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平安 第143節(jié)
柳初飛快地看了眼孫典的臉, 見他如記憶中那般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連忙又垂下視線。 可柳初還是覺得奇怪, 以前的孫典, 每一次見到她都有一籮筐的話, 今晚他來話別, 怎么一聲不吭? 想到三爺還在等著凝芳回去, 東院的佟嬸也在等著阿滿,柳初只好低聲問道:“你,明天就要出征了, 有回家去看看嗎?” 孫典:“不用回,我爹早做好了準(zhǔn)備, 大郎沒心沒肺的,還不會惦記人?!?/br> 柳初:“你二弟回去了嗎?” 孫典:“前幾天回了一次?!?/br> 柳初點點頭, 沉默片刻,道:“戰(zhàn)場危險,照顧好自己吧?!?/br> 孫典:“若我回不來了,你會哭嗎?” 柳初抿了下唇,兩行清淚已經(jīng)墜了下來。 除了蕭家這邊的親人,孫典是外面唯一還在惦記她的人了,她十五歲的時候,他用如火的眼神看她,如今她二十五了,他還是用如火的眼神看她,絲毫未變。 孫典緊緊地攥住座椅兩邊的扶手,不然他怕自己會沖過去,會不顧一切地將她揉進懷里。 “柳兒,我已經(jīng)錯過你一次了?!?/br> “除非你再改嫁給旁人,這輩子我都會守著你?!?/br> “你真想當(dāng)一輩子寡婦,我就當(dāng)一輩子鰥夫,也挺配的,是不是?” 柳初低低地抽泣起來。 孫典突然往前伸出一雙腿,朝她晃了晃兩只大腳:“看看這鞋,認(rèn)得嗎?” 柳初拿帕子抹了淚,再去看那雙鞋,終于認(rèn)出來了:“這,這是我送四弟的那雙?” 孫典笑:“是,他非跟我顯擺,我就把鞋搶過來了,有點擠腳,湊合也能穿?!?/br> 柳初:“……你,你去打仗,怎能穿不合腳的鞋,明天趕緊換回自己的。” 孫典:“知道,我可舍不得穿去外面,今晚特意穿來見你的,回去就收起來?!?/br> 柳初剛想說話,西跨院那邊傳來了蕭延的假咳嗽。 柳初緊張地站了起來。 孫典也站了起來,瞅瞅外面,最后道:“四弟的鞋被我搶了,你再給他做一雙吧,比這雙再大一個指甲蓋那么長,剛剛好?!?/br> 柳初猶豫幾瞬,點點頭。 孫典就笑了,大步離去。 他一走,蕭延立即又催屋檐下還在跟二嫂依依不舍的媳婦。同樣是出征在即,孫典都能見到大嫂了,憑什么讓他一直獨守空房? 林凝芳握了一下佟穗的手,轉(zhuǎn)身走向蕭延。 蕭延似是嫌她走得慢,迎上來一把將林凝芳抱起扛到肩上,迅速隱入西跨院,反手關(guān)上院門。 急不可耐的模樣,但佟穗看得很清楚,林凝芳并沒有推打抗拒的動作,甚至在蕭延彎腰抱她的時候,還提前張開手臂好方便蕭延的動作。 佟穗看向天上,那里掛著一輪明月。 明早右路軍會分為三路,蕭縝要陪著喬長順、孫典去打陰縣,并不與他們在一起。 屋內(nèi)傳來腳步聲。 佟穗收回思緒,才走到堂屋門口,柳初也來到了這邊。 佟穗看見了柳初泛紅的眼角,剛想說話,柳初跨出門檻抱過來,哭著道:“阿滿,你們都要好好的,你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祖父,他老人家雖然英勇,畢竟七十多了,該勸的時候你在旁邊勸著點,盡量別讓他親自去打。” 如果說林凝芳是枝頭的玉蘭花,道別也是笑著的,叫人如沐春風(fēng),柳初便是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叫人眷戀、惆悵、不舍。 “大嫂放心,光咱們自己就能打敗李綱兄弟,現(xiàn)在有韓將軍的大軍在背后撐腰,打下朔州肯定輕輕松松?!?/br> 佟穗將柳初送回了西廂房。 