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伯縉還想說什么，就聽前頭小郡王在催，“恒之表兄快來。”

    謝伯縉答應了一聲，視線在云黛的眉眼間停了一瞬，對琥珀道，“照顧好你家姑娘。”

    琥珀頷首，“世子爺放心。”

    謝伯縉這才轉(zhuǎn)身與小郡王他們一道去前院，另有魏府的仆婦領著女眷們?nèi)ズ笤骸?/br>
    一路羅綺穿林，廊腰縵回，嘉寧看著云黛話中帶著冷冷的諷意，“謝家三位表兄待你可真是好啊?！?/br>
    云黛權當沒聽見她話中的嘲諷，微笑答道，“是，三位兄長都是極和善之人。”

    嘉寧扯了扯嘴角，本來還想調(diào)侃謝叔南對她的特殊情意，但話到嘴邊，想到謝叔南那唯恐天下不亂的魔王性子，到底不敢多嘴，只哼了一聲，就跟著那仆婦繼續(xù)往前走。

    女眷們都被引至花園湖畔的蓮心閣，還沒過橋，遠遠就聽得那頭的歡聲笑語。

    嘉寧抬眼看去，當瞥見那抹眾星捧月般的紅色身影時，不由沉了語氣問帶路的仆婦，“丹陽已經(jīng)來了？”

    那仆婦恭順答道，“回郡主，五皇子與丹陽公主半個時辰前就到了?！?/br>
    “哎呀呀來得這么早，真不愧是國舅的好外甥啊。”嘉寧皮笑rou不笑，轉(zhuǎn)臉再看一身藕荷色裙衫的云黛，不免有些遺憾，丹陽最愛穿紅色，總覺得她穿紅色明艷不可方物，若是今日云黛也穿著紅色石榴裙，定能狠狠挫一下丹陽的銳氣。

    云黛接收到那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眼皮動了動，低頭就當沒看見，她今日打定主意做個悶葫蘆了。

    不一會兒，她們便走到了蓮心閣。

    都不等嘉寧開口，就有貴女上前與嘉寧打招呼，“郡主來了啊，咦，還帶了位新meimei？”

    這個貴女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剛好讓在場眾人都聽見，紛紛朝著她們這邊看來。

    嘉寧雖不大樂意承認云黛這么個meimei，但看到那些貴女們眼中驚艷的目光，心底莫名有種暗爽，便一把拉過云黛的手腕，仰著下巴介紹道，“這是我隴西舅父家的表妹，云黛，這回是隨舅家?guī)孜槐硇謥黹L安做客的?！?/br>
    說著，她又給云黛一一引薦著眼前幾位貴女。

    云黛依次與她們問好，態(tài)度不卑不亢，溫聲細語的，沒有半分驕矜之色。

    貴女們見狀，心思轉(zhuǎn)了好幾圈，但面上都是客氣的回了禮，并為為難。

    眼見著丹陽那邊頻頻朝著這邊看，嘉寧心里那叫一個痛快，她努力克制著嘴角的微笑，拉著云黛就朝著丹陽走去。

    “丹陽阿姊，你今日來的可真早啊，到底是自家舅父做壽，與旁的宴會總是不同的?！奔螌幊り柛Ａ烁Ｉ碜?，話里暗搓搓擠兌丹陽之前總是姍姍來遲。

    丹陽壓根不把她這點小把戲放在眼里，只凝眸看向她身旁的云黛，嬌聲道，“這位是？”

    嘉寧照方才的說辭說了一遍。

    丹陽語調(diào)長長的哦了一聲，狀似漫不經(jīng)心道，“你舅家是晉國公府謝家，不過據(jù)我所知，晉國公膝下只有三子，何來一女？所以這位云黛meimei是家中妾侍生的庶女，還是外頭別宅婦生的私生女?。俊?/br>
    這話一出，簇擁在丹陽身邊的貴女們頓時掩唇笑出聲來。

    嘉寧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雖然討厭云黛，但不代表她能容忍旁人議論她舅家！

    “丹陽你欺人太甚，我……！”嘉寧瞪著眼睛剛想辯駁，袖子就被扯住，她一側(cè)頭就見云黛靜靜的望著她，相對于自己的急赤白臉，云黛還是那副云淡風輕歲月靜好的模樣。

    “表姐別急?！痹器炖×思螌?，抬眼看向眼前的公主，只見她生的面如桃瓣，目如秋波，身著朱草色聯(lián)珠對鹿紋長裙，腰系金絲繡花腰帶，外披一件絳紅色織錦團花大袖衫，頭戴累絲紅寶石孔雀金冠，在和煦陽光下熠熠閃著光芒。

