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秋日的寒風帶著殺氣，來勢洶洶地卷起日益光禿的樹枝上的黃葉，把他們飄灑在空中的時候，先王后逐漸隆起的肚子已經(jīng)徹底無法遮掩下去了。

    在哈特菲爾德宮里，先王后深居簡出，激烈的孕吐反應(yīng)讓她整個人虛弱不堪，每日只是退居在她的臥房里，甚至根本無法離開她的床。

    然而在這座宮殿里，她并不是唯一一個過著這種隱居生活的人。這座宮殿的新晉男主人托馬斯西摩爵士，也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躲在這座宮殿里不愿見外人。

    在閱艦式上丟了大丑的托馬斯爵士，近些日子來已經(jīng)成為了整個社交界，整個國家，甚至是全歐洲的笑料，這位“暈船的海軍上將”的故事，甚至成了君士坦丁堡的蘇丹宮廷里茶余飯后的談資。倫敦城的小報把他描繪成小丑，或是拉著自己妻子裙擺向上爬的蠢貨。

    如今托馬斯爵士雖然依舊保有第二海務(wù)大臣和海軍上將的頭銜，但他的職業(yè)生涯實際上已經(jīng)到頭了。對于國王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把護國公一派在海軍里的最后一個釘子徹底拔起，而國王也不費吹灰之力地做到了這一點。托馬斯爵士的哥哥護國公閣下既沒有能力，也沒有意圖去保住這個令他厭惡的弟弟。于是一道詔令就讓他回家“養(yǎng)病”，或者說是停職。

    海軍部大樓里托馬斯爵士的辦公室每天依舊有專人負責打掃，仆人們?nèi)缤€在屋里一般，每天給壁爐生火，在花瓶里擺上新鮮的插花，然而他卻再也不敢踏入海軍部的大門了，那些刻意掩蓋著的低聲的譏笑聲快要把他逼瘋了。于是他只能回到這座鄉(xiāng)間宅邸，遠離人群，一個人如同幽靈一般游蕩在空曠的大廳和悠長的走廊里。

    托馬斯爵士的內(nèi)心毫無疑問充斥著憤懣和嫉妒，他開始嫉妒一切人，尤其是自己的哥哥。憤怒和嫉妒的火焰迷惑了他的神志，他和先王后的關(guān)系也開始急轉(zhuǎn)直下——先王后丈夫的身份完全沒有幫助到他。在托馬斯爵士眼里，這樁婚姻除了那一筆可觀的嫁妝之外實在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于是僅僅結(jié)婚幾個月，托馬斯爵士就開始后悔了，絲毫不考慮他如今正住在自己妻子的宮殿里，花著自己妻子的錢，伺候他的也是自己妻子的仆人。

    宮廷當中的每個人都希望和王室更多的扯上關(guān)系。毋庸諱言，托馬斯爵士與先王后成婚，除了她的龐大財產(chǎn)之外看中的正是這一點。然而不幸的是，國王似乎對他的這位繼母態(tài)度平平，而瑪麗公主則更是對先王后充滿厭惡，這也使得先王后在王室當中處于一種有些尷尬的地位，而作為先王后的新任丈夫，托馬斯爵士所感受到的尷尬比起自己的妻子又多了十倍不止。

    托馬斯爵士作為終生生活在自己哥哥陰影下的次子，對自己的哥哥護國公又妒又恨，然而他所得到的崇敬和地位，卻都來自于自己的哥哥。這種屈辱感支撐著他不擇手段地攀登權(quán)力的階梯。

    如今先王后這條路恐怕是走不通了，然而托馬斯爵士并不打算放棄。對于他來說，幸運的是，另一條通天的青云梯如今正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在整個歐洲的婚姻市場上，亨利八世國王留下的兩個女兒無疑是最為誘人的寶石之一。然而先王的長女瑪麗長公主已經(jīng)年過三十，再加上她的母親，阿拉貢的凱瑟琳生下的男嬰不是流產(chǎn)就是夭折，許多潛在的聯(lián)姻對象都對于瑪麗長公主心存疑慮。

    與自己的jiejie相比，伊麗莎白公主則顯然要更搶手許多。伊麗莎白如今年方十五歲，正好進入了聯(lián)姻的黃金時期，并且她的容貌在如今歐洲的公主當中算得上是頂尖水平。作為英格蘭國王的親生jiejie，她的身份也使得她成為全歐洲最具有聯(lián)姻價值的對象之一。

