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拍賣(三)
何老依舊站在臺上,雖然已經經過一個多時辰拍賣下來,他實際上也已經有些累了,可在面對最后一件拍品的時候,他反而提起了精神來。 托盤上的拍品依舊用紅綢覆蓋著,何老也不急著揭開來,反而是輕咳了一聲以吸引注意力。 實際上也不用他來吸引大家的注意,幾乎是在端著托盤的婢女走上臺的一剎那,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臺上了,甚至沒有多少人說話。很明顯,大家都對這件能和傳說中前朝皇室寶藏掛鉤的寶貝極感興趣。 見到這樣場面的何老微微一笑,“看樣子也不用老朽多說什么,大家都知道今天壓軸的拍品是什么了。” “不就是山河璽嗎?”下面有心直口快應和的,“何老您就別賣關子了,趕緊讓我們看看吧!說得這么神秘,好歹讓我們見識一下不是!” “就是就是!” 何老笑笑,然后走到那托盤婢女身邊,“好吧,看在大家都這么心急的份上,老朽也就不吊著你們了?!币贿呎f著,何老一邊把那紅綢緩緩拉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幻覺,又或者是大廳里燈火的作用,所有人都只覺在紅綢被揭下來的瞬間有七彩毫光從那托盤上射出,然后逐漸隱沒。 下面頓時有人驚呼:“我草!瞎眼了!這是什么情況?!” “難道是我看錯了?我怎么看到有七色光彩從那東西上面跑出來呢?” “我也看到了!” “這么多人都看到了,不可能是大家都看錯了,所以說這山河璽真的會發(fā)光嗎?” 一堆人在下面討論關于山河璽是否會發(fā)光這個問題,何老于是很滿意地笑著,又用眼神示意了下那個托盤婢女,婢女心領神會地把托盤放到了拍賣臺上,然后退下去了。 何老不急不緩地走回臺前,然后點頭道:“就像大家看到的一樣,首先這個山河璽它是會發(fā)光的。” 因為放到臺上了的關系,坐在前面的人于是能把這塊傳說中的印璽看得比較清楚。只見四方的印璽差不多有兩掌之寬,底座的字看不清楚,上面的部分雕刻的卻是兩條相互嬉戲的龍,那龍還是五爪金龍,看上去栩栩如生,極為傳神。整個印璽也不知是什么材質雕刻而成,通體散發(fā)著七色毫光,可謂是流光溢彩,令人炫目。 到底還是有有見識的人的,很快下面就有人驚呼了一聲喊道:“難道是七彩封門青?!” “七彩封門青?”有不太了解這一行的人不解地重復。 那個最先喊出來的中年儒雅男子卻沒有回答,死死盯住了臺上的印璽,目光之中滿是狂熱。 臺上的何老微微一笑,“沒錯,正是七彩封門青,”說著他嘆了一聲,也把目光轉向了那個失態(tài)的儒雅男子,“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能認出來。”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儒雅男子勉強笑了一下,視線卻仍流連在上面,他搖了搖頭,“我也只是猜的而已,沒想到真的是,這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他沒有說出來,倒是正好坐在他旁邊的溫正平說話了,“周先生是這方面的大家,自然是眼力不錯的,不過我想周先生也是因為山河璽才特意過來的吧?” 他這么一說,頓時就有人知道了這位周先生的身份,正是四象學館的講師,同時也是金石界的大家之一,這樣的人物,竟然因為一塊小小的山河璽而失態(tài),由此可見單從印璽本身來說就一定很出色了。 周先生點了點頭,他確實是因為從某些渠道聽說了這場拍賣會會有山河璽拍賣,雖然才費盡心思弄了一張邀請函過來的,也總算這消息是真的,他如愿以償見到了這塊在金石界都很有名聲的印璽。 臺上的何老也是知道周先生的名聲的,因此盡管有些驚訝,他卻是出人意料道:“原來是周先生,周先生作為金石界的大家,有沒有興趣上來幫大家鑒定一把呢?” 