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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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中鈺從落葉中轉(zhuǎn)過身來,看著男子與其剩余手下,眉眼間十年如一日的冷淡,似覆了一層薄薄春雪。 那幾人兩股戰(zhàn)戰(zhàn),半天也不敢上前來,卻又不甘心就此離去。 裴中鈺也不動,目光落在河溪的粼粼波光,輕抬了抬眼。 他立時愣了愣。 身穿藏藍(lán)色衣衫的男子見他出神,一躍而起,高高舉著刀,使了十分力氣橫劈而下。 裴中鈺側(cè)眸,長劍一過,聽著倒地的轟聲,看著對面的那棵梧桐樹,舉步往前。 第64章 與寧莞而言, 距離上一次在水河鎮(zhèn)元宵燈會相見, 也不過過去短短十天。 觸及到河溪對岸的視線,她抵著粗糙的樹皮, 微微半探出身子, 下意識彎彎唇禮貌一笑。 裴中鈺步子一頓, 走到水淹沒過的石橋邊, 飛身掠過, 比那碧深深水面上的風(fēng)還輕巧些, 迎著過來, 飄飄一落。 踩著脆薄得易碎的滿地枯葉, 他繞過兩人尚不能合抱的老梧桐樹, 目之所及,再度怔了怔神。 裴中鈺定定站著,黑眸凝睇, 映著樹邊的影子。 寧莞正要問好,他突然抬起手來,指尖落在白皙透粉的臉頰上, 捻了捻, 用力一揪。 “……裴、師父?”寧莞驚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往后靠了靠。 裴中鈺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面殘留著點(diǎn)點(diǎn)余溫。 是熱的,也是活的。 他低下頭,聲音清冷而平緩,“第一百零一次?!?/br> 寧莞不解, 卻也敏銳地覺得哪里不大對,便沒有輕舉妄動地說些什么,只試探性地又喚了一聲師父。 裴中鈺微擰了擰眉,“師父?” 他抬起眼簾,直視著身前多年未變的綠鬢朱顏,一時竟有些發(fā)懵。 河溪里沒了天際的夕陽,層層暈染著淺橘色的波光。 伴著水聲嘩嘩,裴中鈺恍然,緩緩點(diǎn)頭,“對,我好像是你師父……” 片刻后他又似喃喃自語,“可我為什么會收你做徒弟?” 不對,她師父是華霜序。 一向腦子清醒條理明晰的劍客,竟想不大明白里頭的關(guān)竅。 看他沉思,寧莞心中咯噔,抿緊了唇。 總有種要糟的感覺。 她忙別開臉,正巧河溪對岸有了動靜,當(dāng)即轉(zhuǎn)移話題道:“師父,又來人了?!?/br> 裴中鈺轉(zhuǎn)過頭,徐徐道:“收尸的?!?/br> 寧莞一看,那群匆忙竄出來的灰衣大漢果真彎腰抬人,仿佛后面有千軍萬馬,連眼神都不敢多給,忙不迭地就跑了,空余下一片濺血的泥地。 這么一打岔,裴中鈺暫時倒是沒再深究所謂的師徒關(guān)系。 黃昏過后即是夜幕,得先找地方落腳。 他道:“走了?!?/br> 寧莞暗舒了一口氣,她發(fā)現(xiàn)幾乎每次穿越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差錯,明衷皇帝二師弟和師妹七葉他們就不說了,這次這位裴大俠居然懷疑起了師徒關(guān)系,差點(diǎn)兒就翻車了。 她小步跟上,裴中鈺每走一段就停下偏偏頭,寧莞就跟著停下沖他微微笑。 裴中鈺也不出聲兒,就抬起手揪揪她的臉,皺眉出會兒神又繼續(xù)走。 寧莞深呼吸,不計(jì)較,不計(jì)較,這是師父,要尊師重道,不能讓他懷疑。 從這片古木林出去,荒草深深的小路邊立著一間依山而建的客棧,兩層樓,有些破爛,頂上的牌子缺了好些口子。 大開的籬笆門前有兩棵大榕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站在下面幾近看不見什么光亮。 幸得里頭懸著紅燈籠能照路。 客棧里只有三兩人,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干瘦干瘦的,面相親善。 裴中鈺放下銀子,“一間房,兩碗面?!?/br> 掌柜的將銀子收下,揚(yáng)起笑,點(diǎn)頭道:“好嘞,您二位上面走。”說著又招來一個小二,吩咐道:“快給客官帶路?!?/br> 寧莞聽到一間房,表情古怪,她有心想說什么,但看了掌柜的一眼,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待上了樓掩上門,她才說道:“師父,是不是再要一間房?” 裴中鈺搖頭,“我晚上有事,你住?!?