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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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有多少夷人戰(zhàn)俘進(jìn)來了,他們進(jìn)來想干什么,這些都要查清楚?!?/br> “是。” “囑咐江云他們小心行事?!甭勅羟囝D了一頓,面上浮出悲色,若是他當(dāng)時把他們倆帶回京都,悲劇就不會發(fā)生,可如今說什么都晚了。 “陳莫和楊凡的家眷,你這就隨我去安排?!?/br> “是?!?/br> 聞若青匆匆回了霽風(fēng)院,用冷水洗了臉,換上一件玄色短衣,囑咐聞竣收拾了東西,兩人一前一后摸進(jìn)了內(nèi)院,快步繞過后花園,自圍墻邊上的小角門出了聞府。 了無人跡的后巷之中,傅寒正牽馬等著他。 聞若青跨上馬背之時,朝圍墻內(nèi)新聳立起的長樺院瞧了一眼,院子正中那棟兩層小樓雕欄飛檐,紅漆未干,屋檐下掛著的燈籠隨風(fēng)搖曳,在爍金一般的殘陽下漾出一片盈盈緋色。 他暗自說了一聲抱歉,絕塵而去。 草草吃過晚飯后,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晴夏輕手輕腳地進(jìn)來點了燈,又將溫好的茶水遞到尹沉壁手邊,在桌上放了一碟桂花糕,一碟切好的秋梨,掩上門出去了。 尹沉壁仍在看那本聞氏家訓(xùn)。她看得很認(rèn)真,速度也不慢,這時候已經(jīng)看了大半。對于聞氏女眷的訓(xùn)誡,不外乎是些三從四德之類的話語,比較重要的一部分是由于聞家男兒自小不設(shè)丫鬟服侍,五歲之后便需搬到外院,由貼身小廝伺候起居。因外男沒有要事或沒得到傳喚不能進(jìn)入內(nèi)院,故而男主人成婚后,在內(nèi)院的一切起居事務(wù)都由妻子親自打理,不得由妻子的丫鬟伺候,且男主人進(jìn)入內(nèi)院,丫鬟都得退避三尺以外…… 尹沉壁一面看,一面暗中好奇,不知這聞家先祖在女色上吃了怎樣的大虧,這才定下了這般規(guī)矩,不過這規(guī)矩的確很有效果,今日在凝輝院廳堂中見到的幾對聞家夫妻,看上去都是和和睦睦的,沒有什么姨娘出來礙眼,孩子們也都沒有嫡庶之別,人口雖多,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比她經(jīng)常出入的顧家清爽多了。 這時外面更鼓敲過,尹沉壁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沙漏,已經(jīng)過了戌時,是二更天了。 聞若青的酒應(yīng)該早就醒了,他這時還未過來,看來今天晚上便不會來了——也許今后的晚上都不會來。 窗外的晚風(fēng)送來桂花的濃郁香氣,尹沉壁來到外間,站在窗前往外眺望。這里斜對著偌大的后花園,月色奇清,映得園中的花木光影分明,波光粼粼的溪水之上,一彎石橋靜靜橫臥在清輝之中,如同長樺院一般,漂亮卻寂寥。 他不喜歡她。 盡管她先前就有準(zhǔn)備,還是沒料到他會如此明白地昭示出來。 尹沉壁頭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chǎn)生了懷疑。在難以為繼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幻想過某天會有一筆意外之財來緩解家中的困難,也知道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有什么大的改善,是以每回姨母帶她去參加這樣那樣的宴會,她都沒有拒絕,就是希望能嫁入一個相對富裕的家庭,夫家可以幫襯自己的娘家一些。 