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這一夜, 裴孤錦不知自己是如何度過的。安神香也救不了他，裴孤錦好容易熬到卯時，便偷偷起床, 帶著一腔焦躁不滿, 去折磨宋云衡。他將宋云衡從被子里拖出來，又讓小孩跑圈蹲馬步, 日頭便初升了。

    宋云桑這才姍姍出現(xiàn)。宋云衡見到jiejie，“哇”地一聲就哭了：“jiejie！我不要和他學武！”

    宋云?？匆娦『㈩^上都是汗, 也有些心疼, 卻是記得裴孤錦那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遂還是嚴厲道：“不行。裴大人武功高強，他愿意教你，比誰教你都強！”

    宋云衡哭得好生凄慘：“他才不是教我，他是折磨我！他記恨我之前針對他！”

    宋云桑撲哧一聲笑了, 戳了戳他額頭：“你當裴大人是小孩嗎, 還這般幼稚報復你。”

    嗚嗚嗚！jiejie再也不是那個最疼他的jiejie了！宋云衡心里淚流成河。好在裴孤錦見宋云桑來了，大發(fā)慈悲結束了晨練。宋云衡掉頭就跑, 決定立刻馬上回侯府——他在裴府是沒活路了！

    宋云桑沒發(fā)現(xiàn)宋云衡幼小心靈受到了重創(chuàng), 眉眼帶著淺淡的笑意，朝裴孤錦道：“阿佟準備好了早餐，我們吃完便出發(fā)吧。”

    裴孤錦應好。這幾日他沒有公務，圣上見他有傷在身, 便允他在家中休息。錦衣衛(wèi)那邊也安排好了，只等鄭都督整頓好兵馬，就可以前去閩浙。裴孤錦難得又能清閑幾日，今日便打算帶宋云桑去見宋侯爺。

    兩人并肩回到院中，吃完了早飯, 準備出發(fā)時，宋云桑忽然問：“大人現(xiàn)下怎么不戴玉佩扳指項鏈了？”

    裴孤錦又是那副沉穩(wěn)的模樣，負手而立：“你既然不喜歡，我便不戴了 。”

    宋云桑怔了怔。她不喜歡？難道，上回裴孤錦拿來堵她的話，還真是她說的？

    宋云桑真記不得她說過這話，但她心情不好時對誰抱怨幾句，卻是有可能。只是不知怎么就被裴孤錦得知了去，而他為了討她喜歡，就真的不再穿金戴銀了。

    裴孤錦見她怔愣，沉聲道：“不必介意，也不是什么改不了的習慣。只是幼時太窮酸了總被人笑話，心里記懷，這才得了好東西就喜歡掛身上?！庇值溃骸巴筮@種小事，不喜歡你大可早說，我改了便是?！?/br>
    宋云桑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她不喜歡，可是他喜歡啊。她拉了裴孤錦的手，將他拖回內室，又從衣柜中抱出了裝著飾物的小箱。

    裴孤錦已經有三個月沒碰過這些東西了，又不許下人動他的寶貝，如今那箱子上都有一層薄灰。宋云桑打開，左挑右選，最后拿了兩個鑲金的玉佩，比劃掛在裴孤錦的腰間：“大人覺得哪個好看？”

    裴孤錦低頭看她。女子上下仔細打量，是認真在幫他選配飾。其實他很喜歡她這樣。他愛珍寶，更愛她，讓她幫他挑選珍寶戴上，是他無法解釋卻隱秘的快樂。可前世，他強逼宋云桑這么做時，宋云桑每每只是隨手拿幾樣給他，看都不看。時間一長，他便也不再自討沒趣。

    裴孤錦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兩個都好看。他家桑桑眼光可真好，挑得都是他最喜歡的?？伤€是推開她的手：“不必了?！?/br>
    宋云桑暼他一眼，卻是嬌聲催促：“快選一個嘛。”

    裴孤錦心里酥了下。他一聲輕咳：“你選一個?！?/br>
    宋云桑又比劃了下，選了個頭更大的：“那就這個吧。”

    裴孤錦應好，宋云桑便幫他掛上。裴孤錦忍不住問：“為什么挑了這個？”

    他還想得宋云桑一句夸，卻不料，宋云桑沒甚戒心答：“因為它最丑最閃啊?！?/br>
    裴孤錦：“……”