周先生頓時激動了,“真的可以嗎?” 何老笑著點頭,“當然。” 雖然有些猶豫,但臺上那塊印璽的吸引力實在太大,周先生在想了片刻之后還是沖著何老拱了拱手,然后上臺了,“敢不從命?!?/br> 何老讓開自己所站的位置,讓周先生站到臺前,然后臺下的人就都看著周先生小心翼翼地拿起印璽觀察了起來。 一時間大家都很安靜,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 包廂里的王曦嫵也很安靜,她靜靜地看著外面的場景,眼神幽深地如同一口深井一般。 衛(wèi)離離絲毫沒察覺,還一個勁地湊到衛(wèi)曜身邊,“哥你知道什么是七彩封門青嗎?怎么這個什么周先生的這么激動呢?” 衛(wèi)曜無奈,但還是認真給她解釋:“封門青又叫封門凍,是產自青田封門縣的一種玉石,因為顏色淡青,看上去像嫩筍一樣,材質又極細膩,屬于上等的印章石。而七彩封門青又是封門青中最上等的一種,會散發(fā)七彩毫光,產量極少,堪稱極品?!?/br> “哦~”衛(wèi)離離恍然地點頭,想了想卻道:“原來只是一種玉石而已,我還以為是什么呢?!?/br> 被她這種毫不在意的態(tài)度打敗,衛(wèi)曜看了她一眼卻最終沒有說什么。 邊上的小荷掩嘴一笑,“衛(wèi)姑娘可別小看這七彩封門青,金石界現(xiàn)存的以七彩封門青作雕刻的印璽也不過兩款而已。” “是嗎?”衛(wèi)離離這下子倒是有些吃驚了,她不傻,當然知道物以稀為貴,任何東西的數(shù)量一旦低于個位數(shù)的話,就會變得珍貴起來,尤其是這件東西本來就還算是有價值。 “沒想到這東西還挺值錢。” 聽著自家姑娘說話的微雨不由得翻了一個白眼。 這邊的傅淳霜眼睛一轉,笑道:“怎么樣?阿嫵,有沒有興趣?” 王曦嫵神情淡然,“還行吧。” “王叔叔不是很喜歡印章類的東西嗎?你要是買回去送給他,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傅淳霜一個勁攛掇。 王曦嫵微微一笑,掃了她一眼,“再看看?!?/br> 傅淳霜有些失落,但卻不好表現(xiàn)得太明顯,尤其是在包廂里還有一個男子在盯著自己看的情況下,少年的眼神漆黑,偶爾視線落到身上總讓她覺得有股寒意。 差不多過了小半盞茶的時間,一直仔細翻看著山河璽的周先生終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把印璽放回原位,然后對何老點了下頭,“是山河璽沒錯,而且材質也確實是七彩封門青,拿的準了?!?/br> 何老滿意地點點頭,“周先生還有什么要說的嗎?作為大家,還請周先生給我們評價一下這封印璽吧?!?/br> “當不得大家,何老抬舉了?!敝芟壬B連擺手。 何老微笑,“平原郡中誰不知周先生在金石方面的研究,就算是小小地說兩句也好啊?!?/br> 下面一眾人也跟著附和。 周先生推脫不過,只好苦笑了一下,然后道:“何老實在是太客氣了,那在下就說兩句吧。關于材質我也不多說了,整個印璽毫無雜質且無裂隙,渾然一體,上面的五爪金龍雕工精湛,極為傳神,更關鍵的是底部‘山河永鎮(zhèn)’四個大字,從它的字體來看,應該是出自白石子老人之手?!?/br> 此言一出,頓時有些知道這白石子老人的人感嘆起來了,“沒想到竟然是出自這位的手筆,不過確實有可能。” 衛(wèi)離離不解,疑惑地問道:“哥哥,這白石子老人是誰?。俊?/br> 衛(wèi)曜也有些吃驚,答道:“白石子老人是差不多四百多年前的人物了,他是書法界的一代宗師,在前朝也很有名,創(chuàng)造出了真徽篆體,在金石界屬于祖師爺輩的人物了,沒想到這山河璽竟然是出自他手?!?/br> 傅淳霜眉頭一挑,“可信嗎?” 