    難怪能被稱作長安第一美人，的確是明艷瑰色，貴不可言。

    云黛心里贊了下她的容色，面上正色斂衽，按照鄭嬤嬤教授的禮儀行禮，“晉國公府養(yǎng)女沈云黛見過六公主，殿下金安萬福?！?/br>
    她的態(tài)度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間的優(yōu)雅，讓素來挑剔的丹陽都挑不出錯處。

    “嗯，你倒是個懂禮數(shù)的?！钡り柮技饴蕴?，“起來吧?！?/br>
    “多謝公主。”云黛直了身子。

    丹陽見她始終不緊不慢，眼中倒是多了幾分欣賞之色，然而在仔細看到她的臉蛋后，心里又怪不舒服的。丹陽一向覺著自己生得天下最美，可如今卻來了個身份低微，但容貌明顯勝過她三分的女子——

    “原來是晉國公府的養(yǎng)女，難怪呢?！钡り枒醒笱蟮馈?/br>
    “是，國公爺和夫人都是心善仁愛之人，見臣女年幼無人照料，才援手庇佑?！痹器斓偷偷溃肮骶迷趯m闈之中，或許不知隴西之事。國公爺夫婦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一心一意，恩愛不疑，并無任何妾侍或別宅婦。”

    她用最平靜的語氣敘述著這件事，一旁眾人神情各異，皆不知如何搭腔，一時場面變得安靜起來。

    丹陽只覺得一拳頭錘進棉花堆里似的，軟綿綿的無處使勁，又疑心這個沈云黛是在暗中諷刺，什么叫做她久在宮闈之中不知國公夫婦一心一意，恩愛不疑，這是在說她父皇和許皇后因為母妃的緣故才互相猜疑，一心二意了么？

    “殿下還有其他吩咐么？若沒有的話，臣女先隨嘉寧表姐去拜見魏家夫人?！痹器燧p聲提醒道。

    丹陽黑漆漆的眸子瞇了瞇，盯著眼前這張看似無辜可欺實則狡詐的臉，涂著細膩口脂的紅唇微微扯出一抹笑來，“沒什么吩咐，你們?nèi)グ伞！?/br>
    云黛頷首，又扯了下看戲看呆了的嘉寧，“嘉寧表姐，我們走吧?！?/br>
    嘉寧連忙哦了兩聲，便帶著云黛往蓮心閣里去。

    走了兩步，嘉寧才后知后覺般回過神來，瞪圓了眼睛看云黛，“就這樣？”

    云黛不解，“嗯？”

    嘉寧皺眉，提高了語調(diào)，“這樣就完了？”

    云黛看著她，低低道，“初次見面不就是請個安么，不然還能怎樣？”

    嘉寧被云黛清澈的目光莫名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轉(zhuǎn)念再一想，丹陽方才的臉色并不那么好看，可見還是有被膈應到的！成吧，只要能氣到丹陽，今日這趟就沒白來！

    待兩人走進閣內(nèi)，里頭已然坐著一堆錦衣華服的夫人，正有說有笑。

    見著嘉寧到了，一部分起身行禮，一部分依舊安然端坐，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聚在了云黛的身上。

    上首的魏夫人也笑著開口道，“郡主身邊這位小娘子可就是晉國公府的姑娘？”

    嘉寧應了聲，云黛適時上前行禮。

    魏夫人客客氣氣的與她說了幾句話，嘉寧不耐煩與這些上年紀的夫人寒暄，沒一會兒就帶著云黛到外頭去玩。

    閣外擺著些桌椅板凳，還有各種逗趣的小玩意，諸如斗草、雙陸、下棋等，以供姑娘們戲耍。

    嘉寧天性好玩，立刻跟著幾個與她交好的貴女一道斗草玩。云黛人生地不熟的，只找了個座位靜靜坐下，一邊看著貴女們玩耍說笑，一邊思考著午宴都會有些什么菜肴，國舅做壽排場搞得這么大，應當會有不少好吃的吧。

    不遠處的水榭里，幾位貴女順著丹陽公主的目光朝著看去，待見到那在水一方宛若玉雕佛像般端坐著的云黛，不禁面面相覷。

    有個膽子大的覷著公主的臉色，掐著嗓子道，“也就是借了晉國公府的勢，否則就她的身份，怎配與我們同席？”

    見丹陽默不作聲，另幾人也紛紛附和，“就是嘛，那種家世卑賤之人給公主提鞋都不配。”

    “我覺著她長得也就那樣，一派唯唯諾諾的小家子氣，壓根上不來臺面。”

    “就她這身份，長得再美又怎樣，嫁不得高門，頂多找個小官……”

