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節(jié)
淑妃笑將修剪好的花枝放入瓶中,“即便他想做jian佞弄臣,你父皇也不會放任。” “那父皇為何如此安排?” “玄鏡司統(tǒng)領(lǐng)的無雙榮寵,能令盛煜舍生忘死地去啃章家這跟硬骨頭。如今京城的這幾位雖倒了,定國公卻還握著軍權(quán)。且先前章家勢大,為保住尊榮,皇上有威逼利誘的余地,如今定國公沒了盼頭,就得硬碰硬。俗話說狗急跳墻,負隅頑抗的人最難對付,這種時候,更得有人沖鋒陷陣?!?/br> “母妃的意思,這是父皇給的甜頭?” “不然呢?盛煜已身在高位,放著手握重權(quán)的尊榮不享受,平白去賣命?這是驅(qū)之以利,定國公是非常之敵手,自須許以非常之利?!?/br> 這般解釋,令梁王恍然大悟。 “待飛鳥除盡之后,自可將良弓藏起?!?/br> 淑妃笑著頷首,“即便不是鳥盡弓藏的結(jié)局,你父皇也絕不會坐視臣子危及皇權(quán)。樹大根深的章家都能連根拔起,盛煜不過是個新貴,還沒有打壓氣焰的法子?屆時他若乖覺,自能享個尊榮,若有野心,章家便是下場?!?/br> “這朝堂上朝夕翻覆,看著兇險,其實一切皆在你父皇盤算之中,你瞎擔心什么?如今最要緊的,是跟著相爺學如何處置政事,守住皇子的本分,用心做好安排給你的差事。千萬別阻撓你父皇的安排,叫他覺得你想代他做主?!?/br> 說著,將插好的瓶花擺到眼前。 “瞧瞧,這回修剪得如何?” 暖融殿內(nèi)花香清逸,梁王望著滿瓶鮮花,見母妃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唇角也浮起笑意。 既是如此,坐視盛煜沖鋒殺敵就是,身在帝位,講究的本就是馭下之道。 他這點謀算,哪能比得上父皇? 而父皇這些年殫精竭慮,好容易斬除了章氏國賊,自然不會放任弄臣自毀根基。先前種種,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他長長舒了口氣,笑道:“母妃修剪出來的,自是最合時宜。” …… 鬧哄哄的彈劾后,終究沒人能令永穆帝改主意。 先前連篇累牘進諫的朝臣,或是聽了梁王的話,或是瞧出圣意已決,漸漸偃旗息鼓。 盛煜則順利走馬上任。 他生來坎坷,幼時被外室子的名聲遭人暗中指點,后來進了玄鏡司,在攢出震懾群臣的本事前,也沒少被人說心狠手辣、閻王修羅。時至今日,種種毀譽早已習以為常,更不會在乎無關(guān)痛癢的彈劾諫言旨意初降時便往中書赴任去了。 時從道德高望重,顯然是事先跟永穆帝商議過,如常安排差事。 盛煜上手很快,只是畢竟肩上多挑了副重擔,新官上任有不少事要接掌熟悉,忙得腳不沾地。白日里玄鏡司和中書省兩頭跑,時常是華燈初上才能出衙署,讓魏鸞大為心疼,每晚變著法兒地給他備晚飯,慰勞辛苦。 如此忙碌間,倏忽已是臘月初。 這日清晨,魏鸞起身時盛煜果然起早貪黑地去了衙署,只剩枕畔余溫尚在。熏香厚軟的床榻讓人想賴床不起,外頭卻風吹竹梢簌簌作響,她今日有事要回敬國公府,不宜賴得太晚,抱著錦被迷糊躺了會兒,叫人進來服侍。 起身梳洗后推窗,外頭果然落了好厚的一場雪。 墻頭樹梢積雪深堆,甬道被打掃得干凈,廊下階前,被抹春她們堆了幾個雪人,襯著燈籠甚是有趣。這樣的雪天適宜閉門讀書,也適宜踏雪賞景,更適宜闔家團聚圍爐閑聊,魏鸞甚是欣悅,粗粗用過早飯,到西府問候過婆母和祖母,乘車回娘家。 ——堂兄魏知恭上月喜得麟兒,今日正逢滿月。 國喪期間,民間尚且禁嫁娶數(shù)月,官宦有爵的人家更不可違制。