    然而一場王室聯(lián)姻，與其說是一場婚姻，更不如說是一種外交舉動。一場聯(lián)姻通常意味著利益一致的兩國決心結(jié)成同盟，或是互為敵人的兩國決心握手言和，而根據(jù)如今英格蘭的外交政策，伊麗莎白公主所可以聯(lián)姻的對象其實不多：西班牙方面倒是希望促成伊麗莎白公主和王太子菲利普的聯(lián)姻，他們兩人年齡相近，除了宗教差異以外實在是門當戶對。但國王目前與法國和西班牙都若即若離，斷不會厚此薄彼，把公主嫁給其中的一方。與葡萄牙的若昂·曼努埃爾王太子成婚對于鞏固英格蘭與葡萄牙之間歷史悠久的同盟來說倒是頗有意義，然而國王絕不會把自己的jiejie嫁給這個因為近親結(jié)婚而顯得病態(tài)的孱弱少年。除此之外，剩下的聯(lián)姻對象，除了那些德意志地區(qū)的小王公以外，就只剩下國內(nèi)的大貴族了。

    對于國外的聯(lián)姻對象而言，與公主成婚最多是外交上的好處；而一位國內(nèi)的大貴族如果有幸同公主成婚，那么他的家族自此以后就擁有了對王位的宣稱，一旦王權(quán)衰微，那么他們也未必不能肖想一下圣愛德華王冠的滋味。

    作為一個情場老手，托馬斯爵士雖然已經(jīng)年近四十，卻依舊顯得風流倜儻，這也使得他在這場爭奪當中有了入場券。然而對于托馬斯爵士而言，他手中真正的王牌，是他作為公主繼父的身份。

    作為國王三個婚生子嗣當中排在中間的那一個，伊麗莎白公主一直以來都沒有得到自己父親的太多關(guān)注。對于自己唯一的兒子國王自然是愛如珍寶；而瑪麗公主在早年也享受過國王的獨寵，等到她與國王徹底鬧翻之后，兩個人的摩擦和互相厭惡也顯得頗為轟轟烈烈。

    而國王的這位二女兒卻一貫顯得有些透明，當她出生之前亨利國王以為這是一個男孩而滿心歡喜，因此她的出生給亨利國王帶來的只有失望，而她的母親經(jīng)此之后也逐漸失寵，若不是最后為陛下生下了兒子恐怕連性命也保不住。因此伊麗莎白公主雖然一直以來在物質(zhì)上享受著奢華的待遇，可亨利國王卻從未怎么關(guān)注過這個缺乏存在感的女兒。

    托馬斯爵士從這一點當中看到了機會，作為伊麗莎白公主的繼父，他有著得天獨厚的機會，得以在公主面前扮演慈父的角色。

    伊麗莎白公主如今只是一個青澀的少女，當她一直以來求而不得的東西被人捧在銀盤子里遞到她面前的時候，這可憐的姑娘立刻就淪陷了。僅僅過了幾個月，她與自己的繼父已經(jīng)發(fā)展出了非常親密的關(guān)系。托馬斯爵士知道的很清楚，國王絕不可能主動讓自己的jiejie嫁給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那么對他而言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公主傾心于他。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在和十五歲的少女打交道時理應(yīng)心懷謹慎，然而托馬斯爵士居心不良，而先王后又有孕在身而不便理事，于是再也沒有人能夠及時制止這種十分不妥的行為。而眾所周知，宮廷當中是完全不存在秘密的，一些有損公主清譽的留言已經(jīng)開始在小范圍內(nèi)傳播，距離眾所周知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一個陰霾密布的秋天下午，天色從下午兩點起就開始變暗，顯然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雨，遠處的地平線上傳來隆隆的雷聲，在秋天里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托馬斯爵士眉頭緊鎖地從大樓梯上走下來，在門廳里，他揮手叫來一個在門廳兩側(cè)如同雕像一般侍立著的仆人。

    “伊麗莎白公主騎馬回來了沒有？就快要下雨了?！?/br>
    “還沒有，閣下?！?/br>
    托馬斯爵士有些不悅地冷哼了一聲，“很快就要有暴風雨了，趕緊派人去請殿下回來?！?/br>
    恰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和少女的嬌笑聲。

    如同帶上了一張面具一樣，托馬斯爵士臉上的表情在轉(zhuǎn)瞬之間徹底扭轉(zhuǎn)，從刻薄的主人變成了慈愛的父親，他微微整了整領(lǐng)子，用用手壓了壓自己的袖口，讓它顯得更加筆直。

    大門打開了，隨之涌進來一陣大風，幾乎要把門廳里燃燒著的燭火盡數(shù)吹滅。

    兩個少女談笑著走進了房間，打頭的那個有著介于姜黃色和紅色之間的頭發(fā)，那白皙的皮膚下仿佛流淌著寧芙的血液；而身后跟隨著的姑娘則顯得有些羞澀而富有書卷氣，當她走進房間時連忙開始整理起自己被大風吹的有些散亂的頭發(fā)，臉上露出一絲羞怯的紅暈。

