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jié)
送命嗎? 李氏死死拽著女兒,抽咽著哀聲乞求。 “娘,我是旺城提督,我是掌管十萬姚家軍后勤的人。千枝不在,我就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鼓,我不能不去?!币η麥芈暯忉屩裆彳?,態(tài)度堅定。 緩慢而輕柔,她一根一根掰開李氏的手指,含笑,邁大步走出門,追著苦刺而去。 “蔓兒,蔓兒……”李氏跪地痛哭。 姚家一眾都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了。 好半晌,季老夫人緩身上前,顫顫微微扶起大兒媳婦,伸出蒼老的手掌給她抹淚,口中喃喃,“長大了,都飛了,她們有翅膀,她們望得遠,咱們攔不住,就好好給她們守著巢兒,等她們累了,傷了,好歹有個家回,有個窩住。” “娘。”李氏抬手抹著淚,拼命點頭。 ——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旺城方面如何點兵,怎樣布將暫且不提,單說庸城…… 彈盡糧絕,空城許許,兩千余將士死傷殆盡,終于,是守不住了。 “娘的,才七天啊,下去沒臉見將軍了?!北还コ瞧髟抑?,雙腿血rou模糊的壓在巨石下,呂副官嘴角冒著血沫子,張嘴喃喃。 “沒事,兩千多兄弟呢,一起見,一起挨罵。”朱曉身中數(shù)箭,仰面朝天,氣若游絲。 “你說,咱倆誰先死?”呂副官側(cè)頭,看朱曉被被扎的跟個刺猬似的,突然狂笑起來,“哈哈哈哈,看你那慫樣……咳咳咳,嘔……”一口血倒進腔子里,眼睛就翻白了。 “還有臉說我慫,呸,你看你這窩囊勁兒,還讓嗆死了……”朱曉滿臉是淚的大笑著,一句話沒說完,就聲‘嗡’聲巨響,諾大巨石凌空而下,正正砸在他腦袋上,血花飛濺。 瞬間斃命。 城門被巨石砸開,大隊胡人如狼似虎,勢如破竹,庸城——告破! —— 將軍府里,媚姨娘坐在高高樹椏上,晃著兩條腿兒。 望著城門處,密密麻麻,大軍過鏡的人影兒,她嘴角勾笑,眸底閃爍著刻骨的悲涼。 等了這么長時間,前無人傳信,后無人通尋,媚姨娘就明白了。 ——她家憨牛死了。 否則,但凡還有一口氣兒,他不會不來找她,上回胡人進城的時候,那么危急的情況,他不都把她帶走了嗎? 帥旗已經(jīng)倒了——媚姨娘遙望遠方,就見胡人軍隊里,一身晉軍模樣的人,或沉沉如死灰,或哀哭悲泣…… 隱隱約約,她還能聽見,有人在喊‘將軍慢走,英靈不遠’。 真的沒了呀?死前還能得敵人相送,那花心憨牛啊,呵呵,恐怕得意的眉毛都飛起來了! 心底最后一絲希望灰飛煙滅,媚姨娘扒著樹枝,狼狽爬下來,抽了抽鼻子,她整理衣衫,回到了春芳閣。 進里屋,來到千工拔步床前,她彎腰,艱難的從床下拖出口箱子來。 “呼……”半跪在地上,吹去箱子上的老灰,她打開箱蓋,從里面拿出個已經(jīng)褪色的紅包袱,小心拎起,又順手拿過妝臺上的銅鏡,起身轉(zhuǎn)出屋子,她來到春芳閣書房——姜企日常歇息的地方。 推開屋門,走到書柜前,她蹲身,熟練的在書柜邊角抽出本書,隨后,就聽‘嗄吱嗄吱’聲響,兩排書柜緩緩分開,露出里面的小間兒。 ——竟是間暗室。 面積不大,一副大案,一間軟塌,兩把坐椅,墻角放了兩個水缸并些許糧食,就已經(jīng)把暗室堆的滿滿當當了。 一手拎包袱,一手拿銅鏡,媚姨娘蓮步款款走進來,將東西放在床上,拿出火折子點了蠟燭,隨后,用肩膀不知撞了哪里一下,書柜就緩緩合起,暗室緊閉起來。 “妾發(fā)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嘴里哼著曲調(diào)兒,媚姨娘坐在床上,一派悠然模樣。 伸手把銅鏡擺在案上,調(diào)整位置,她緩緩解開包袱,那里頭,是一件已經(jīng)褪色的大紅嫁衣。 不是鳳冠霞披,沒有珍珠玉帶,就是非常普通的紅襖紅裙,細繡鴛鴦成雙,雙花并蒂,初看是挺不錯的,然仔細一瞧,并非凌羅,竟是棉布的。 媚姨娘哼著曲兒,把身上翠環(huán)金飾一件件取下來,褪去遍身凌羅,她把那件已經(jīng)很陳舊,褪色成老紅的嫁衣仔細換上,“哎,胖了呀,胖了。”她蹙眉,對著銅鏡來回的照,見腰身勒的緊緊的,便忍不住抱怨道:“當初穿的時候,明明還不合身兒,大了不少呢……” “臭憨牛,個賊精鬼,明明是家丁下人,偏偏哄了我爹,收你當什么義子?還要把我許你……哼,那會兒我多美啊,哪看得上你……誰知賊精到會哄人,頭回拿月錢就給我買嫁衣,買首飾,說日后當了大官兒,讓我鳳冠霞披,給我請封誥命,我心里那個高興啊,就讓你花言巧語給哄住了,等著盼著,你娶了別人……” 她喃喃,似喜似恨,“早知道這樣兒,還不如那會兒就嫁了你,早早拜堂,等什么誥命加身?讓我半輩子矮人一頭,見著那姓王的,腰桿子都挺不硬,打心眼兒里泛虛……她硬搶我男人,我咋就不敢上去撓她的臉……姜憨牛,你個直娘賊,花心爛腸子的,明明我才是正頭,明明我先認識的你,我,我上輩子是做了多大的孽,這輩子竟然攤上了你!” 扯著身上的嫁衣,她抹著淚罵,“什么破玩意兒,這顏色掉的,什么色???” 一臉不甘愿,她盤腿坐在床上,背靠著墻,抬手從包袱里摸出把短刀,指尖劃過刀刃,“爛腸子的,你記著嗎?這刀還是你中武狀元那年買來送我的呢,我年年都讓人磨,現(xiàn)在還雪亮著……”將短刀抵到心口,她輕笑仰頭,手下使力! ‘噗’的一聲響,絲毫未曾猶豫,瞬間刀鋒入rou,穿心而過,的確鋒利雪亮。 “呼……”徐徐吐出口氣,媚姨娘歪著頭,嘴角沁出絲血痕,順著下巴流到嫁衣上,“死憨牛,你哄了我半輩子,下回投胎,投生人投生狗,在不想遇見你了……” 喃喃言語,她聲調(diào)越來越低,最終消失殆盡。 寂靜的暗屋里,只余下輕微的‘嘀噠、嘀噠’……不知是燭淚融下,還是她心口血落地的聲響。 作者有話要說: 最后還是決定,讓他倆一起死吧! 因為,就姜企那性格,我很想象怎么讓他歸降吱吱…… 而且,他不死的話,吱吱收不服充州和加庸關(guān)的,那是姜企的地盤,他已經(jīng)圈了二十年了。 ps:寫完才發(fā)現(xiàn),這章有點催淚呀 第八十七章 庸城告破, 叱阿利整軍,如狼似虎的胡人們先是在晉山周圍各處鎮(zhèn)縣游走, 嚇的百姓們或望風(fēng)而逃, 或哀哀等死——攻占了三縣數(shù)鄉(xiāng), 行整幾日,他們氣勢洶洶, 毫不留情。 