聞家對她來說自然是意料之外的上佳選擇——當(dāng)然出事后她實在也沒有其他選擇的機會了——所以她順?biāo)浦?,答?yīng)了聞家的求親。現(xiàn)在看來,她這樣做卻是有些自私的。成婚之前,她想的只是自己的無奈,自己的為難和委屈,并沒有過多地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或者說,是不愿意去多做考慮,以免動搖自己的決心。如今進(jìn)了聞府,尤其看了這本聞氏家訓(xùn)后,她深深地意識到了一個門當(dāng)戶對,情投意合的妻子對于聞家的男兒來說有多么的重要。 她原以為,他既然愿意娶她,至少是會嘗試著接受她,和她相處的,可如今他的冷落和沉默,則無聲地告訴了她他對她的排斥和不喜。 聞若青這樣對她,她雖有點失落,但并不生氣。他毫無疑問是個品行端方的君子,在素不相識的情況下還能冒著危險去救她,事發(fā)之后又能顧全她的名聲答應(yīng)娶她,而她為著自己的考量嫁給了他,等于掐滅了他和真正心愛之人長相廝守的機會。 尹沉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事已至此,多想也無益,看來最好找機會好好和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她并非想占著聞府六少夫人的位置不放,如果有兩廂齊全的辦法,她愿意好好地去嘗試一下。 尹沉壁并不是一個喜歡自怨自憐的人,既然大致想通了,她也就振作了起來,去內(nèi)室換了衣裳,洗漱了把那本聞氏家訓(xùn)看完,想了想,又把關(guān)于聞氏家婦的日常要則溫習(xí)一遍。 今夜秦mama安排了棲云值夜,尹沉壁一直等到三更后,才喚了棲云進(jìn)來,要她悄悄帶自己去看看木棉。 正屋后面的后罩房是長樺院下人的居所,一排六間屋子,東頭上的一間是秦mama的房間,挨著的是望春和晴夏,棲云和木棉住第三間,余下三間住了幾個灑掃的小丫頭。 尹沉壁進(jìn)去的時候,木棉還沒有睡著,正努力撐住眼皮回想著白日里秦mama教訓(xùn)的內(nèi)容,見了尹沉壁眼睛頓時一亮,忙爬起來道:“大小姐!” 尹沉壁忙“噓”了一聲,笑著坐到了她的床邊。 “今日還好吧?” “還好,多謝大小姐——哦不,秦mama說往后要叫六少夫人了——多謝少夫人掛念?!?/br> 尹沉壁微微一笑,拉了木棉的手細(xì)細(xì)審視她。 “……我看看,嗯,眼睛有點紅,又哭過了?” 木棉沒吱聲,眼睛望著別處。 尹沉壁笑道:“木棉,不僅是你,就連我也要學(xué)規(guī)矩呢,咱們兩個一起學(xué),看誰學(xué)得快!” 木棉的眼睛驚訝地看了過來。 “您也要學(xué)?” “是啊,你有你要學(xué)的,我也有我要學(xué)的。這里的日子和咱們以前的完全不一樣,不過世上無難事嘛,只要有心,還怕學(xué)不會?” 木棉咬了咬唇:“可是我想回家?!?/br> “……你真覺得家里好?”尹沉壁有些猶豫了,如果木棉實在適應(yīng)不了,讓她回去也許對她更好。 “……也不是,這里的房子很漂亮,住得好,吃得也好,”木棉囁嚅著,說出了真話,“我……我有些怕秦mama……” 尹沉壁笑道:“我也怕她呀!” “真的?”木棉覺得心里好過多了,有人跟她一樣,說明并不是自己特別笨,特別膽小嘛。 “秦mama人是比較嚴(yán)厲,不過她也是為了咱們大家好,學(xué)好了規(guī)矩,以后出去就不會有人笑話我們,說我們閑話,這不是挺好么?”尹沉壁笑著,站起身來,“你明天用心些,好好聽秦mama的話,后天我歸寧,就跟秦mama說帶了你去?!?/br> “真的?太好了!”木棉高興地幾乎快從床上蹦起來了。 “自然是真的……你好好做,聞家和我自然都不會虧待你,等過幾年有好的人家,就放你出去,棲云也是一樣,呵呵,到時候少不了你們的嫁妝!” 棲云在旁聽著,心里很不以為然。這位新少夫人剛剛新婚就受了這般冷落,往后還不知怎么受排擠呢,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樣!偏偏這少夫人還沒心沒肺的,新郎不來,也不見她如何著急,如何想辦法,這樣下去國公府哪里還有她的位置?她對她們倆個的承諾,也不知有沒有兌現(xiàn)的一天。 她這般想著,跟少夫人回到房間,正要伺候她更衣,少夫人卻問她:“你這會兒困么?” “不困,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既是不困,咱們把早上收的禮拿來清點一下,做個賬冊吧,今后我的帳都由你來管?!?/br> 棲云吃了一驚,“少夫人?” 尹沉壁笑道:“你和木棉是我?guī)н^來的,自是我最信任的人,木棉雖識得幾個字,但她粗心大意的,人也不太靜得下來,還是你最合適?!?/br> 棲云沒想到少夫人如此信任自己,心下倒是有點高興,于是也就認(rèn)認(rèn)真真地和尹沉壁一起把東西仔細(xì)清點了,做好賬冊。 兩人弄完后,尹沉壁也沒要棲云服侍,自己就脫了衣服上床。棲云在外間的碧紗櫥里歇下,心道跟著少夫人還有一點好,那就是值夜很輕松,昨晚她就睡了一個整覺,希望今天晚上也能如此。 這夜棲云果然如她希望的那般睡了個好覺,翌日她醒來時,已是卯時了,里面尹沉壁已經(jīng)有了動靜,她趕緊下去喚了小丫頭端熱水進(jìn)來,尹沉壁朝她點了點頭,由她服侍著洗漱了。 片刻后秦mama過來替尹沉壁梳了頭,打扮妥當(dāng)后,尹沉壁喚了晴夏隨她去了清心堂。 這時已是卯時六刻,清心堂內(nèi)靜悄悄的,尹沉壁也不知來的時間是否合適,但來得早總比來得晚好。約莫兩刻種后,謝霜來了,見到等候在月洞門前的尹沉壁,朝她點了點頭。 “等了多久?” “也沒多久,就一刻鐘左右?!?/br> 謝霜一面領(lǐng)了她進(jìn)清心堂,一面告訴她:“公公如若在家,一般寅時就會起床進(jìn)宮去,母親服侍完他還會小睡一會兒,大約卯時六刻左右起床,我們辰時正過來問安便好?!?/br> 尹沉壁忙答應(yīng)了,果然這時清心堂內(nèi)開始有了丫鬟有條不紊地進(jìn)進(jìn)出出,兩人候在正屋廊下,謝霜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尹沉壁心下納悶,與謝霜雖只短短地相處了一天,可她也看出了這位大嫂話雖不多,卻是個直爽干脆的性子,有什么話是不好對她說的呢?難道是昨晚聞若青沒有到長樺院來的事? 她正猜測著,里面江氏已命人來傳,兩人趕緊進(jìn)了正屋,聞思齊已經(jīng)在江氏的屋子里,正坐在江氏身邊拉著她的袖子,也不知在低聲說些什么。 她見了謝霜和尹沉壁,起身招呼謝霜:“大嫂,”看了眼尹沉壁,又不情不愿地小聲道:“六嫂?!?/br> 第016章 早膳 讓你大嫂領(lǐng)你去青哥…… 江氏已經(jīng)梳洗完畢,此刻正接了丫鬟遞來的茶水潤喉,她見了尹沉壁,面上也浮現(xiàn)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尹沉壁上前行了禮,江氏咳了兩聲,問她:“昨兒我讓秦mama給你的家訓(xùn),可看完了?” 尹沉壁趕緊笑道:“看完了,不知母親還有什么要吩咐的?” “……”江氏有心考她一考,但那家訓(xùn)上的內(nèi)容,好些她自己都已模糊不清,遂努力回想自己還記得的部分,問她道:“那你說說,女子嫁入聞家后,除了專心侍奉丈夫,最緊要的是什么?” 尹沉壁恭順地回答:“禮義居潔,耳無涂聽,目無邪視,出無冶容,入無廢飾,無聚會群輩,無看視門戶?!?