    聞言，丹陽心底那點不悅也漸漸平息——正如這些人所說，長得美又如何，身份這般卑賤，根本不值得她放在眼中。

    ……

    壽宴的飯菜果真豐盛又奢侈，雞鴨魚rou鮑參翅肚自不用提，每桌還有一盞高達兩尺裝飾華美的乳酪酥山，就連盛著菜肴的餐具皆是鑲著金絲的琉璃盞，喝酒飲茶的杯盞都是玉雕琥珀盞。

    嘉寧私下與云黛冷笑道，“聽說這一桌酒席就耗費數(shù)萬銀錢，你在隴西可有吃過這樣的宴席？”

    云黛果斷搖頭，“從未?！?/br>
    于是嘉寧又冷笑一聲，“這回你可算開了眼，長了見識吧?！?/br>
    云黛深以為然的點頭，“是，真長見識了?！?/br>
    等回了隴西，她一定要將這席面排場講給玉珠jiejie聽。

    用過一頓饕餮盛宴，魏夫人便請眾人去看戲。

    云黛正要跟上，嘉寧一臉莫名其妙的拉住她，“你去干嘛？那些夫人們點的戲無趣得很，去的大都是些已婚婦人，我們這些閨閣女兒家都不要去的。方才我還跟阿嵐她們約好用過午膳玩投壺的呢！”

    “那嘉寧表姐你們?nèi)ネ嫱秹?，我去看戲，我覺得戲挺有趣的。”起碼比坐在一旁發(fā)呆有趣。

    “那不行，你忘了大表兄上午說過的話了，他說把你交給我了！”嘉寧板著臉，“反正你就要跟我待一起，你要是跑去看戲了，出了什么事，大表兄肯定要找我麻煩?！?/br>
    云黛見她這般說了，只好答應，“好吧，我不去看戲了?！?/br>
    嘉寧面露得色，“這才對嘛。”

    說著，她就帶著云黛去外頭玩投壺了。

    云黛繼續(xù)坐在開始那個位置，吃糕點、嗑瓜子、發(fā)呆想事，直到她無意瞥見不遠處的廊下，四五位貴女圍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裙衫的女子，說說笑笑，指指點點——

    雖說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她們說的話，但那些貴女嘲諷刻薄的神態(tài)實在太令人熟悉。

    那個鵝黃色裙衫貴女似乎想要辯駁，但力單勢薄，終是抵不過那幾人，最后似乎抹著淚跑開了，留下那些貴女們得意譏笑，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往樓上走了。

    云黛順著她們的方向往樓上看去，只瞥見一抹鮮艷的紅色裙擺。

    是丹陽公主。

    云黛緩緩收回目光，皺眉思索，忽而，身旁響起嘉寧的聲音，“那是許家的姑娘。”

    云黛一怔，抬眼看向嘉寧，嘉寧還是那副“你個傻子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許家，鎮(zhèn)北侯府許家，許皇后的母族！”

    “許家怎么會來人？”云黛不理解，許皇后與麗妃恩怨不小，許家和魏家應當也是勢同水火的。

    “大家在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奔螌幝柭柤纾首鞲呱畹?，“而且世家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牽扯到的方方面面，不是我們能想明白的?！?/br>
    頓了頓，她又斬釘截鐵地補充了一句，“但有件事你今日應該明白了，丹陽不是什么好東西，她最愛指使她那幫狗腿子欺負人了?！?/br>
    云黛眨了眨眼，并沒接話，嘉寧覺著無趣，也沒再搭理她，繼續(xù)去玩。

    稍頃，云黛站起身來，抬步要走。

    嘉寧被友人提醒，扭頭問了一句，“你去哪??？”

    “我去更衣?！?/br>
    “那你快些回來啊，別迷路了！”

    “知道了。”

    ……

    云黛沿著長廊慢慢的走著，琥珀疑惑道，“姑娘您這是……？”

    “她跑去哪了？”云黛低低咕噥著，提著裙擺四處尋了一遍，最后總算看到嶙峋假山后透出的那抹鵝黃色。

    云黛放輕了腳步，緩緩走過去，只見那許姑娘撅著小嘴，雙手揣袖正摸索著什么。

    云黛剛想將掏出自己的手帕給她，就見那許姑娘低低說了聲“找到了”，然后從袖中拿出了一個——

    烏龜殼？

    云黛呆住，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

    還是琥珀輕輕推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那許姑娘也注意到了她們主仆，一雙還掛著些許淚水的圓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地看向云黛，“你……”

    云黛朝她福了福身子，“許姑娘好，我是沈云黛，我方才瞧見你往這邊來了，就想過來看看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