一路勢如破竹, 沿路途中寸草不留, 就如雄獅過境般, 氣吞山河。 好在叱阿利曾發(fā)過宏誓‘不屠城’,此一回, 被胡軍占領(lǐng)的鎮(zhèn)縣到少有被屠的,然, 傷亡依然不少, 百姓們的房屋被燒,妻女被yin, 糧食被搶,甚至全家被抓做豬俘當炮灰營用……胡人們驅(qū)趕著他們, 徐徐向晉江城方向而來。 而晉江城,已然堅壁清野, 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這一日,晉江城衙門,府臺周靖明形如枯槁,面如死灰, 眼神直愣愣的,一對兒大黑眼圈兒。臉色慘白,他縮在太師椅里,時不時左右扭動,如坐針氈一般。 瑟瑟發(fā)抖,身子止不住的打顫兒,像等候開斬的死囚似的,仿佛隨時會有大刀臨頭。 ‘咣?。 蝗?,門被人大力踢開,周靖明被嚇的‘噗嗵’一聲從太師椅上直直落地,手腳并用的爬到衙門內(nèi)大案下頭,緊閉雙眼抱著腦袋發(fā)抖,話都不敢說。 踹門進來那位——師爺邵廣林同樣形容狼狽,臉色泛青,他一眼叨中周靖明,都沒顧上調(diào)侃幾句,大步上前俯身拽他脖領(lǐng)子,把他從案下拖出來,“公臺,大事不好了??!” “怎,怎么了?胡人來了??!”周靖明被拎著脖領(lǐng)子,整個人沒骨頭似的攤在邵廣林身上,惶惶如喪家犬般喊,“少,少將軍呢?” 少將軍——指的自然是姜維,這位早在半月前就到了晉江城,帶著人馬各處奔波,還接收了庸城派過來的邊軍和百姓,忙的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 畢竟,他心里做著最壞的打算,萬一晉江城守不住,他們還要跟胡人打巷戰(zhàn),那就是滿城亂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地形得是爛熟的。 “少將軍他……”邵廣林一怔,神色有些感嘆,“明公,你應(yīng)是知道的,前幾日有人送來消息,說少將軍的生母姨娘,并未隨護衛(wèi)家眷離開將軍府,而庸城早已被胡人所破,恐怕人已經(jīng)……” “這段時間城中事亂,少將軍撐了幾日,今天終于熬不住,在軍營里撅過去了……” 周靖明大驚失色,“????那少將軍身體是否有礙?” 邵廣林慶幸,“特特請了幾個大夫診過,是驚怒交加,太過疲憊導(dǎo)致,這半月余少將軍實在煎熬,好在底子好才未曾傷了根底,如今已然轉(zhuǎn)醒了?!?/br> “那就好,沒事就好。”周靖明忍不住連連嘆,臉上冷汗長流。不過,被這么一嚇,他整個人終于有了點兒活泛樣兒,不在死魚一般,深深嘆了口氣,勉強鎮(zhèn)定下來,他起身看邵廣林,“你剛才說出了大事?到底怎么了?” 他話一出口,邵廣林頓時滿面怒色,“明公,謙郡王跑了??!” “什么?”周靖明一怔,沒反應(yīng)過來,還歪了歪腦袋,隨后,瞬間,“?。。∨芰???百姓們都沒跑,老子也沒跑,他跑了??”他怒極大吼。 “不止謙郡王,連王妃和世子……能跑的基本都跑了,王府就剩下個世子妃,哦,還有一‘堆’妾室庶女,哪房都有……”邵廣林強壓怒火,咬牙說。 “他州牧之身,世代鎮(zhèn)守充州,如今大難,他,他怎么能逃?朝廷和宗室不會饒了他的。”