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賤命? 二十多年他就是這樣被輕蔑、踐踏,就是這樣,不名一文,視如敝履。從前用工作來慰藉懷抱,心如止水?,F(xiàn)在用不著那么累,只要想到沉桐,他就心暖暖的,就知道,他、不、賤。 沉適笑了,笑得有點慘然,他動了死亡的念頭,就在此刻,永遠不給沉桐變卦,不給她恨他、放棄他的機會。 但他不能,不能這樣不負責(zé)任地拋下沉桐。 “只要讓桐桐離你遠遠的,她會慢慢想通,平靜接受這件事,去走自己該走的路。” “陸昕!”沉適眼神突然凌厲,一改溫吞,“你要是敢插手,送走桐桐,我就讓你和你爸難逃牢獄之災(zāi)!” 他忽變常態(tài),陸昕發(fā)懵,轉(zhuǎn)瞬又不以為意,“就憑你?” “你以為我在嚇唬你?”沉適冷笑,“你們家公司,近五年一共逃稅六千八百九叁萬,如果我舉報到經(jīng)偵立案,怕不是補齊稅款、繳納罰金就可以了事的?!?/br> 陸昕臉色刷白,半晌后,咬牙,“你怎么會知道這么清楚!” “有你這股東風(fēng)在手,李思周末去考公班,是對仕途有想法吧?你猜他害不害怕,政治審查時,那些照片出現(xiàn)在組織部人面前?!?/br> “沉適,你無恥!我今天才知道你這么會算計!” 沉適不做理會,繼續(xù)冷面冷聲,“我沒興趣算計你們,我的要求很簡單,你們要留下桐桐跟你們生活,陪你爸媽安享晚年,這都沒有關(guān)系,但不能阻止我們,不讓我和她好過,你和你爸就得坐牢?!?/br> 陸昕面色發(fā)慘,忽而自笑,男人會冷酷無情到這種地步,為了自己茍且,不惜讓她承擔(dān)刑事責(zé)任,車里一刻是也不愿呆,走前也不忘誅心,“沉適,你別得意。桐桐才十八歲,她的思想變數(shù)太多??傆幸惶焖龝谖蜻^來,以她的性子,一定比誰都決絕!你孤注一擲要離婚,威脅我,也改變不了你孤獨終老的宿命?!?/br> * 沉適睡得遲,眠得淺,脫離工作,腦子盡是昏昏沉沉。偶爾能聽到遠處車輛過往,掀起滾滾音潮,身體虛浮,飄飄蕩蕩,陷入無邊無底的混沌之中。 腰際忽然出現(xiàn)細微癢意,帶動唯一在人間的真實感,忙不迭抓住攬緊,“是桐桐么?” 懷里的人輕嘻一笑,“你不確定是不是我就抱人?” 是沉桐,沉適瞬間腦袋清醒,責(zé)備亦驚喜,“這么晚你怎么跑過來了?” “我想見你。晚上他們都在家,我就出來了?!?/br> 沉適立馬沒了脾氣,靜靜擁抱,后嘆息,“要是沒有你,現(xiàn)在爸爸可就是一個人了?!?/br> “事實是有我,多好?!?/br> “那你呢?將來爸爸會先老,先死,你沒有丈夫、孩子……”沉適用手指梳沉桐的頭發(fā),語氣神情,都癡癡的。 沉桐閉眼,離個婚竟把他爸爸離出傷感多愁來了,翻身壓住她爸爸,雙臂撐起上身,“當(dāng)年你和mama怎么在一起的?” “……她在食堂打到飯,發(fā)現(xiàn)丟了飯票,我正好在她后面排隊,就給了她兩張飯票?!?/br> “結(jié)識相處,然后交往結(jié)婚?” “大概就是那樣?!?/br> “你看,你們自由戀愛,如愿結(jié)婚,不也是免不了離婚收場?再關(guān)系正常的婚姻也不是人生順?biāo)煊幸揽康谋WC啊?!?/br> 沉適伸手摸她的臉,滿心歉意,“是爸爸的錯,沒有和mama給你做好榜樣,讓你年紀(jì)輕輕對婚姻家庭認識得這么消極?!?/br> 沉桐抓下她爸爸的手腕,握住摁在枕上,“你和mama,在我看,只是天下千千萬萬離異夫妻的一個縮影,沒有特別,知道么? 再說孩子,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說,人關(guān)于友誼、愛情及其隸屬關(guān)系的社交需求在第叁層次,我想孩子,甚至倫理也在其中。 而真善美至高人生境界獲得的需求,才在最高層次。一個人,自立自強,精勤進取。一個學(xué)者,擁有治學(xué)心境和學(xué)術(shù)生命力,不就抵達了么?你恰好都有啊,爸爸,我想跟著你走這條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