    托馬斯爵士笑著走向打頭的少女，“殿下，您騎馬玩的開心嗎？”他向著伊麗莎白公主伸出手去。

    伊麗莎白公主正在解開斗篷的系帶，她脫下沾上了不少雨水的袍子，隨手把它扔在地上?！鞍。覀兺娴暮荛_心，幾乎沒注意到暴風雨要來了！”她笑著握住了托馬斯爵士伸過來的手，“您說是不是，簡？”她轉(zhuǎn)過頭來看向自己的女伴，笑著說道。

    簡·格雷女士露出一個幾乎是同一個模子里做出來的微笑，“是的，殿下?！?/br>
    送簡·格雷女士來做自己表姐伊麗莎白公主的女伴，自然是她的那位野心勃勃的母親，薩?？伺舻闹饕猓淠康奈阌怪靡?，自然是要讓簡·格雷女士與王室走得更近些——從某種角度而言，愛德華六世國王所面臨的情況與他的jiejie極為相似：一場與外國公主的婚姻會在很大程度上損害目前的外交政策，那么從這個角度而言，未來的王后很可能要從大貴族家的女士們當中選出，而薩?？斯舴蛉俗匀皇窍Ｍ屪约旱呐畠好摲f而出。

    托馬斯爵士朝著簡·格雷小姐點了點頭，隨即又轉(zhuǎn)向伊麗莎白公主：“您的頭發(fā)已經(jīng)全濕了?！彼焓州p撫過那漂亮的長發(fā)，從上面捋下幾滴晶瑩的水珠。

    “我都沒有發(fā)現(xiàn)！您瞧瞧，我真的太蠢了?！惫餍χf道，“我們騎馬騎的真暢快啊，連打雷的聲音都沒有聽到，直到雨滴開始打在我們身上的時候才反應(yīng)過來，拼命開始往回騎。您瞧瞧，”她說著指向自己的裙擺，上面沾滿了馬蹄濺起的泥點。

    仆人們端著盤子上前，里面裝著暖身子用的威士忌酒和用來擦頭發(fā)的干毛巾。

    伊麗莎白公主拿起水晶杯，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金黃色酒液一飲而盡。

    托馬斯爵士有些失神地注視著那漂亮的脖子的優(yōu)美曲線。

    伊麗莎白公主長吁了一口氣，她的臉因為烈酒而有些發(fā)紅。她把被子放回到托盤上，伸出手去拿干毛巾，準備擦一擦濕了的頭發(fā)，卻被托馬斯爵士按住了手。

    “還是我來吧?！蓖旭R斯爵士說著用右手拿起毛巾，再用左手拿起一縷公主的長發(fā)。

    伊麗莎白公主的眼睛里露出一絲玩味的光，轉(zhuǎn)瞬間就消失不見。“那么就謝謝您了。”她又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玫瑰，那微微開啟的花瓣吸引著蝴蝶，蜜蜂，當然還有那嗡嗡作響的大胡蜂紛至沓來。

    托馬斯爵士虔誠地捧起自己繼女的頭發(fā)，把它們輕輕擦干。一旁的簡·格雷小姐靜靜地擦著自己的頭發(f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絲毫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場景。

    當公主的頭發(fā)全部擦干凈之后，托馬斯爵士伸手把毛巾丟回到原先的托盤里?！巴聿鸵呀?jīng)準備好了，殿下，請入席吧，正好吃一些熱騰騰的飯菜為您和簡·格雷小姐祛寒?！?/br>
    伊麗莎白公主有些驚訝，“可是我還沒有換裝?！彼噶酥缸约荷砩系尿T裝。

    “今晚就我們?nèi)齻€人用餐，凱瑟琳不出席?！彼f著自以為俏皮地站了眨眼睛，然而這動作配上他眼角的皺紋看上去簡直就像一扇百葉窗打開又關(guān)上，“所以我們大可以隨意一點?！?/br>
    “夫人出什么事了嗎？”伊麗莎白公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

    托馬斯爵士聳了聳肩，“她的孕吐反應(yīng)很嚴重，不過放心吧，醫(yī)生說沒有什么大問題。”他向公主伸出胳膊，示意她搭上來。

    伊麗莎白公主微微笑了笑，“那么好吧?！彼焓滞熳×送旭R斯爵士的胳膊，簡·格雷小姐跟在他們身后向餐廳走去。他們當中誰都沒有注意到那在二樓走廊入口處一閃而過，消失在沒有點燈的走廊里的身影。