是以哪怕是添丁滿月這樣的喜事,也沒法擺個宴席慶賀,只能關(guān)起門來,自家人樂呵樂呵。 魏鸞過去時,魏府眾人幾乎齊聚。 臘月底不少官員回京述職,連甚少露面的魏知謙也攜了妻兒回京,恰逢其時。 闔府團聚,在放鶴亭旁的暖廳里擺了桌小宴,沒用半點酒水,只以清茶代之。暖廳外湖面覆雪,竹叢墨綠,滿目銀裝素裹,在穿破云層的陽光下熠熠耀目。哪怕沒有醇酒絲竹助興,逗弄著襁褓嬰兒,亦有融融之樂。 快晌午時,府里卻來了位訪客。 ——時虛白。 這位畫師是京城才俊里的翹楚,雖出自相府,跟高門貴戶的往來卻不多。平素得空時,寧可鉆到深山農(nóng)莊,也不遠去朱門繡戶湊熱鬧,除了先前在佛寺救魏鸞那回外,跟魏家并無過多往來,怎會忽然造訪? 魏鸞微詫,魏峻兄弟也頗感意外。 不過時虛白書畫雙絕,是許多人家想求之而不得座上賓,且有恩于魏鸞,今既造訪,哪有慢待之禮?魏峻襲著國公的位子,為表鄭重,親自踏雪去迎。 …… 公府那賭精雕細鏤的影壁旁,時虛白飄然而立。 今日雪寒,他穿了身鶴氅,玉冠束起的頭發(fā)披散在肩,迎風而立時,愈覺仙風道骨。門房原本想請他先去側(cè)廳喝茶相候,時虛白覺得貿(mào)然造訪已是叨擾,沒敢多勞頓,只以賞看公府的氣派雕梁為由,袖手觀景。 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公府門房也染了書香氣。 這門房恰好極推崇時虛白的畫,難得見著,固然不敢造次,卻也不愿怠慢,只在旁相陪。 沒多久,魏峻匆匆趕來。 時虛白忙拱手作揖,道明來意。 ——今日他造訪公府,是為了一睹那座聞名遐邇的放鶴亭。 事情還得從昨日說起。 昨日前晌天氣轉(zhuǎn)陰,濃云漸漸堆積如絮,有涼風漸起。時相自幼飽讀詩書,亦翻過不少天文地理的書,雖比不上司天臺的本事,推算晴雨卻易如反掌。晌午抽空回府時,瞧著灰蒙蒙的天,便道晚上必會有場好雪。 時虛白正在屋中習字,聞言探頭望外。 對祖父的本事,他一向是極為信任的。今年入冬后雪不多,難得聽祖父說要來場厚雪,自然蠢蠢欲動,欲尋個地方去逍遙一把。相府里畢竟人多眼雜,且離鬧市不太遠,怕會擾了雅興,遂決意出城,卻京郊的草廬里看雪煮茶。 為助興致,還邀了極擅古琴的友人謝遷。 仆從自去送帖邀請,時虛白先行出城相候。 誰知后晌,客人如約而至,來的不止是謝遷,竟還有新安長公主。 對這位長公主的名頭,時虛白自然不陌生,畢竟長春觀里的雅會四時不絕,京中才俊被邀了個遍,時虛白覺得無趣,不曾去過,每回卻都能拿到邀帖。如今長公主親至,他縱覺意外,卻也不能怠慢,只好請入奉茶。 新安長公主借著清茶,說有事相求。 ——過些時日是隱園里榮王的壽辰,那是當今永穆帝的皇叔,雖歸田隱居,身份地位卻極為尊貴。長公主幼時曾受過皇叔照拂,欲趁此時機獻份賀禮。尋常的東西,她能拿到的,皇叔那里自是不缺,細細琢磨了一圈,想著皇叔隱逸田園,有超然之趣,便想求一副時虛白的畫,借花獻佛。 她說得極為誠懇,頗含孝心。 時虛白沒少碰見高門貴府求畫的事,多半都會推辭。但榮王畢竟是先帝的兄弟,當初曾征戰(zhàn)沙場,戎馬激昂,如今是碩果僅存的開國勛貴之一,他幼時常聽祖父談及舊事,心中頗為敬重。 是以哪怕對長公主觀感尋常,時虛白也慨然答允。 長公主又說,她從前探望皇叔時,常聽榮王談及敬國公府的放鶴亭,喜歡那里荷塘鶴影的景致。原想在隱園也鑿池養(yǎng)鶴,奈何旁邊缺個數(shù)百年前留下來的古亭,若再造亭臺,未免東施效顰,缺些渾然天成的趣味,深以為憾。 而今皇叔年事漸高,她便想,不若以世間最絕妙的畫筆,將放鶴亭的景致奉上。 如此,既富人情,又有雅致。 不知時畫師可愿揮毫? 