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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公主為帝_分節(jié)閱讀_92

    武后一席話足足說了半個時辰,等太平終于出大明宮時,已經(jīng)是宮門落鑰的時辰,長安城不多時便要宵禁。她喚過隨行的車夫,預(yù)備讓他從車輦上拆一匹馬下來,若是趕得緊些,應(yīng)該能在宵禁前策馬回府。只是忽然之間,她卻瞧見了一個人。

    薛紹。

    雖然他穿著蓑衣,還戴著箬笠,箬笠邊沿也低低壓著,但太平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他似乎在風(fēng)雪中候了很久,連蓑衣上都積著一層薄薄的雪。一匹棗紅色的五花馬在旁邊不耐煩地噴著響鼻,不時抖一抖飄落在身上的雪花。他拍一拍五花馬的背,示意它稍安勿躁,然后走上前來,修長的指節(jié)一點(diǎn)點(diǎn)解開了蓑衣盤扣。

    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下著,寒風(fēng)裹挾著雪花呼嘯在天地間。他除掉蓑衣箬笠之后,便只剩下一件深紫色的長袍,玉帶束腰,懸金魚袋,竟像是一早準(zhǔn)備好了要進(jìn)宮的。

    太平低低喚了一聲薛紹,走到他跟前,有些驚訝地問道:“你怎么來了?”

    她望著他的裝束,又望望身旁那匹早已經(jīng)不耐煩的棗紅色五花馬,微皺起眉頭說道:“怎么穿得這般少?你忽然服紫佩金,是預(yù)備進(jìn)宮去見阿耶阿娘么?”

    薛紹微微搖頭,抬手?jǐn)n好她鬢邊的碎發(fā),溫聲說道:“我們回府?!?/br>
    ☆、第59章 淡描眉

    寒風(fēng)裹挾著雪花翻卷,在低壓的鉛云中愈發(fā)顯得猙獰。天色沉沉地暗了下來,身后傳來宮門落鑰的喀擦聲。車夫和侍女們靜立在一旁,等候下一步的吩咐。太平上前兩步,仰頭望著薛紹,長睫毛上沾了兩片薄雪,隨著她眨眼的動作,一下一下地微微顫動。

    他替她拂去那兩片落雪,又凝望著她,低聲說道:“我們該回府了?!?/br>
    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地在自己面頰上摩挲。薛紹的指尖冰涼,而且微微有些僵硬,大約是在風(fēng)雪當(dāng)中站久了的緣故。她替他捂了一會兒,又輕聲問道:“不能同我說么?”

    薛紹聞言微怔,接著又緩緩搖頭:“沒有什么緣由,不過是擔(dān)心公主的緣故。”他派人送奏章回來時,忽然聽說天后和圣人都不大好,卻不知道是什么緣故。等公主一出坊門,他便換過一身朝服,策馬趕往大明宮,只想著若是出事,他便即刻入宮,將公主帶回來。

    所幸的是,公主平平安安地回來了,雖然神色有些擔(dān)憂和疲倦,卻沒有過于劇烈的情緒起伏。

    太平聽見他擔(dān)憂,禁不住也是微微一怔。

    片刻過后,她有些失笑地轉(zhuǎn)過頭,吩咐道:“你們先行回府罷?!?/br>
    靜候在側(cè)的車夫和侍女們得到命令,各各上了自己的車,又或是直接騎馬,朝公主府中趕去。長安城中有宵禁,坊門落鑰的時間也極為嚴(yán)苛;若是稍有延誤,今晚怕是要在外頭過夜了。

    她回過頭,又上前兩步,等薛紹牽來那匹棗紅色的大馬,便在他的扶持下慢慢爬上馬背。薛紹等她坐穩(wěn)之后,自己也翻身上了馬,一夾馬肚,朝公主府馳騁而去。

    棗紅色的大馬撒開蹄子,在長安城的街道上留下了一長串雜亂的蹄印。

    沒過多久,他們便趕回了公主府,而坊門尚未落鑰。

    侍女們也三三兩兩地回來了,一些扶著太平,一些去喚小廝過來替馬兒卸下轡頭鞍韉。太平支使侍女取來一件大氅,替薛紹披上,然后有些責(zé)備地說道:“往后可莫要再這樣了。若是不小心染了風(fēng)寒,可怎生是好?須知病去如抽絲……”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沒留神薛紹束好大氅,凝望她許久,然后低低笑出聲來:“好?!?/br>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太平,穩(wěn)穩(wěn)扶著她,朝里間走去。太平的腳傷雖然好了許多,卻仍需要小心謹(jǐn)慎,既不能每日坐著不動,又不能走動太多。她被他扶著走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便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過去,然后低低地喚道:“薛紹?!?/br>
    薛紹低頭望她,又將她扶得更穩(wěn)了一些:“怎么了?”

