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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了第三步。 從心底掙扎著浮出的瀕死感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煙消云散,如潮水般退開。 他的身形有些踉蹌,好似將嵌入血rou的枷鎖扔下,在適應這種輕松感后,他的腳步逐漸輕快了起來。 明明心口涌動著難以言說的悲傷,在那股落淚沖動的驅使下,他最后露出的……卻是燦爛得仿佛陽光刺破天光、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 他的靈魂終于傷痕累累地站了起來。 等走到拐角處,眼前的世界已被淚水模糊成一片,林溯雨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眸中只剩堅定和決絕。 下一次,就能和筱筱平等地對話了吧。 那個時候,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啊。 第210章 直到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許久, 直到指尖涌上鈍鈍的木然感, 羅筱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冰涼的液體早已在臉上干涸。從渾渾噩噩的混沌中剝離, 失重般的浮空感逐漸消退,重歸現實的羅筱卻回想不起來自己在剛才的失神狀態(tài)里想了些什么。 ——又或許, 他什么也沒想,只是兀自抗拒著現實。 人是會變的。 林溯雨的這句話在他腦中嗡嗡作響。 他當然知道人是會變的,連他自己也在潛移默化中被周遭的環(huán)境推搡著改變了許多,但當下發(fā)生的一切仍讓他不知所措, 甚至久違地生出了想要逃避的沖動。 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他和溯雨現在本應該在同一個班級,聽著講臺上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敲出的噠噠聲,就著在頭頂一圈圈旋轉的風扇, 在書本的空白處奮筆疾書。 他還是和林溯雨一起上下學,大清早的睡眼惺忪地去拍對方的房間門,課間一起去小賣部買零食,周末一起在客廳打游戲,累了就裹著毛毯在地板上一躺。 買菜的時候,因為自家兄弟嘴甜,賣菜的阿姨會開心地往他們手里多塞一把蔥,而他只需要在林溯雨身后默默地掏出錢包付錢就可以了。 連老年生活都憧憬著能跟林溯雨買同一個小區(qū)的房子, 他所有的人生規(guī)劃里都有“林溯雨”這三個字, 而現在, 這些被他放在心里好好珍藏起來的“未來”, 似乎全部化為泡影。 以后要是只有他一個人的話, 那要怎么生活才好。 如果早知道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當初他還會不會那么堅定地說自己想要進娛樂圈,在舞臺上發(fā)光發(fā)亮成為偶像? 他吐出氣,不再去想這些沒有意義的問題,盡管在那一刻,他確實是泛起了悔意。 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下決心去做了的話,就不要沉溺于后悔中。 更何況……隱患早就埋下,這并不是他選擇避開娛樂圈就能繞開的問題,而是只要他們繼續(xù)相處、未來就一定會爆發(fā)的矛盾。 事到如今,羅筱才不得不承認,林溯雨說得沒錯。 他們并不是一類人。 如果他們不是一開始就生活在同一個家庭,經過了整整十年的相依為命,而僅僅以陌生人的身份在《全民偶像》的拍攝現場相遇,大概他們只會成為路上點頭打個招呼的同事吧。 經過反復的思考,羅筱悲哀地發(fā)現,這也許并不是“大概”,而是無限接近事實的猜想。 道不同不相為謀。 想起這句話,羅筱頓時感到胸口鈍痛,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是了,也許溯雨說的是對的,如果意見不一,而成為偶像對他又如此重要的話,為了保留兩個人最后的情面,恐怕也只有早早地分道揚鑣這一條路了。 林溯雨說話真真假假讓人分辨不清,但如果這真是他自己希望的,那作為好友,除了送上祝福,羅筱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別的話要說了。 畢竟,人并不能選擇和什么樣的人成為家庭成員,無法互相理解的情況比比皆是?,F在想來,面對他一直以來的橫加干涉,興許林溯雨心中早已對此感到了疲倦和失望,所以此刻才以這樣激烈而無法自控的指責態(tài)度表達自己的不滿。 羅筱覺得自己也許該反思一下,他是不是太習慣把自己放在哥哥的位置上了,對于自己不認同的觀念便蓋上“我為你好”的章,逼迫著自己兄弟順著自己的心意來。 如今娛樂圈炒作營銷成風,如果大家都這么做的話,為什么林溯雨不可以做呢?他自己不喜歡,沒問題啊,他自己不營銷炒作就是了,憑什么要林溯雨也陪他一起苦熬呢? 想到這里,羅筱的思緒一頓,突然意識到了林溯雨這一行為對自己的打擊有多大。 大到……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一整套日趨成熟的三觀,甚至還有破碎崩解的征兆。 他的所作所為是對的嗎? 這種問題似乎并不會有答案,正如這世上許多事也并沒有對錯可言。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神色茫然怔忪。 不知為何,透過這片純白色的光芒,他看到的卻是那個還帶著灼夏氣味的早晨、他和林溯雨在屋頂一起迎來的日升晨光。 「以后的事誰也說不準啊,沒準以后我倆就分開做自己的事了呢,你也交了新朋友,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會的,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br> 現在看來,當時那隨口的戲言,卻是一語成讖。 回想好友剛才的表情和那句“以后別來找我了”,羅筱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感,仿佛林溯雨早就對他心存不滿,只是礙于情面一直忍讓著他,把話講得那么不留余地,除卻是表達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更是出于積怨已久的報復心態(tà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