/br> “……你記得就好。你再說說,侍奉公婆緊要的又是什么?” “姑云不爾而是,固宜從令;姑云爾而非,猶宜順命。勿得違戾是非,爭分曲直?!?/br> 江氏:“……” 謝霜頗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眼尹沉壁,又看了看江氏。 聞思齊在一邊嚷道:“對家里其他人呢?” “若夫娣姒姑姊妹,親之至近者也,宜無所不用其情。夫木不榮于干,不能以達(dá)支;火不灼乎中,不能以照外。不忘小善,不記小過。錄小善則大義明,略小過則讒慝息,讒慝息則親愛全,親愛全則恩義備。疏戚之際,藹然和樂?!?/br> “……”聞思齊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尹沉壁低著頭,眉毛都沒動一下。 江氏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半天,這才放下手中茶盞,“看你這穿的都是什么?昨天我就想說你了,咱們聞家門庭顯貴,比不得那些低門小戶,穿的戴的自與別家不同,沒有好衣裳就給你大嫂說一聲,難道還沒有錢給你做不成?” “……是?!?/br> 早秋的天氣已帶著絲絲涼意,今日陽光沒有露頭,天邊的云層堆擠著,眼見不久就要落下雨來。 江氏領(lǐng)著女兒和兩個媳婦從清心堂的角門里出來,繞過一叢假山,沿著一渠荷塘走了片刻,便到了凝輝院的后院。進(jìn)入正屋之時,尹沉壁瞄了一眼沙漏,大約是辰時三刻左右。 聞老太君正和她屋里的mama斗牌,見幾人來了,便將牌一丟,問謝霜:“玨哥兒早課還沒完?” 謝霜道:“這時候應(yīng)該完了?!?/br> 話音剛落,聞嘉玨已滿面通紅地跑進(jìn)來,老太君歡喜得一把摟在懷里,拿帕子替他擦腦門上的汗。 “玨哥兒既來了,就趕緊擺飯吧,可別把我這重孫兒給餓壞了?!?/br> 聞嘉玨待老太君給他擦完了汗,便過來拜見江氏和母親,又甜甜地朝尹沉壁喊了一聲:“六嬸嬸,”接著去拉聞思齊的袖子,“小姑姑,快,我剛看見那邊飛來一只畫眉,咱們?nèi)グ阉蛳聛??!?/br> 聞思齊拿手點著他的額頭,“看把你能的,打不下來可別哭!” 趁著擺飯的功夫,聞老太君看聞思齊帶著聞嘉玨出去了,便喚了尹沉壁上前,打量她片刻,問道:“昨夜青哥兒去你院子沒有?” 尹沉壁一愣,眼風(fēng)掃到江氏和謝霜臉上都是一僵,一時便不知該如何回答。 “沒去吧?”聞老太君目光在她身上又溜了一轉(zhuǎn),“一眼就看出來了,還不說老實話。” 尹沉壁不覺紅了臉,只好埋著頭一聲不吭。 “他不來,你不知道去請?。考瘸闪擞H,還羞羞答答地做什么?依我說,一會兒吃完早飯,就讓你大嫂領(lǐng)你去青哥兒的院子,把他的東西全部都搬了去。” 老太君語氣不容置疑,江氏和謝霜對看一眼,沒敢提出什么異議,尹沉壁只得硬著頭皮答應(yīng)了。 早飯擺好,謝霜正要替老太君布菜,老太君卻將下頜朝尹沉壁一揚,“你來?!?/br> 尹沉壁忙上前打量桌上的八菜四點兩粥,八菜是絲瓜炒蝦仁,花菇鴨掌,糖醋排骨,西湖醋魚,拔絲山藥,清炒黃瓜,雞汁白菜,香油蒸蛋;四點是佛手卷兒,水晶冬瓜餃,翡翠湯圓,桂花板栗糕;粥是碧梗粥和蓮葉羹。 她先給老太君盛了一碗碧梗洲,挑了一塊魚rou去掉細(xì)刺,又夾了一塊排骨,一塊山藥,兩片黃瓜放在老太君面前的盤子里。 老太君心下很有點遺憾。謝霜是她器重的長孫媳婦,不給她好的吃也就罷了,原想著新來的搞不清楚狀況,肯定會多多夾些好的給她,哪知這新來的媳婦也不給蝦仁和鴨掌吃,就給了一小塊魚,一小塊排骨。 她不動聲色,吃了魚rou和排骨,其他菜動都沒動,喝了兩口粥,便盯著桌上的蝦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