    太平猶豫片刻,終于還是將今日在大明宮中的見聞,逐一同薛紹說了。但是在有意無意間,她隱去了高宗被人暗殺的那一段,只說阿耶前日不慎落馬,又略染風(fēng)寒,需得臥床靜養(yǎng)。這些日子阿娘忙不過來,她時不時便要到大明宮中去一趟。

    薛紹靜靜地聽著,直到太平將那番話說完,也不曾插_過半個字。只是在她說到“太子監(jiān)國”四字時,他的表情忽然一滯,眉心微微擰起,目光也變得有些幽深。

    如今太子人在鳳州,短時間內(nèi),是不會回到長安來的。

    這所謂的太子監(jiān)國,實質(zhì)上就是公主替代太子,執(zhí)掌監(jiān)國之事。

    他曉得太平素來聰慧,就算是替代太子監(jiān)國,恐怕也并無不妥。但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卻想起了一個夢,一個長久以來他試圖要忘卻、卻始終深深烙在腦海中的噩夢。

    在那個夢里,他被株連下獄身死,拋下妻女孤零零地留在世間。最終太平一步步走上大明宮的最高處,卻在最后的那一日,被新皇一杯鴆酒賜死在府中。

    他無數(shù)次地反復(fù)做過那個噩夢,每一次醒來,都會被涔涔冷汗沾濕里衣。

    那個夢境太過真實,細(xì)節(jié)也太過清晰,他甚至以為這不是夢,而是烙刻在夢境當(dāng)中的真實。但他每每醒來時,望著臂彎里安然沉睡的結(jié)發(fā)妻子,又恍然覺得荒謬和不可思議。

    如今太平替代太子,執(zhí)掌東宮事;又將要替代太子,監(jiān)國……

    太平敏銳地感覺到了薛紹的異樣。她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問道:“你以為此事不妥么?”

    她想著薛紹一直將自己當(dāng)成十六七歲的少女照看,忽然間這位被照看的少女卻執(zhí)東宮印,繼而監(jiān)國,難免會一時間轉(zhuǎn)不過彎來。她候了片刻,卻不見下文,便又有些疑惑地喚道:“薛紹?”

    薛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緩緩搖頭,道:“并無不妥之處?!?/br>
    他有些自嘲地低笑道:“方才想起了一些荒謬的事情,只是不提也罷。公主今日回來得遲,可曾用過膳食?若是不曾,臣便命人備下一份來,替公主送到房中去罷?!?/br>
    太平微微點(diǎn)頭,道:“甚好?!?/br>
    她轉(zhuǎn)頭望著薛紹,又笑著說道:“你在宮外候我半日,想來也不曾用過暮食罷?今日你我睡得遲些,溫些酒來助食可好?論說起來,我已經(jīng)許久不曾飲過長安城的酒了……”

    酒是好物,尤其是摻了藥材的酒,略微飲上一些,便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太平今日興致一起,便牽著薛紹的衣袖,讓他陪著自己喝了小半壇。她自己是千杯不醉的酒量,薛紹也不逞多讓,兩人你來我往地喝了兩壇子之后,薛紹便攔下她,說是不能再喝了,明日她還要進(jìn)宮,自己也要到衛(wèi)府里去。

    太平望著薛紹,笑得眉眼盈盈:“都聽你的便是?!?/br>
    她嘩啦一聲丟開酒壇,倚在薛紹懷里,悶悶地笑:“薛紹啊薛紹,你今日可真是被風(fēng)雪吹成了傻子。宮外風(fēng)大雪大,你便不會到里間躲一躲么?橫豎你是我駙馬,就算去我幼時的寢宮里住上一晚,旁人也斷不會亂嚼舌頭……”

    薛紹一手按著她的肩膀,一手取下她手中的金樽,叮囑道:“莫要亂動。”

    她在他耳旁放肆地笑,又撈起他垂在肩頭的一綹長發(fā),慢慢地繞在指頭上,輕聲說道:“只等這幾件事情過了,我便可安安穩(wěn)穩(wěn)地,什么都不不用去想。薛紹……”

    她一遍又一遍地喚著薛紹,叫得聲音微微有些啞,似乎要將兩世的力氣全部用盡。薛紹有些無奈地扶著她,又吩咐侍女過來,收拾了一案的狼籍,然后將她抱到院中去消食。她似乎是壓抑得太久,今日終于放開一回,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纏繞著他的長發(fā),然后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字。

    薛紹低頭凝望著她,有些無奈,又有些不知不覺地縱容。他替她披好大氅,指腹慢慢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心底愈發(fā)變得柔軟起來。

    無論那個夢境是真是假,他懷中的公主,都是真實存在著的。

    他俯身在她耳旁,借著微醺的酒意,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慢慢地同她說了那個噩夢。

    那個夢境的細(xì)節(jié)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此時述說起來,全都如同真實經(jīng)歷過一般,描述得有些駭人,也令人感覺到微微的不安。他不曉得自己為什么要同她說這些,只是隱約地感覺,這件事情,理當(dāng)讓他的妻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