    裴孤錦胸口被插一刀，沉默了。宋云桑反應過來：“不是……”

    裴孤錦等著她道歉，畢竟他也不能因為這種話，就和她記懷上?？伤卧粕Ｑ鲱^看他，忽然就笑了。

    女子抿著唇，眉眼彎彎，是那種的確抱歉、卻又覺得實在好笑的模樣。裴孤錦心頭那點郁郁撞上這笑容，便也轉瞬消散。宋云桑的語調又軟又慢，不帶絲毫攻擊性：“單看這玉佩，的確是有點丑，但與你今天穿的這身石青色錦袍卻很搭。你也不必再戴什么項鏈扳指，一身只帶這一個玉佩就好，足夠貴氣，又不喧賓奪主。”

    宋云桑這是……她竟然幫他構思了如何搭配，既能投他所好，又不會被旁人笑話。裴孤錦憶起前世，他滿身金銀招搖在宋云桑面前晃了兩年，得知宋云桑真實想法后，又一身素凈討好她了三年，她都只是冷眼旁觀，不曾為他參考謀劃。心里仿佛生出了一汩溫泉，又熱又潮濕的水在胸口蕩。裴孤錦斂著眉，好容易道出句：“我眼光不行，桑桑挑得好，往后多幫我參考?！?/br>
    宋云桑依舊笑著：“誰說你眼光不好?！?/br>
    裴孤錦便也一笑，只當她在哄他?？伤卧粕＜t著臉微垂下了頭，嗔道：“你眼光不好，能看上我嗎？”

    裴孤錦心口那汪溫泉，便被這句話炸開了花。裴孤錦恨不能將宋云桑抓來狠狠揉搓一番，身體力行告訴她，沒錯，我就是看上了你，被你迷得失了心智。卻還記得要克制隱忍，只能努力平緩呼吸。宋云桑眉眼間竟還有暖意，那溫暖成百上千倍落在裴孤錦眼里，裴孤錦心里那溫泉都要被蒸干了。他急急轉身：“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出發(fā)吧。”

    宋云桑到底是害羞的，說了那一句話，也覺得不知所措，乖巧跟上。

    兩人來到鎮(zhèn)撫司宋侯爺?shù)睦畏俊Ｏ喔魶]幾日，情勢已有了巨大變化。圣上答應徹查案件，宋云衡也出獄了，裴孤錦會盡全力幫助她。宋云?？吹搅讼Ｍ那檩p快了許多。裴孤錦這回親自將她送到了牢里，這才離開。宋云桑給宋侯爺講了事態(tài)進展，又告訴他自己會和裴孤錦一起去閩浙。

    宋侯爺有些放心不下，可考慮到離開京城，尹思覺的確更難動手，而裴孤錦也定會保護好宋云桑，還是應了好。他對宋云桑一番叮囑，又問：“我看方才裴孤錦與我招呼時神色和善了許多，是不是你們，咳，發(fā)生了什么？”

    宋云桑覺得爹爹可太厲害了。果然是官場上的人，察言觀色水平一流！宋云桑羞怯道：“爹爹你說得果然不錯，他心中果真是有我的。他都不要我報答，便答應我會拼上性命營救你。”她低著頭，嘴角翹起：“我們現(xiàn)下，是相好了?！?/br>
    宋侯爺見她這般神色，竟也不再害怕裴孤錦了，放心了許多：“那你們有沒有想過定個黃道吉日成婚？”

    宋云桑道：“爹爹！我要等你出獄再成婚！你可別想催我嫁人！”

    宋侯爺知道她是放不下自己，也不逼她，感慨道：“好，爹爹會好好的，等著你們救爹爹出獄，然后看著你出嫁。”

    宋云桑這才滿意。她有個問題這幾日便一直記掛在心里，此時終于措辭問了出來：“爹爹，假如，我說假如——假如云衡成婚后一直不生孩子，你會不會很介意？”

