四年后,羽翼豐滿,才從封地殺回皇城,奪下皇位。也就是說,如今的聞擎,或許并沒有能和皇帝抗衡的實力。 若虞華綺告知聞擎自己的心意,他定會歡喜,但隔著皇帝這座大山,他卻無法立刻向自己許下承諾。 歡愉是一時的,虞華綺想,若她說了,甜蜜背后,聞擎勢必會承受更深的痛苦和壓力。 可若她不說,聞擎只以為她尚未開竅,或許就不會背負那么深的壓力,就能按捺得住,慢慢籌謀。 虞華綺想起前世聞擎平靜中隱含的偏執(zhí)和瘋狂,在心里悄悄嘆了口氣。 皇帝心思復雜,她最怕聞擎為了給她承諾,一時情急,劍走偏鋒,再落得同太子一般。 太子落難,尚有帝心憐惜,尚有皇后幫襯,聞擎卻有什么呢? 她不希望聞擎冒太大的險,不過是四年,她等得起。 虞華綺看著聞擎疲憊的睡顏,下意識想伸出手,碰一碰他的臉頰。 忽而,聞擎的睫羽顫了顫。 虞華綺一時不知該做什么,慌亂間,閉上雙眼,佯作睡著。 聞擎睜眼,察覺到身側(cè)有人,眸間略過一絲陰戾,定睛細看,卻見來人是虞華綺。 小姑娘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呼吸是亂的,眼珠子還四處轉(zhuǎn)悠。 聞擎冷冽的容顏染上一絲溫柔,“阿嬌?” 兩人靠得極近,他剛睡醒的聲音醇厚低啞,驀然在虞華綺耳邊炸開,她整只耳朵都紅透了。 虞華綺閉著眼睛,別扭地把臉轉(zhuǎn)向另一側(cè),“阿嬌睡著了?!?/br> 聞擎眉眼舒展,“胡說,哪有睡著了還說話的?!?/br> 虞華綺咬唇,狡辯道:“在說夢話呢?!?/br> 等了一會,沒等到聞擎回答。 虞華綺等不住了,把臉轉(zhuǎn)過來,悄悄睜開半只眼睛。 金燦燦的光照進那只眼里,透出些琥珀色的蜜意,虞華綺猝然和聞擎對上視線,她的心猛地一顫,“聞擎哥哥,你……” 聞擎安然地看著她,是傾聽的姿態(tài),那神情,仿佛無論下一刻她說出什么石破天驚的話,他都會理所當然地說好。 虞華綺不自在地垂眸,把整張臉埋進臂彎里,不去看聞擎,“我想吃冰盞?!?/br> 聞擎頷首,“好。” 虞華綺挑刺,“要吃整張桌子那么大的冰碗?!?/br> 聞擎知道,這小姑娘近日來找自己幾趟,都沒見著人,此刻想必是犯別扭了,他只一味縱著,“好?!?/br> 虞華綺聞言,倒是有些不可置信,抬起臉,“說話算話?” 聞擎眼里滿是笑意,仿佛這些日子的疲倦盡數(shù)消散了似的,“說話算話?!?/br> 虞老夫人素來注重虞華綺的身子,不許她吃過多冰食,恐她體寒,以后要吃苦頭。是以虞華綺吃冰盞,一直都是可著量吃的。 難得有機會嘗試那么多冰,虞華綺即便知道自己吃不完,也不由有些興奮。 聞擎帶她從樹蔭下走,去往秦宅內(nèi)的水榭。 水榭中,果然擺著張極長的花梨長桌,桌上排開擺了六十余類茶果甜點,多是切好的新鮮水靈的果子,或是特意做得精巧的小糕點,擺在方方正正的冰塊上,冒著裊裊寒煙。 聞擎卻只給了虞華綺一個巴掌大的水晶琉璃蓮花碗,里面盛著小半碗凍過的牛乳和碎冰。 虞華綺見著這只巴掌大的琉璃碗,霎時就明白了聞擎的意思,咬牙,“你騙人!” 連素日掛在嘴邊,甜膩膩的聞擎哥哥都不喊了,小模樣兇巴巴的。 聞擎眼里含著幾分戲謔,“那不是一桌子的冰,上面的果子可著你挑,愛怎么吃就怎么吃?!?/br> 虞華綺桃花眸一橫,“我再會選,也只能吃這么點!” 她不服氣,把手里的琉璃碗遞給聞擎看。 聞擎失笑,“吃多了冰傷身。我陪著你,嗯?”他示意虞華綺看自己手上,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琉璃碗。 虞華綺看看他的碗,又看看自己的,倒是不鬧騰了,瑰麗的芙蓉面忽而浮出些霞色,思緒不知飄到了哪里去。 她低著頭,輕糯地道:“那你先選,我看看你吃什么?!?/br> 聞擎無奈,只好先選。他揣摩著,按著虞華綺的喜好,選了幾樣果點。 虞華綺看著,眼底的笑意漸而轉(zhuǎn)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