/br> 寧莞明了,點(diǎn)點(diǎn)頭。 很快小二便端了兩碗面來,深林鄉(xiāng)野小客棧,也不特別講究什么味道,寧莞吃了幾口就停了筷子。 裴中鈺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垂落眼瞼。 用過面,他便出了門,寧莞一個人在屋里坐了會兒,眼見時間不早,叫了小二打水來。 條件有限,寧莞只簡單收拾洗漱了一番,和衣側(cè)躺在床上。 這邊是夏末秋初的時候,不冷不熱的,氣候正好,沒一會兒就叫人來了睡意。 她一覺睡得舒服,早時起來,將將下樓,裴中鈺方才從外面回來,一身的晨露,鬢染冷霧,給本就冷淡澹漠的眉眼更添了幾分冽然。 寧莞尚不知現(xiàn)在是哪一年那一月,但知道離當(dāng)年的水河鎮(zhèn)定然已經(jīng)過了好些春秋。 看著進(jìn)來的清俊劍客,寧莞都不覺有些恍惚,她見過這位十三四的模樣,也曾在十七八的年歲里相遇,更有花燈節(jié)火樹銀花中二十出頭的偶遇,一直到如今…… 雖相處不多,竟也怪異地生出一種看著他長大的錯覺。 “早飯?!?/br> 寧莞回神,接過他遞來的油紙包,里面是熱騰騰的包子。 光聞著味道都比昨晚吃的那碗面好。 隔著油紙,掌心溫?zé)?,寧莞笑了笑,輕聲道:“多謝師父?!?/br> 聽到師父這個稱呼,裴中鈺想到昨晚特意去山上見的道人。 異者……怪也。 他垂了垂眸子,凝視著劍柄墜下輕輕曳起的雪穗,良久才又抬起眼來。 坐在方桌旁的女子一口一口咬著包子,眼簾輕輕半落著,髻邊簪著素色絹花,清秀和靜,與清江芙蕖別無二致。 他一頓,突然略略抿起唇角,現(xiàn)在是第一百零二次。 用過早飯,便不在此逗留,兩人再度出門。 裴中鈺雙親早逝,由祖父祖母撫養(yǎng)成人,兩位老人在三年前便相繼過世了,他孑然一身,也很少回裴家的空宅子去,多是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他見過大漠雪山,長河落日,也見過小橋飛花,曲流婉轉(zhuǎn)。 如今帶著寧莞,倒不好這樣走哪兒算哪兒。 思慮片刻,便決定轉(zhuǎn)道南江,回往裴家老宅。 走了約莫半個月,在涼風(fēng)索索的時節(jié)里才抵達(dá)目的地。 兩人剛走到南江城外的紅楓林,便碰見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路上總有人妄圖挑九州一劍下馬,借以正道,而這一次是寧莞頭一回看見裴中鈺拔劍。 斂盡的鋒芒畢露,眉眼間不再是平日精致的冷淡,而是利刃的凌厲與寒霜的冷峻,俯視睥睨著不屑一顧。 這便是站在劍者高峰,雪山之巔的男人。 九州第一劍,一劍平九州。 寧莞牽馬站在遠(yuǎn)處,看著那處紅楓落葉,霜衣漸染,不禁出神。 直到那邊刀劍聲停,她才長長呼出一口氣來。 不怪名門閨秀戀慕,江湖俠女傾心,饒是她這種零零總總加起來算老人家的,也忍不住晃神,這樣的劍客,殺傷力太大了。 寧莞搖搖頭,平緩下心緒。 裴中鈺慢步過來,接過韁繩,又是素日不疾不徐的樣子。 他走了幾步,不見寧莞跟上,側(cè)了側(cè)身子,疑惑地看向她。 寧莞一笑,立時跟上。 初到南江的第一天,成了最深刻震撼的一份記憶,之后的日子更趨近于平靜。 秋天悄悄過去,冬日伴著冷風(fēng)吞沒最后的一絲溫暖。 時隔四月,寧莞終于蓄起了一絲絲的內(nèi)力,雖然少得可憐,卻也聊勝于無。 晚上吃飯的時候,寧莞說起這事兒,問裴中鈺這進(jìn)度如何。 對面舀了一勺湯的男人遲疑了一瞬,說道:“不大好?!?/br> 旁邊的老管家笑瞇瞇道:“老奴記得,少爺五歲的時候初學(xué)了幾天,就能把院子里的石桌拍斷了?!?/br> 寧莞張了張嘴,她學(xué)了四個月,別說拍石桌子,木桌子都拍不斷。 裴中鈺將湯碗放在她手邊,清聲道:“不必和我比?!?/br> 老管家附和道:“是啊,小姐別多想,老太爺常說,少爺這樣的天資,上下五百年也再難找出一個的。” 寧莞表情有點(diǎn)兒微妙。 照對方的天資本事,學(xué)一輩子怕不是都學(xué)不到他的五六七分吧。 這樣的話,她得什么時候才能回去? 寧莞心中升起了緊迫感,這天晚上后更努力了幾分。 無奈武學(xué)一道,根骨是基礎(chǔ),練習(xí)時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進(jìn)度依舊緩慢。 南江的隆冬時節(jié)從不見雪,卻一點(diǎn)兒也不比北方暖和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