綿綿居然還醒著,抱著佟穗也哭了一場,等佟穗紅著眼圈走出南屋,就見蕭玉蟬不知何時站在了對面的北屋門口。 佟穗抬到半空要擦淚的手就僵了一下。 蕭玉蟬笑了出來:“怎么,還不好意思讓我看到???” 佟穗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蕭玉蟬幾步走過來,拿中衣袖口幫佟穗抹了兩下臉,邊抹邊道:“家里三個嫂子,我跟你算是最投緣的,你可要好好地回來。我還惦記你賺的那十兩黃金呢,這幾天你沒空,等你回來,怎么都得送我一樣首飾,讓我也占點便宜。” 佟穗看看她披散著的一頭烏黑長發(fā),許諾道:“好,到時候咱們姑嫂四個一起去首飾樓,我送你們每人一樣?!?/br> 蕭玉蟬飛個眼刀:“我厚臉皮開的口,憑什么她們倆也有?” 佟穗:“買便都買,少一個誰都沒有,我不在家,你多幫襯她們點,不許再欺負(fù)人?!?/br> 蕭玉蟬:“……” 佟穗笑著去東院找母親。 次日黎明時分,東西兩院的人都起來了,街上停了三輛騾車,兩輛給周家四個郎中用,一輛是蕭家這邊的,里面全是蕭家一眾爺們以及佟穗的行囊。 周桂陪周景春上了一輛馬車,隨軍的時候,她基本都會在老爺子身邊幫忙打下手,只有晚上才去跟佟穗住,或是佟穗病了,她再守在旁邊照顧。 軍醫(yī)們都是寶,行軍時本來就是坐車的,周桂此行能幫忙救助受傷的將士,麻煩則一點都沒多添。 他們上了車,蕭守義也帶著蕭延、佟穗上了馬,張文功、孫典昨晚便回了軍營。 賀氏淚眼婆娑地望著丈夫、兒子,周青、姜氏也分別望著自己的女兒。 林凝芳、柳初、蕭玉蟬帶著兩個孩子站在后一排,無聲勝有聲。 佟穗一一看過這些熟悉的親人,最后狠心斬斷那些無形的繩索,縱馬離去。 . 衛(wèi)城之外,天亮之初,幾路兵馬全部集合,韓宗平壯言激勵過士氣,這便各自出發(fā)了。 右路軍的這三路同行到衛(wèi)縣與定縣的交界處才要分開。 蕭縝、蕭野、蕭涉、喬家兄弟、孫典、張文功都來拜別老爺子。 “祖父放心,我們一定打下魯縣!” “哈哈,沒準(zhǔn)你們趕到魯縣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把陰縣打下來了。” “干脆比比好了,看咱們?nèi)纺穆废鹊剿分莩峭??!?/br> 蕭穆嚴(yán)肅道:“別光想著贏,如何贏得漂亮才最重要,韓將軍威震四海,反王那邊必然軍心不穩(wěn),外面這些關(guān)隘盡量爭取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實在說服不了再以武力破關(guān)?!?/br> 喬長安笑道:“知道,就跟做生意一樣,本錢越小盈利越大?!?/br> 蕭穆頷首,所以他放出去的這兩路指揮都是擅用腦袋的,把最莽的三孫子留在了身邊。 “出發(fā)吧。” 蕭野、喬長安、張文功第一波動身了。 喬長順、孫典也走得瀟瀟灑灑,只有蕭縝,調(diào)轉(zhuǎn)馬頭前朝老爺子身邊的佟穗看去。 他長了一雙氣勢凌人的眼,底下幾個弟弟都怕他,佟穗剛嫁過來的時候也是怕的。 可此時蕭縝投過來的眼神,冷靜犀利之下卻暗藏著比柳初的眼淚更叫佟穗眷戀不舍的柔情,似是將不能當(dāng)眾說出來的做出來的都收在了這一眼中。 佟穗攥緊手中韁繩,默默地回望過去,直到蕭縝隨著坐騎的腳步轉(zhuǎn)過身,只剩一道挺拔背影。 馬蹄聲越行越遠(yuǎn),佟穗也隨著老爺子這邊的一萬兵馬朝另一個方向行去。 當(dāng)初韓宗平給了兩個反王三天的考慮時間,但大軍不可能真的等到反王給了“不投降”的明確答復(fù)后再興兵。提前一日調(diào)兵遣將,何嘗不是一種威懾? 