    這問題也太跳脫了，宋侯爺一時被問住了。他琢磨片刻：宋云衡才6歲，宋云桑怎么會拿他打成婚生子的比喻？碰到問題的人肯定不是宋云衡，那難道……是她自己和裴孤錦？

    所以她的問題其實是，她與裴孤錦成婚后如果一直不生孩子，爹爹你或者裴孤錦他爹娘會不會介意？宋侯爺疑惑了。好好的，為什么不生孩子？

    總歸不會是裴孤錦不想要孩子，肯定是他這寶貝女兒又作妖了。宋侯爺有些頭疼。他覺得自己真是……寵宋云桑寵得太過，她才會這般無法無天。之前他一直想幫她找個小戶人家，便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宋云桑嬌氣多事敏感難伺候，不敢讓大家公子消受她。如今可好，要消受自己寶貝女兒的人是裴孤錦，也不知道指揮使大人能不能咽下這口氣……

    宋侯爺試圖挽救：“我當然會介意，不止我會介意，云衡他岳家也會介意。要知道，不管是琴瑟相合，還是延續(xù)血脈，對夫妻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br>
    宋侯爺尷尬又憂愁。這些東西本該是他夫人和宋云桑說的，可宋云桑娘親前幾年故去了，曹氏又犯蠢下了獄，只剩他一個長輩，只能他隱晦些提點宋云桑了。

    宋云桑聽了，也十分憂愁：床笫之歡，是她和裴孤錦兩人的事，倒不是大問題。可子嗣之事卻牽扯到家族，宋云桑這才想探探宋侯爺口風。結果果然……父母都不能接受自己孩子無后。

    父女倆相對愁云慘淡。宋云桑憂郁想，不知裴孤錦那受傷重不重，還有沒有可能治好？應是有希望的，畢竟裴孤錦那么驕傲，不準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人道后，自尊心作祟還沒去找過大夫。她還是找個口風嚴、醫(yī)術佳的大夫，親自陪裴孤錦去看看。

    宋云桑思量已定，問宋侯爺：“爹爹，你不是和那位致仕的余御醫(yī)很熟嗎？給我寫封引見信可好？”

    余御醫(yī)是曾太醫(yī)院院使，醫(yī)術極佳，已致仕三年有余?，F(xiàn)下他并不接診，除非是人情關系才會出手相幫。裴孤錦之前定是沒法找余御醫(yī)看病，但有她爹爹的面子，卻是可以的。

    宋侯爺有些意外：“可以，是你哪不舒服嗎？”

    宋云桑搖頭：“不是我，是裴大人。之前有刺客行刺，裴大人為救我，被毒箭射中。我怕一般大夫醫(yī)治不好留下隱患，這才想讓他去找余御醫(yī)看看?！?/br>
    宋侯爺聽了，又覺得小兩口關系這么好，床笫之事或許能處理好，他也不用太cao心，遂修書一封交給宋云桑。

    宋云桑便告辭離去。她出了牢房沒行幾步，便見到裴孤錦在走廊上等她。男人神色還是沉穩(wěn)的，卻隱隱有些愉悅之意：“手上是什么？”

    宋云桑不料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有些緊張將信拿給裴孤錦看：“你中了毒，我想找余御醫(yī)幫你看看，讓爹爹幫忙寫了封引見信。正好時辰尚早，一會我們便去看看，好嗎？”

    裴孤錦臉上那隱隱的愉悅便再也遮掩不住。其實宋云桑兩次來探望宋侯爺，他都在隔壁偷聽。官場上的人都是老狐貍，宋侯爺又是老狐貍中的老狐貍，看著規(guī)矩，其實焉壞，一肚子鬼主意。裴孤錦就怕宋侯爺和宋云桑說些什么，折騰出什么事情。

    裴孤錦想到今早宋云桑那句“誰說你眼光不好”，又想到她逼他承認喜歡她時的種種小詭計，覺得宋云桑也是只小狐貍——和宋侯爺相比，她也就差點年頭而已。可這小狐貍竟然擔心起了他的傷勢，裴孤錦瞬間覺得——什么狐貍??！這明明是只可愛暖心的小兔子精！

    裴孤錦努力克制，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笑意：“我沒事的，不必擔心。”

    宋云桑也不好說她是要讓他去看不能人道的問題，只管撒嬌道：“大人便去看一看嘛，我才安心?！?/br>
    裴孤錦壓住想要上翹的嘴角，應道：“那行?！?/br>
    ——小兔子也是一片好意不是？他怎么能拂了她的心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腳板1221的地雷~謝謝寧寶、摸tyl、妙妙喵和一個沒顯示名字的讀者灌溉的營養(yǎng)液！