她這次倒是真的好奇,誰知衛(wèi)曜就跟沒聽見似的根本就沒理她,還是小荷見狀不對趕緊回道:“本閣的鑒定師也一致認為這印璽上的字有極大的可能是出自白石子老人,再加上周先生的鑒定,應該是不會錯了?!?/br> 傅淳霜唇角抽了抽,沒說話,看著外界的目光中卻逐漸陰寒了下去。 外邊的何老也在說白石子老人,只不過他口中所說的內容要比衛(wèi)曜所說的要來得更詳實一點,不過左說右說終歸不過是為了抬高山河璽的身價而已。 周先生在說完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何老站回拍賣臺前,然后笑了笑,“大家也都差不多了解這封山河璽了,當然我知道很多人都是為了那個傳說來的,傳說的可信度老朽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說,一個和傳說相聯(lián)系的東西總是要比沒有聯(lián)系的要貴上一些,這個道理諸位都是懂的?!?/br> 下面的人一陣哄笑。 何老接著道:“好了,老朽也多說了,簡單點,起拍價,五百兩,諸位起價吧!” 好家伙,這個價格竟然直接就達到王曦嫵之前拍下那支參王的成交價了。眾人也有些吃驚,一時間竟然沒有人喊價。 包廂里的衛(wèi)離離也皺著眉頭看王曦嫵,“表姐,這個價是不是有點高了呀?” 王曦嫵本就沒什么興趣,所以聞言只是隨意搖了搖頭,“雖然是有點高,但這是拍賣會不是?”若是沒人出價,還有流派一說呢。不過看現(xiàn)場這個情景,怎么都不像沒有人要拍的樣子,那些真的有競爭力的都還潛伏著呢。 她這話里頗有深意,清楚其中門道的衛(wèi)曜和小荷都看了她一眼,倒是傅淳霜和衛(wèi)離離不明白,都有些狐疑地看她,可她卻沒解釋。 見她這個樣子,傅淳霜想了想,又道:“既然其他人不喊,阿嫵要不你先喊?” “這樣不太好吧?”狹長的眉眼一瞥,王曦嫵分明是笑著的,可給人的感覺卻莫明有些嘲諷,“我怎么感覺傅jiejie你似乎對這個山河璽更感興趣一些呢?” 傅淳霜一滯,笑容卻不變,“哪有?我這不是替你著想嗎?這山河璽一聽就很有來歷的東西,你向來不是最喜歡了嗎?再說了,在這青州,除了王叔叔之外,還有誰能用得起這方印璽呢?” 她這話說的好聽,但王曦嫵卻是知道她背后用心的,因為上輩子她就是在傅淳霜的蠱惑下,竟然以七千兩黃金的價格拍下了這方山河璽,當時因為身上沒帶足夠的銀兩,她居然還把代表瑯琊王氏的令牌抵押在了這里。這讓后來知道這件事的父親母親大吃一驚,父親倒是沒舍得罵她,可母親那次卻是生了好大一頓氣,結結實實把她罵了一頓,又把她關了半個月的緊閉。 后來她才知道,以為這件事父親被不少王黨一脈的官員彈劾了,而且最關鍵的是,這方她花高價拍下的印璽竟然在一個月內莫名其妙丟失了! 當時的山河璽是放在王父書房里的,那晚什么東西都沒丟,就只丟了這方印璽,事后父親讓嶂叔去查,卻也沒能完全找到痕跡,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經過這事的王曦嫵當然明白這是有人在背后盯著山河璽,雖然她不相信一方印璽能真的和前朝的遺藏扯上關系的,可明顯她卻不愿再沾染這樣一個麻煩。 旁人喜歡讓他們去好了,她樂意看戲,但不喜歡演戲。 所以哪怕傅淳霜的表情再誠懇她都無動于衷,打定主意笑了笑道:“傅jiejie說的也有些道理,那我就先拋磚引玉好了。”說著,她便揚聲喊道:“五百兩!” 傅淳霜眼中的笑意就深了些,只不過那笑意卻不是單純的笑意而已。 既然有人報價了,那么外面自然不會再安靜下去,很快就有人接著喊下去,沒過一會兒就上了一千了。 王曦嫵暗嘆金石這種東西本就是燒錢的東西,尤其是和那些文人雅士結合起來之后,價值更是會躥高一倍還要多,再加上和前朝遺藏有關的傳說,那簡直就是沒天理了。 不過想歸想,她卻是沒有要出手的念頭,因此傅淳霜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喊了個起拍價后就偃旗息鼓了。 “阿嫵,難道你不打算喊了嗎?”傅淳霜心里有些不安,因此小聲問道。 王曦嫵扭頭看了她一眼,卻笑:“別著急傅jiejie,一會兒才有好戲看呢?!?/br> 傅淳霜以為她在等合適的機會出手,因此就沒急著說話了,但臉上的笑容卻逐漸明顯了起來。 衛(wèi)曜也在笑,只不過他笑的原因卻是和傅淳霜截然不同罷了。 當山河璽的價格飆上兩千的時候,外面喊價的聲音就逐漸少了起來,不過王曦嫵還是能注意到其中一個一直沒放棄過叫價的男人赫然就是自己之前注意過的眼角有刀疤的男人。 心里冷笑,她說怎么看這個男人眼熟,想來上輩子也是這個男人在背后一直跟她抬價,所以才會把價格硬生生抬到如此離譜的地步。 傅家真是打得好主意! 倒是傅淳霜,暗地里做了那么多陷害她的事,竟然還能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呆在她身邊,確實是不容易?。?/br> 嗤笑了一聲,王曦嫵總算又開始關注起外界的情況來。 從兩千兩之后就逐漸開始有包廂里的人喊價了,金玉閣一共有八個包廂,分別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來命名,而到目前為止,除了天字號依舊靜悄悄的之外,其他包廂都有人喊過,其中又以宇字號包廂和荒字號包廂喊得最兇,追得也最緊。 “兩千四百三十五!”這是荒字號包廂里傳來的聲音。 “兩千四百四十!”宇字號包廂跟著。 “兩千四百五!”這個則是刀疤男的聲音。 “兩千四百五十五!” “兩千四百六!” …… 山河璽的報價在不緊不慢中被刷新,半盞茶的時間后就過了三千,眼看著報價的人只剩下那三方了,之前一直都沒出聲的地字號包廂里卻又傳出那個低沉的男聲,“三千五?!?/br> 不冷不淡的聲音再次使得大家愣了一下,三千五?這可是直接比方才宇字號包廂里的喊價直接高出了五百兩??! 好家伙,這里面的這尊大神到底是什么來頭?加價如此兇殘!簡直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br> 其余那些人早就在報價超過兩千的時候主動放棄了,一邊看著剩下的幾方在不斷角力,一邊偷偷討論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猜的不亦樂乎。 宇字號包廂里的人顯然是愣了一下,但卻還不肯簡單放手,“三千六!” 地字號的聲音:“三千七!” 荒字號:“三千八!” 地字號:“四千!” 眾人聽得張口結舌,這才是真正的富有好嗎?加價竟然是這樣加的?!實在是太不把錢當錢了吧? 又是一陣讓人驚心動魄的報價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王曦嫵一直都是安然坐著的,根本就沒有要出手的意思。傅淳霜幾次攛掇,都被她笑著壓回去了,“傅jiejie,眼下都已經到了這個價錢了,我身上帶的錢完全不夠,還是不要丟人現(xiàn)眼了的好。” 傅淳霜暗怒,臉上卻勉強笑著:“怎么會不夠呢?你要是真喜歡的話,先喊下來不就好了,等到時候回家取了錢來就行?!?/br> 王曦嫵搖頭,堅持不說話,傅淳霜也不好逼她,只是臉色難看得可以。 至于外面那個刀疤臉的男人,早就停止喊價了,他雖然是被叮囑了幫忙抬價的,但抬價的對象一直都沒出現(xiàn),而后來出現(xiàn)的這幾個男人的聲音都不是簡單的,干脆就直接溜了。 直到最后何老落下小錘的一刻,王曦嫵都沒什么動靜,她安份地坐在位置上,臉上的笑容淡漠而又疏離。 而最終,山河璽以五千兩黃金的價格成交,拍下它的人不出意料,還是地字一號包廂里的神秘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