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萬福 第67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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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淺縹色的床幔隨著陳淮的咳嗽輕輕搖晃, 但他的話卻清晰無比傳了過來。 衡陽長公主怔了一下,未來得及開口,蕭向忱率先出了聲:“去和洧川?” “之后呢?之后你還想去哪里?” 陳淮淺淺淡淡一笑, 眉目里是呼之欲出的虛弱。 “南疆未定,去嶺南?!?/br> 蕭向忱呵嗤笑了一聲, 他揉揉眉心,終于忍不住放重了語氣:“嶺南?嶺南!” “陳淮,你要不要命了?” “牧先生說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你要好好養(yǎng)著,潮濕地方不要去……這幾日院子里的人說過八百遍了吧?!?/br> “你干什么?作弄人?” 陳淮沒說話, 他只是輕慢地看了蕭向忱一眼, 旋即扭頭避開了所有人。 一瞬間,屋子里寂靜下來。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凝結(jié)在了一起, 沒有絲毫雜音。 良久,蕭向忱嘆了口氣:“你的命是姜弦給的。她不要你死, 你就得活著。” 陳淮呆怔一刻,又聽得蕭向忱道:“你若是真的后悔, 就不要再讓她失望了?!?/br> 錦被倏然被攥緊, 在陳淮掌下形成一道道糾纏的紋路。 陳淮緊閉著眼,聲音低沉自喉間溢出:“你們出去?!?/br> 屋內(nèi)的人腳步被釘了一下, 旋即又不得不離開。 等人盡散而去, 偌大的房間就空得瘆人。 與陳淮而言, 就像這人間, 空蕩蕩的、無所依存。 他長久地安靜, 長久地沒有動作,直到身體僵直、不得不坐立起來,才看見金線繡明月秋菊的枕頭上,氤出一圈水漬。 這是姜弦繡的紋案, 里面有安神用的香。 陳淮停了幾息,忽的把枕頭按在懷里,枕頭下靜靜躺著個香囊。 這是姜弦從昭陽寺離開時,除了那封讓他不要懲處任何人的信外,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他記得清楚,那日療傷,他昏迷時也攥著它。 陳淮伸手,細(xì)細(xì)描繪著上面的紋路,似乎能看見她選布料時的歡喜。 游魚戲水、鶼鰈情深。 忽的他被硌了一下。 陳淮打開香囊,里面是一串佛珠。 佛珠相連,共有八粒。 一塊小小的錦帕上,只零星寫了幾個字:“來年春至,侯爺自寺中求最后一珠?!?/br> 陳淮不知何意,只好又將鶴云傳喚進(jìn)來。 鶴云看著帕子上的簪花小字,支支吾吾半天才道:“這是夫人為侯爺求的,每年一顆珠子,九顆成串?!?/br> 佛家視九為吉祥,佛珠九粒,喻意長長久久、無病無災(zāi)。 陳淮慢慢收緊了佛珠。 八粒,八年。 九原之戰(zhàn)時,姜弦還小,若論起來,一開始,求這珠子的怕是姜弦的母親。 前朝的公主,為今朝的將軍所求…… 陳淮喟然一笑,說不盡的悔意和無奈。 他為何就不能一事論一事,為何要執(zhí)著與那些虛無縹緲,為何傷了姜弦還自以為有理由? 他攥著佛珠極緊,那木制的檀香珠紋路深刻,幾乎要壓進(jìn)他的血rou里。 他后悔了,他早后悔了。 九原城危、云中曠野,大漠長煙裊裊、明月披光千里,處處有她。 他明亮的少時、生命的低谷,時間綿延不知多少年,處處是她。 可偏偏,她徹底不在了…… * 陳淮最終去了和洧川。 不過,是借著送廢太子、如今的閩王殿下南下,順路而行。 他披著重重的狐裘,不過八.九月,已然一副入冬的模樣。 宣平侯府的人把心提在嗓子眼一般擔(dān)心他,不過陳淮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他十六歲伏在冰天雪地里搶回父兄的尸體時,“保重身體”這幾個字在他心里就已經(jīng)分文不值。 “侯爺,要不坐馬車吧。” 陳淮斜睨了一眼衛(wèi)硯,淡淡道:“披風(fēng)有點(diǎn)熱?!?/br> 衛(wèi)硯不敢說話了。 陳淮沒再搭理衛(wèi)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到了閩王殿下的車駕外。 一個女侍衛(wèi)正在為他駕車。 那是紀(jì)玉蕊。 許是安王的計劃失敗憤而轉(zhuǎn)向太子,亦或者這是早就安排好的。太子蕭允煒在暉州行刺案后,慢慢開始視物模糊,等到如今,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人了。 東宮清繳余黨,諸多人被抓獲,獨(dú)獨(dú)紀(jì)玉蕊了無音訊。 就在蕭向忱打算追查時,蕭允煒攔住了他。 蕭允煒在暉州就已經(jīng)知道了紀(jì)玉蕊的身份。 他不能接受一個傷害自己親人的女子,可又不愿意傷她,故而他甘愿替她受罰,這雙眼睛,是他情愿賠的。 若是以前,紀(jì)玉蕊再次找回來時,陳淮一定會殺了她。 可如今…… 紀(jì)玉蕊當(dāng)著他和蕭向忱的面,喝下毒藥,毀了嗓子,自此天下第一的歌姬不能言語,只為陪在蕭允煒身邊而不被他認(rèn)出,同他一起去閩地受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亦可生。(注1) 陳淮如今徹底懂得了。 風(fēng)渡和洧川,蕩起波紋。 水邊草廬三間,最后面是一個墓群,其中一個墳塋,是姜弦的。 “侯爺,還要挖嗎?” 陳淮立于西風(fēng)之中,被衛(wèi)硯一問,偏頭看了過去。 這座墳塋,如若遷開,姜弦的生死就真的有了定論,連個幻想都沒有了。 陳淮到口的話收了回去。 他定定看著水澤大地、風(fēng)扶蘆葦,長嘆一聲,“是個適宜之處?!?/br> “不挖了?!?/br> 陳淮停了片刻,忽道:“自今日起,把暗衛(wèi)派出去,去尋她?!?/br> 衛(wèi)硯和身邊隨著陳淮的人具是一愣,這、這、夫人都死了,怎么去尋。 難不成夫人沒死? 陳淮看了衛(wèi)硯一眼,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如果她騙了他,那即便知道她是活著的,也好。 一年找不到,就兩年,年年找不到,等他死了,也就停了。 等一切完成后,陳淮便沒有在再糾葛,而是徑直回了京都。 所有的事如同告一段落,他沒再做出格的事情,反而養(yǎng)起傷來。 次年春暖,不信神佛的陳淮又像是信了一次,在佛堂三跪九叩,迎了一顆佛珠,串成了鏈子,牽絆在了手上。 蕭向忱笑他,大楚殺神,竟成了佛子。 陳淮不予理會。 他去后山風(fēng)信林取了姜弦的心愿。 她想要的,他自會幫她一一實(shí)現(xiàn)。 一年喪期過,眼看著唯一的外甥已經(jīng)過了二十五歲,但未有妻妾、未有血脈,敬元帝又開始發(fā)愁。 只是經(jīng)過陳淮震驚京城似的轟轟烈烈的剖白,敬元帝也有些拿不準(zhǔn),特意將陳淮召進(jìn)宮中。 陳淮道:“我已派人去尋阿弦,如若尋得,我會再次求娶她,如若尋不得,那我就年年歲歲找下去。” “如若在此之前,我又娶妻妾,她會傷心 ?!?/br> 敬元帝雖然覺得這孩子太拗,但還是好言相勸,小心試探:“如若她真的死了呢?” 陳淮道:“一年喪期如何夠。若我死,她怕是要守三年?!?/br> 敬元帝一拍手:“好,三年后,你必須要為自己打算了?!?/br> 三年后,勤政殿內(nèi),已經(jīng)晉封的宣平郡王陳淮立下軍令狀,請求平定南疆,不定不回。 這下,敬元帝才知道他的這個“打算”。 只是南疆平定勢在必得,敬元帝思忖良久,為江山大計,最后還是允了陳淮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