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霽云嘆了口氣，抬手示意邊上的閃電屏蔽此處的信號，關(guān)押室門頂上的紅色指示燈瞬間就滅了。

    路易留意這個變化，奇怪道：“你剛剛讓他做了什么？”

    沈霽云看向他，道：“路易，早上你和安德烈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路易面上泄出一絲慌亂，但仍故作鎮(zhèn)定道：“如果你對上層的處置方案有異議，我表示理解……但是很遺憾，我沒有權(quán)利爭取為你其它的可行方案?！?/br>
    沈霽云：“我知道，我剛讓閃電屏蔽信號，只是想和你坦誠地聊兩句?！?/br>
    說實話，相處這幾個月，沈霽云對路易的印象不差，方才路易和安德烈的對話態(tài)度也讓沈霽云感受到了對方的立場，只是礙于強權(quán)，路易不敢反抗。

    路易問：“聊什么？”

    沈霽云問道：“你為什么加入mwcc？”

    路易不知道沈霽云為什么這個什么意思，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進入mwcc以來堅定的信條：“為了人類的未來?！?/br>
    沈霽云反問：“沒有mwcc，人類就沒有未來了嗎？”

    路易義正辭嚴道：“如果沒有mwcc，人口會越來越多，物資短缺，城市不堪重負，世界將陷入前所未有的災(zāi)難……但mwcc的努力至少保證了未來世界五十年的人口平衡。”

    沈霽云：“那你覺得，mwcc現(xiàn)在的方向還是正確的嗎？你難道沒有對上級的命令產(chǎn)生過懷疑和否定？哪怕只有一點點，比如，你對那八千個迷你人的處置決定怎么看？”

    路易皺了下眉頭：“我認為，做決策的都是擁有大局觀的人，我們個人無法窺得全貌，有時候只能犧牲必要的同情心，才能成就整體……”

    這句話路易說得明顯沒有之前那句話有底氣。

    沈霽云在心中輕笑了一聲，負手看向一旁：“歷史上有多少慘劇，源于決策者的狹隘自我？又有多少決策者在權(quán)利中迷失方向？說什么大局觀，還不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在有明確的結(jié)果之前，誰敢大言不慚地認定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他又對上路易的視線：“我再問你，在殺第一個迷你人的時候，你猶豫過嗎？不忍過嗎？事后反省過嗎？”

    路易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病毒體的存在會威脅到正常人的生命?！?/br>
    沈霽云厲聲反問：“那是他們愿意的嗎？迷你人是怎么來的，實驗體又是怎么來的，為什么他們會以非正常的速度快速繁殖，為什么c國、凡爾納市會有今天的局面，我想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因為mwcc的過錯，因為部分決策者的疏忽，因為自私的原罪。”

    路易有些心慌，他在內(nèi)心深處時時質(zhì)疑的問題似乎在被人一點點揭開，如同撕裂一個陳年的傷疤，暴露在冷冽的空氣里，讓人疼痛不安。

    沈霽云繼續(xù)道：“因為他們攜帶病毒，就能成為我們排除異己的理由？今天，你能眼睛不眨地殺八千個迷你人，明天，是不是能面不改色地殺八萬個？……路易，清醒點，mwcc已經(jīng)背離了初衷，不要再成為他們手中的殺人工具了?！?/br>
    路易搖擺道：“如果我可以做決定，我也不想殺害他們……”

    沈霽云：“既然不想，那為什么不讓自己成為做決定的人？”

    路易有些心慌意亂，他不知道是不是安德烈那些話刺激到了沈霽云，試著安撫道：“晴云，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你弟弟的安全，我們或許可以一起想辦法，再向上面爭取爭取?！?/br>
    沈霽云卻果斷道：“我不需要?！?/br>
    ——他早就明白那條路走不通，就算爭取也毫無意義。

    路易忽然間意識到了什么，緊張地問：“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霽云也同樣在問自己，我想做什么。

    以前，他覺得，找到沈雨澤是他唯一的心理寄托，可在見到小雨后，他發(fā)覺，這還遠遠不夠。

    他想要小雨想起他、信任他，像從前那樣，與他并肩而立。

    這些不僅僅是找回來就可以的，如果他不理解小雨的愿望，那么他找回來的就只是一具行尸走rou的軀體，一個殊途異道的靈魂。

    以前，他覺得迷你人是渺小的，只能依附人類生存，但超能者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小雨建設(shè)的地下王國也讓他看到了迷你人未來的希望。

    當他步入那個世界的時候，當他被認作小雨的時候，他在那些迷你人眼中看到了信仰。

    沈霽云抬眼正視路易，認真道：“我想幫助那些迷你人獲得真正的自由。”

    路易渾身一顫：“你……知不知道這個想法有多危險？”