    第四十四章

    兩人出了鎮(zhèn)撫司, 乘馬車朝余御醫(yī)家中行。路過街市時，宋云桑叫停了車。她帶著裴孤錦去了成衣店，為兩人挑選帷帽。這種帷帽以皂紗制成, 一般是保守貴女出外時用來遮面的。宋云桑挑了一頂戴上, 掀開皂紗，仰著嬌艷的小臉問裴孤錦：“好看嗎？”

    好看……好看得他都想咬她一口了。裴孤錦自是點頭, 宋云桑便又找了頂同款大些的帷帽，遞給裴孤錦：“大人也試試?！?/br>
    裴孤錦被噎了下。這可是女式帽子, 他試這個干嗎？裴孤錦道：“我不戴這種帽子?！?/br>
    宋云桑便好言軟語和他解釋：“你知道余御醫(yī)嗎？那是個和劉御史一般的清流士子, 最看不慣錦衣衛(wèi)的做派。他看到是你來，不準就不幫你看病了。我們就戴上這帷帽進去，他不知道你是誰?！?/br>
    裴孤錦眼角一抽。他實在不能接受宋云桑這法子：“何必如此。他不看便不看，我也不是一定要讓他看?！?/br>
    宋云桑委屈巴巴看他。她覺得自己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她讓爹爹寫引見信時，還特意讓他別提起自己和裴孤錦, 就是怕裴孤錦這不能人道的名聲被人得知了去。弄個帷帽也是為了遮掩一下, 卻還不能告訴裴孤錦她的苦心，結果裴孤錦竟然還不配合。

    裴孤錦被她看得有點吃不消：“不是……”他試著和宋云桑打商量：“桑桑, 你說我們去看個病, 還這般偷偷摸摸戴個帽子，是不是挺傻的？”

    宋云桑端著那帽子，踮腳直接給他戴上了。裴孤錦沒躲，可宋云桑收回手, 他就想將帽子取下來。宋云桑卻拉住了他的手，后退一步打量：“不傻啊。大人，你戴這帽子，特別好看，特別英武呢?！?/br>
    裴孤錦：“……”

    裴孤錦啥也不說了。戴！這帽子必須戴！他家桑桑都夸他好看了, 別說戴個貴女的帽子了，讓他穿女裝他都行！且這帽子他和桑桑一人一頂，還是情人同款呢！

    裴孤錦心甘情愿付了錢，拎著兩頂帽子，與宋云桑回了馬車。到了余御醫(yī)府門前，宋云桑又有花樣了：“裴大人，你且在馬車里等著我，我先去和余御醫(yī)溝通下。”

    裴孤錦沉默片刻：“……溝通什么？”

    宋云桑自然不會告訴他，她要先去告訴余御醫(yī)，裴孤錦是來看不能人道這個問題的。宋云桑煞有介事道：“余御醫(yī)醫(yī)術雖好，脾氣卻大，如果看見我們戴帷帽，覺得我們遮遮掩掩，又不愿意給我們看診怎么辦？我先去給他看引見信，探探他的態(tài)度?！?/br>
    裴孤錦真想說，讓我家桑桑屈尊降貴去“探探”，余御醫(yī)他算個什么東西？！可他忍住了。裴孤錦謹記自己要沉穩(wěn)：“既然是探態(tài)度，我們一起去便是，沒道理讓你一個人去吃閉門羹?！?/br>
    宋云桑十分感動。裴孤錦果真是事事都護著她呢，那她更要多多為他考慮。她絞盡腦汁道：“你別去，我……我要證明，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她還怕裴孤錦反駁，急忙站起身，胡亂拍了拍男人發(fā)頂：“總之你乖啦，在這里等我回來！”

    她一掀車簾，輕巧出了馬車，腳步聲逐漸遠去。被拍了腦袋得了句“乖”的指揮使大人，故作淡然手肘支著車窗，看著女子背影，卻是再沒忍住笑意。

    宋云桑進了余府，送上爹爹的引見信，不過片刻便被帶去了大堂。余御醫(yī)已是耄耋之年，身子骨卻十分硬朗。他見到宋云桑戴帷帽出現(xiàn)也有些意外，卻只當她是哪家的貴女，并不介意。他吩咐丫鬟去拿手帕，還想著搭診時要注意些，卻不料那姑娘道：“余大人，不是我看病?！?/br>
    余御醫(yī)奇怪問：“那是誰看?。俊?/br>
    宋云桑嘆口氣：“余大人，可否進屋一敘？”