旁邊謝遷是沉浸在古琴里不問閑事的人,聽得此意,只覺甚好,也開口相勸。 時虛白既敬榮王,便也應了。因他從未去過敬國公府的放鶴亭,只聞其名未睹其景,今日正逢瑞雪,便欲借機一觀,好描摹出恰當?shù)囊饩场?/br> 魏峻聽聞,哪有不允之理? 當即引時虛白往后園去。 …… 暖廳里,魏鸞這會兒正逗弄小侄子。 大抵是懷了身孕的緣故,如今她看著這般咿咿呀呀的小孩,總覺得分外可愛。旁邊魏清瀾成婚后未有子嗣,瞧著兄嫂又添子嗣,難免羨慕,也湊在一起逗孩子。誰知她手重,涂了丹蔻精心養(yǎng)著的修長指甲不提防蹭到孩子,大抵是戳得有點疼,孩子當即哭了起來。 由笑到哭,不過轉(zhuǎn)瞬間的事。 魏鸞沒照顧過奶娃娃,頓時手忙腳亂,長嫂瞧見了,笑著過來抱起襁褓,低聲哄他。 正鬧著,外間仆婦來稟,說國公爺帶著時畫師來給老夫人問安。 魏老夫人原就頗推崇時畫師,聞言更喜。 須臾,錦簾動處,畫師款步而入。 鶴氅仙衣,玉冠錦帶,如朝霞軒然,風姿清舉。 拜見過盛老夫人后,他又朝夫人們施禮,將來意說明白。 盛老夫人原就以府里這座歷經(jīng)數(shù)朝的放鶴亭為傲,聽聞時畫師要親自為它潑墨,這等風流雅事,哪有不歡喜的?親自動身,陪他出暖廳逛了片刻,才道:“今日下了場雪,雖說荷葉凋敝,雪湖倒也耐看。咱們圍在這里怕是會攪擾雅興,就不打攪,畫師自管隨意,稍候入廳,喝杯茶吧?!?/br> “有勞老夫人?!睍r虛白躬身為禮。 女眷們未再打攪,陸續(xù)回暖廳。 魏嶠又命人將暖閣里養(yǎng)著的鶴放出來,添幾分意趣。 忙亂之間,魏鸞悄然放緩腳步,落在末尾。 從盛煜口中得知那晚時虛白拼死相救的事之后,她一直心存感激。只是那時才被周令淵的荒唐行徑驚著,加之盛煜入獄,京城里山雨欲來,她沒好亂跑,只讓盧珣備了份極厚的禮,到時相府上道謝。 時虛白也未推辭,盡數(shù)笑納。 但謝禮之外,魏鸞其實還未親口向他道謝。 先前是不曾碰見,如今既恰好見面,若為盛煜那點小心眼的醋意就裝聾作啞,實在有失禮數(shù),更有愧時虛白坦蕩仗義的胸懷。只是鄧州遇襲之事,魏鸞不曾跟家人提及,為免長輩擔憂,只等旁人都走了,她才借著弄鶴之機,緩步上前。 “許久未見,時畫師別來無恙?” “一切都好。聽聞少夫人有蘭夢之征,可喜可賀?!?/br> 時虛白立于雪地,氅衣磊落。 魏鸞不自覺地笑了笑。 先前魏夫人得知喜訊后,除了去曲園安排養(yǎng)胎的事,還頂著國喪的風聲,探訪了幾位素日往來甚密的姐妹,閑談之余,透露了她懷有身孕的事。倒不是有意夸耀,只是這孩子來得湊巧,若不早些放出風聲,回頭旁人若說是小夫妻國喪里不檢點,可就麻煩了。 畢竟,懷孕與太后薨逝只隔一月,若到旁人議論才自證,難免累贅,不如早早說清。 沒想到那幾位夫人倒是厲害,這么短的時日里便將消息傳遍,連時虛白都知道了。 魏鸞斂袖屈膝,雙眸含笑,“能有這福氣,還須多謝畫師仗義出手。先前瑣事繁雜,未能親自言謝,畫師高風亮節(jié),令人敬佩。” “舉手之勞,少夫人客氣?!睍r虛白作揖回禮。 魏鸞遂道:“那畫師慢慢瞧吧,不打擾了?!?/br> 說罷,轉(zhuǎn)身自回暖廳。 國喪里不宜穿得太過艷麗,她身上罩了件蜜蠟色繡折紙梅花的昭君兜,挽著慵懶的墮馬髻,珠釵內(nèi)蘊,花鈿悅目。比起以前嬌麗張揚的少女,她這兩年確實變化不小,性情和婉了,如含苞的牡丹漸漸綻放,容貌氣度亦更甚從前。 不知再過兩年,會是何等傾國傾城的風華。 盛煜果真是好福氣。 時虛白暗嘆,收回目光,站在雪湖古亭畔,衣角輕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