    沈霽云勾嘴一笑，從他決定冒險開始，就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在賭，賭路易的內(nèi)心是偏向迷你人的，雖然沒有路易，他的計劃也能勉強實施下去，但如果能爭取到路易，他們里應(yīng)外合，就能事半功倍。

    路易凜然道：“如果我現(xiàn)在走出去，把你的想法上報，你知道自己會遭遇什么嗎？”

    沈霽云當然想過路易可能會舉報自己，但他怎么可能毫無準備地站在這里說大話。

    如果路易不答應(yīng)，是根本沒法從這個房間安全離開的，卡瑪會催眠他，讓他遺忘這一段時間里發(fā)生的事。

    但沈霽云不想這么做，這是談判，這是爭取同盟，不是威脅。

    “不用這么麻煩，”沈霽云無所謂地看著他，伸手一指傳輸室的方向，道，“我的本體就躺在那里，你只要往我心口來上一槍，我就會徹底成為迷你人，這不是現(xiàn)在mwcc對背叛者最嚴格的懲罰嗎？……可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解決掉我，也改變不了局面?！?/br>
    路易：“為什么？”

    “這才三年，布萊克和愷能帶一群迷你人發(fā)展到這個規(guī)模，你還察覺不出來？剛剛那個女人說布萊克能接收到信號，說不定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根據(jù)地的情況了，你認為他們還有可能來自投羅網(wǎng)嗎？”沈霽云搖頭，“不，他們完全有可能忍辱負重，再找個地方韜光養(yǎng)晦五六年，而且我們誰都無法確認他們目前的隊伍中還有沒有病毒體，如果有，不需要多久，他們就能發(fā)展到一個恐怖的規(guī)模，或許人數(shù)比正常人更多……今天早上，你和安德烈說的一句話我很贊同，你說，殺掉他們，只會激化兩方的矛盾，到那時候，他們會更加仇恨我們，徹底與我們?yōu)閿?。?/br>
    路易：“……”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布萊克可能有激發(fā)迷你人成為超能者的能力，”沈霽云說著，緩緩騰空飄浮起來，“現(xiàn)在，我也是個超能者。”

    路易瞳孔驟縮，微張著嘴，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合法存在的迷你人被無知地圈禁在基地里，病毒體在被無情地屠殺，超能者則被關(guān)在實驗室里……”沈霽云重新降落下來，擲地有聲道，“路易，你說你加入mwcc是為了人類的未來，如今的迷你人明明比人類有更高的智商潛力、繁殖能力、生存力，比我們消耗更少的物資，更適應(yīng)這個世界，而那些病毒并不會感染同類，反之，人類的生命卻在瘟疫的威脅下變得格外脆弱，如果我說，假以時日，那些迷你人才是人類的未來，你還會對mwcc如今的所作所為堅定不移嗎？”

    路易無意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闖了房間：“路易，總算找到你了！”

    路易慌忙回頭，見是泰勒，問道：“怎么了？”他的口音還有點因震撼而發(fā)顫。

    泰勒急道：“安德烈在催問病毒體的處決情況，打你電話怎么都打不通？你在這里干什么？”

    路易對泰勒道：“你先出去，我交代晴云一些事，馬上就來?！?/br>
    泰勒離開后，路易定了定神，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

    他再次對上沈霽云的視線，兩人對視了許久，最終，路易放棄了掙扎，他被說服了。

    他想起當初泰勒為爭取艾斯的“無罪”而做的努力，想起他們之后在實驗室看到艾斯現(xiàn)狀時的感慨與遺憾……或許從三年前開始，他就已經(jīng)開始搖擺了。

    路易堅定地問：“晴云，你希望我怎么做？”

    沈霽云聞言，表情總算松懈了些，他淡笑了一下，道：“首先，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戲，阻止安德烈屠殺病毒體的計劃。”

    路易：“你說?！?/br>
    沈霽云用拇指指了指身后被關(guān)押的幾個迷你人：“一會兒我會讓閃電恢復(fù)信號，讓卡瑪催眠其中一個人，詢問些事，她會說，他們不止有一個根據(jù)地，而且他們已經(jīng)研發(fā)出一種病毒，如果安德烈膽敢殺掉他們的同伴，這些病毒將在首城自動釋放，讓所有首城市民感染瘟疫?！?/br>
    第一百零四章

    路易皺眉：“安德烈會相信嗎？”

    沈霽云：“不信也得信, 因為布萊克并未現(xiàn)身，他沒有權(quán)利賭上b國首城這么多人的性命?！?/br>
    路易點頭：“我知道了?！?/br>
    ……

    注視著路易離開的方向，沈霽云低聲道：“卡瑪……”

    卡瑪才聽到自己的名字, 就知道沈霽云想問什么, 她輕松道：“他會幫我們, 真心實意。”