    偏房中，宋云桑只道自己是一位已婚貴女，但夫君卻無法人道，想找他看看。只是她夫君自尊心太強，她怕直說他會生氣，遂以看箭傷之名騙他過來。又求余御醫(yī)看診后若是發(fā)現(xiàn)情況不好，就別對她夫君說，免得他傷心，告訴她就行。

    余御醫(yī)自是覺得宋云?？商闊┝恕Ｖ皇撬c宋侯爺交情不錯，看在宋侯爺?shù)姆萆?，還是同意了。宋云桑這才歡喜去找來了裴孤錦。裴孤錦戴著帷帽進了偏房，便對宋云桑道：“行了，你出去吧。”

    宋云桑本想陪著他，可想了想，萬一余御醫(yī)還要看裴孤錦那傷處，怎么辦？宋云桑臉刷得紅透了，所幸戴著帷帽也沒人看到，連忙應了好，退了出去。

    裴孤錦看見門關上，立刻取下了帷帽。那些平和穩(wěn)重消散無蹤，男人朝余御醫(yī)皮笑rou不笑一扯嘴角：“余大人，好久不見。”

    余御醫(yī)還在意外這人怎么脫了帷帽，下一秒就驚著了：“竟然是你！”

    ——那個不能人道的夫君，竟然是錦衣衛(wèi)惡名昭彰的裴孤錦！

    余御醫(yī)是認識裴孤錦的，裴孤錦進錦衣衛(wèi)時，他還在宮中當差。兩人之間雖沒什么過節(jié)，但他近些年與老友會面，卻是時常聽聞這位“佞臣”的出格之舉。余御醫(yī)臉色變幻，目光將裴孤錦掃視了個遍，實在難以相信裴孤錦是個不能人道之人。裴孤錦卻只當他這臉色變幻是對他的厭惡，一掀衣擺，施施然坐下：“余大人給不給我看診，沒關系。但我要借余大人這里坐一坐。一會那姑娘回來，你只管告訴他我沒事就行?！?/br>
    余御醫(yī)有點不高興了。他年事已高，又有神醫(yī)的名頭，已經多少年沒人這般指手畫腳與他說話了！更別提，這人還有秘密捏在他手上啊！余御醫(yī)暗含威脅道：“裴大人，你難道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說出去？”

    裴孤錦只當余御醫(yī)是要將他沒看病的秘密告訴宋云桑，一聲輕嗤，風淡云輕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余大人只管去說，這天下，誰人沒有秘密？就比如余大人的兒子，就借著你做太醫(yī)院院使的便利，一直為宮中采購藥物，這些年，也沒少盈利。”

    余御醫(yī)臉色就變了。他一生清廉，卻有個糊涂蛋兒子，給宮中采買藥物時竟然也暗中貪污。雖然他發(fā)現(xiàn)得早及時制止了，也盡量將窟窿填了回去，可錯處到底已經犯下。這是幾年前的事，裴孤錦竟然也知道！

    余御醫(yī)氣得不輕，白胡子都一抖一抖，半天才道出句：“裴大人大可放心。老夫行醫(yī)五十年，醫(yī)術雖然不行，醫(yī)德卻是有的。老夫定不會將你的秘密說出去，且便是沖著宋侯爺?shù)囊?，老夫也會好好為你看病?！?/br>
    裴孤錦這才將手放上了墊子，咧嘴一笑：“那就勞煩余大人了。”

    一刻鐘后，裴孤錦帶回帷帽，打開門。宋云桑站在門口等他，急急問：“怎樣？”

    裴孤錦見她擔憂急切，只覺熨帖：“無事，都說了讓你不要瞎cao心?！?/br>
    宋云桑心中咯噔一下。余御醫(yī)什么都沒告訴裴孤錦，那看來是他也沒辦法了！她勉強笑了笑：“好，那我也去看看，你在這等著我。”

    裴孤錦神情立時凝重了：“你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