步軍行進速度有限,正常行軍一天約莫有個八十里地,出發(fā)后的第五日黃昏,佟穗等人終于過定縣、成縣、應(yīng)縣南部,到了雁門關(guān)二十里地之外。 老爺子下令安營扎寨,讓今晚伙房給將士們添rou,吃好喝好養(yǎng)精蓄銳一晚,明日直攻雁門。 反王這邊的暗哨自然早早把蕭家軍的動向帶回了雁門關(guān)上。 雁門關(guān)是代縣西北方的門戶,而代縣又是代王施毅起事之地。 如今施毅坐鎮(zhèn)堅固無比的朔州城,可他依然看重周邊幾處險要之地,防著將領(lǐng)懾于韓宗平的威望主動投降,施毅特意命令親信心腹駐守幾處要塞,其中被他派來鎮(zhèn)守雁門關(guān)的大將便是他的親叔叔施光磊。 施家祖上也是富戶,只是家道中落,到施毅的祖父輩便徹底淪為了佃戶之家,全靠給別人種地維持生計。 施毅的父親是個純粹無比的農(nóng)家老漢,已經(jīng)死于長年累月的辛苦,小叔施光磊只比施毅大了六歲,少時被賣入城中一商戶之家為奴,因長得勇武領(lǐng)了護院的差事,跟著主人家走南闖北長了不少見識,得知侄子在村中被逼迫得沖動起事,施光磊立即叫上一幫護院兄弟殺主奪財,全力支持侄子。 叔侄倆都恨透了朝廷,也恨透了助紂為虐的文武官員,即便是韓宗平,他們也不愿臣服。 此時,施光磊正在詢問哨兵:“一共來了多少兵馬?主將是誰?” 哨兵道:“約莫一萬步兵,主將七十年紀(jì),身邊跟著一個女子,應(yīng)該是衛(wèi)縣的蕭老爺子與二太太,另有一對兒父子大將?!?/br> 施光磊:“確定只有他們?” 哨兵道:“是?!?/br> 施光磊冷笑:“蕭老頭還真是自負(fù),打敗李綱就把自己當(dāng)個人物了,我有雁門關(guān)之險,又有一萬守兵,就算他率領(lǐng)四萬所有兵馬都難破關(guān),區(qū)區(qū)一萬人就敢過來,簡直是自取其辱?!?/br> 身邊幾個武官都發(fā)出了嘲笑,大軍壓境他們或許還會害怕,以同等數(shù)量的兵馬攻打占據(jù)天險的同等守兵,無異于以卵擊石。 施光磊走到城墻上,指著周圍一片崇山峻嶺道:“大家盡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朔州四面都是天險,便是韓宗平親自到此也拿我們無可奈何,他們最想打的是朝廷,跟我們僵持一段時間便會繞路南下,那時咱們再繼續(xù)擴大地盤,等他們跟朝廷打得兩敗俱傷了,咱們也有了問鼎天下的實力!” 眾武官都被這番豪言激起了血性,都是一樣的人,誰規(guī)定龍椅只能由一家人坐? 與其像蕭家那般投降別人,不如自己當(dāng)家做主! 第142章 雁門山一帶全是崇山峻嶺, 老爺子這萬余兵馬雖然距離雁門關(guān)還有二十里地之遙,其實已經(jīng)走在了狹長的山道之中,四面望去全是山, 只有腳下這一條路連通代、應(yīng)兩縣, 再無別的近路可走。 天未大亮, 伙房那邊已經(jīng)傳來了早飯的香氣, 一架架大鍋大灶搭起, 伙夫們烙了一鍋又一鍋的雜糧餅, 也煮了一鍋又一鍋的粟米粥。 將士們分批去吃飯, 早飯是一碗粥兩張餅, 然后每個人可以分到兩張餅隨身攜帶, 那便是晌午飯了, 到了晚上再起爐灶。 老爺子等人跟將士們吃一樣的大鍋飯,只是伙房會把粥餅送到大帳。 蕭延起來后去營中四處巡視一番, 折回中軍大帳的路上,瞥見佟穗背著弓箭帶著幾個近衛(wèi)從右邊的山上下來了, 索性站在原地, 等她一起。 “一大早上的, 飯都沒吃, 你去山上干啥?”蕭延問。 佟穗:“我試試能不能看見雁門關(guān)?!?/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