    沈霽云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路易返回執(zhí)行室后, 果真配合沈霽云演了這一出戲, 當同步攝像傳到觀看者面前時, 內(nèi)部當即就此展開了一波激烈的討論。

    “那些家伙怎么會有毒氣？他們才這么幾個人，到底是怎么搞出來的？”

    “有什么不可能, 你看看他們秘密建造的基地, 從他們失蹤到現(xiàn)在才三年, 就已經(jīng)發(fā)展成這樣了，誰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其它的招數(shù)！”

    “就是啊, 他們還摸透了b國的地下運輸網(wǎng), 說不定選在德城工業(yè)區(qū)地下做窩也是為了利用那一片的科技資源……”

    “我的老天，真是太可怕了！”

    面對如此深不可測的迷你人，整個mwcc高層都驚了, 而原以為奪得了階段性勝利的安德烈也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就像是被迎面甩了幾個巴掌。

    如沈霽云所預(yù)言，威脅奏效了，不止如此, 這事還突出了沈霽云當初謹慎行動的重要性，如果他們昨天沒有大張旗鼓地入侵那些迷你人的基地, 說不定事態(tài)也不會演變得如此劍拔弩張。

    總部緊急商討后，安德烈叫停了處決任務(wù), 并親自通知沈霽云，讓他繼續(xù)帶人秘密搜尋布萊克和愷的行蹤，不敢再輕舉妄動。

    至于那死里逃生的八千個迷你人則被mwcc派去的機械人層層把守，圈禁在破敗的根據(jù)地。

    任務(wù)的主導(dǎo)權(quán)又回到了沈霽云手中，但這并沒有讓他就此松懈，相反，接下來的形勢會更加緊張，因為組織這一舉動也意味著他將再次回到了監(jiān)控焦點，備受矚目、舉步維艱。

    當日，沈霽云先帶人去基地尋找線索，他沒有在基地里找到小奇的尸體，但找到了三支呈短棒狀的手機，是商店里很常見的那種，被改造成了迷你人專用工具。

    三支手機里有兩支已經(jīng)不能正常開啟，大概是在昨天大部隊暴力破洞時損壞的，沈霽云讓人小心地收起來，之后又假模假樣地在附近搜尋了一番，便返回酒店。

    艾斯問他：“不抓緊時間去找雨嗎？”

    沈霽云搖頭，低聲道：“我得先解開你們的控制器，聽說你們當中有兩人身上植入了引爆芯片，在特定情況下會引爆……”

    想到mwcc從中做的這個手腳，沈霽云就有種出離的憤怒感，希望小雨和愷若收到了消息，不要在這個時候傻傻地回來送死。

    沈霽云又道：“我修改過你控制器的程序，但你們的日常言行依然受超能者研究中心監(jiān)控，目前我還不清楚安全線是什么，動作不能太頻繁，否則會引起他們的注意?！?/br>
    艾斯了然道：“要解開我們的控制器，是不是必須拿到另外一張芯片？”

    沈霽云：“是?！?/br>
    艾斯：“可那些芯片都在山姆博士手里，對方從不離開超能者研究中心的，那個地方可不好進。”

    沈霽云不熟悉超能者研究中心，沒打算冒這么大的風險去闖，但他依然有些好奇地跟艾斯打聽了幾句。

    艾斯問：“你還記不記那臺會發(fā)出干擾噪音的儀器？”

    沈霽云：“記得?！?/br>
    艾斯：“研究中心有全套的高科技防衛(wèi)設(shè)備，這只是其中之一，在設(shè)備全部開啟狀態(tài)，內(nèi)部的超能者就和普通人沒什么兩樣。”

    沈霽云：“……”

    沈霽云想試著破解艾斯等人脖子上的監(jiān)控器程序，反推秘鑰，自制另一份芯片。

    當然，這么做的難度也相當大，因為這個監(jiān)控器程序必然出自頂尖的反恐技術(shù)人員，沈霽云把握不高，但對比闖入超能者研究中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和安全性會更高。

    返回海星花園酒店后，沈霽云向組織申請了一系列高端設(shè)備，聲稱要修復(fù)并且破解從基地帶回來的三支手機，這樣就能查到雨和愷的定位。

    安德烈不疑有他，還給他配了幾個修復(fù)電子產(chǎn)品的尖端人才。

    沈霽云哪需要他們的協(xié)助，直接讓卡瑪通過精神干擾了誤導(dǎo)了他們的固有認知，讓他們在謎團中打轉(zhuǎn)，就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與此同時，布蕾也在白天的探索中分辨出布萊克和愷已經(jīng)偏離了前往m3基地的方向，但為了拖延時間，他們并未將實情上報。

    安德烈安排人員在m3基地做了嚴密的防護工作，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