周靖明急聲。 邵廣林便冷笑,“就是不饒頂多降他爵位罷了,總能保住性命富貴。”而如今,胡人臨境,留在晉江城,那就是隨時準備殉國了。 “上回晉江城被破,跟胡人打巷戰(zhàn),謙郡王不是沒跑?還一臉大義凜然領(lǐng)頭呢,怎么這回就繃不住了?”周靖明恨的錘胸頓足。 “上回?呵呵,上回城破,胡人不是叱阿利領(lǐng)兵,上回巷戰(zhàn),姜將軍沒死?!鄙蹚V林沉聲。 周靖明梗住,瞬間沉默。 屋里的氣氛冷寂下來。 好半晌,周靖明開口,“謙郡王合府逃跑的消息……百姓們知道了嗎?起了什么亂子沒有?”胡人臨城,一州之牧都棄民跑了,城中生亂太正常了。 “世子夫人還在,消息被她壓下,到能穩(wěn)得住?!鄙蹚V林應(yīng)聲。 周靖明狠狠抹了把冷汗,不住聲說:“世子妃高義,世子妃高義?!边@要是謙郡王棄民而逃的消息傳出來,城里百姓在嘩變了,那真就…… 想想那場面,他從心縫兒里往外浸涼氣。 “這消息,得死死壓住了,千萬別傳開?!敝芫该魅滩蛔∵B聲叮囑,邵廣林看了他一眼,說道:“我來尋明公就是為此事,看看是不是尋些個人圍了謙郡王府……” “圍了?”周靖明疑惑。 邵廣林便道:“起碼將府中下人控制住?!?/br> “派些人看守便是,圍的話,世子妃還在,不太好吧。”周靖明猶豫。 邵廣林,“明公,世子妃是被王府內(nèi)一眾拋下掩人耳目的,她心中憤慨自不必提,且,終歸婦人身,行事不方便,所以……”還是圍了吧。 “拋下的?!”周靖明梗住,說不出的滋味,“謙郡王還真是什么都干得出來……世子就容了?好歹那么多年夫妻啊!” “謙郡王府就那么幾個鎮(zhèn)得住臺面的主子,不拋她拋誰?王妃、世子、又或者是哪位公子?那是謙郡王的親兒子,他會舍得?”邵廣林諷刺。 周靖明,“……世子妃在王府經(jīng)營多年,就這么妥協(xié)了?”硬抗合府不能,壞事兒還不容易? 偷摸往外傳消息都好啊?? “謙郡王把她兩個兒子都帶走了?!鄙蹚V林面無表情。 周靖明沉默,好半晌,“……那就圍了吧!”他低聲,見邵廣林看他,又嘆氣道:“我親去自找少將軍提,就是我做的決定。”日后朝廷清算‘冒犯上官’罪名時,牽連不上旁人。 “少將軍的探子早便回報,胡人不日就到城外,到時候抵抗不住,城一破,還說甚至牽連不牽連?不是可笑?”邵廣林懂他話中意思,不由搖頭嘆道。 周靖明同樣覺得說錯了話,不由訕笑。 兩人對視一眼,靜默片刻,邵廣林突然問他,“明公,我方進門時……你既如此害怕,做何不逃?” 做為晉江府臺——最先得著消息的人,周靖明想跑,比謙郡王還要容易。 “自科舉得中,我在充、澤兩州住了二十多年,從七品芝麻官坐到一城府臺,多不容易啊。我天生官迷兒,還等著日后高升進燕京呢,萬不能做那逃官……在說了,我膽子還小呢,逃了朝廷日后清算,不得砍我腦袋啊。” 伸手拍了拍肚皮,“廣林,你看看我這肚子,跟有了六月身孕般,腿短氣虛,跑不動啦?!彼猿暗牡溃瑥?fù)又看向邵廣林,“光說我,你呢?未入官場,沒得我這些顧忌,你怎么不走?“ “我等明公高升燕京,封候做相的時候,跟著享清福。”邵廣林便調(diào)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