    第77章 夫妻

    先王后的meimei赫伯特夫人把先王后寢宮的大門微微打開一條縫，她提著自己的裙擺，踮起腳尖，像一只貓一樣鬼鬼祟祟地溜了進去。

    歪靠在軟榻上的先王后被自己meimei顯得有些滑稽的舉動逗笑了，“您在做什么呢？我親愛的meimei？”然而當她注意到赫伯特夫人臉上恐懼的表情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了起來。

    先王后揮了揮手，示意屋子里的仆人和侍女通通離開。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先王后示意自己的meimei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到底發(fā)生什么事情了？你的臉色如此蒼白，是有什么不適嗎？”

    赫伯特夫人并沒有坐下，她向前快走幾步，單膝跪在先王后面前，“我的上帝啊，太可怕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渾身顫抖著，似乎隨時要哭出來。

    先王后感到自己的腹部傳來一陣不適，她微微皺了皺眉頭，隨即又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關(guān)系的，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我來處理?！?/br>
    赫伯特夫人環(huán)視了一眼四周，確定屋子里再沒有其他人。

    她探頭到先王后耳邊，悄聲說著什么。

    先王后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如同春日陽光下融化的殘雪一般。

    當赫伯特夫人說完之后，先王后愣了幾秒，隨即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上去如同被美杜莎蛇怪變成了一尊雕像一般。

    “不可能的……絕不可能。他會有這么蠢？”先王后劇烈地擺著手，仿佛要用手拍打開這令人震驚的消息一般。

    “這是我親眼所見。”赫伯特夫人瞪大眼睛，看著先王后。

    先王后盯著自己的meimei，一言不發(fā)地看了幾秒，隨即她又試圖擠出一個微笑，但那笑容如同含苞待放的迎春花遇到寒流一般，還沒有完全盛開就枯萎了。

    “這說明不了什么?！彼犐先ヅc其在試圖說服赫伯特夫人，不如說是在試圖說服她自己，“不過是一兩個動作罷了，這完全說明不了什么。”

    “可是還有那些流言……”赫伯特夫人喃喃道。

    先王后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了起來，“流言，那些該死的流言！說真的，我親愛的meimei，您為什么要在乎那些無聊的東西呢？永遠都有各種各樣的流言，這種荒誕不經(jīng)的東西，沒有人會把它當真的，沒有人！”她猛地站起身來，“不過是些茶余飯后的笑料罷了，無聊而又可笑！”

    赫伯特夫人被嚇呆了，她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先王后微微定了定神，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啦，我們別再提這些無聊的事情了。您去干您自己的事情吧，我想休息一會?！?/br>
    赫伯特夫人連忙行了一個屈膝禮，忙不迭地退出了房間。

    先王后呆呆地站在原處，突然她兩腿一軟，癱倒在身后的土耳其式長沙發(fā)上。

    ……

    自從這場對話發(fā)生半個月以來，先王后的孕期反應(yīng)愈發(fā)嚴重了。這嚴重的不適感讓她疲憊不堪，夜夜難眠。雖然每日只是退居在自己的寢宮里，卻依舊看起來疲憊不堪。

    一個秋天的下午，先王后凱瑟琳·帕爾坐在窗前，從已經(jīng)掛上了寒霜的窗戶看著室外的景色。夕陽懸掛在西邊的地平線上，溫暖的余暉輕柔地撫摸著墻壁上已經(jīng)凋謝的牽?；ê团郎交⒏煽莸闹l。

    先王后的臉上露出煩躁的表情，她白皙的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撕扯著面前小茶幾上青瓷花瓶里玫瑰花的白色花瓣。她太陽xue上的血管一跳一跳，在瘦的脫了相的臉上顯得異常明顯，如同掛在白墻上的藤蔓在狂風當中顫抖著。

    雖說盡力讓自己顯得滿不在乎，但毫無疑問赫伯特夫人的話對先王后還是產(chǎn)生了影響，這些日子里即使沒有孕期反應(yīng)的時候，她也顯得憂思深重，難以入睡。

    那玫瑰花上的最后一片花瓣也被揪了下來，從先王后的指間緩緩飄落在地毯上，那里已經(jīng)落滿了同樣的白色花瓣。

    先王后隨手把玫瑰花莖朝遠處一拋，絲毫不顧自己的手指已經(jīng)被上面的小刺扎出了一些細小的血點子。

    突然，她瞥見對面自己丈夫的套間的窗前露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托馬斯爵士正站在窗戶前，夕陽的金光籠罩著他，讓他看上去宛若一尊銅像。

    托馬斯爵士的眼光投向花園當中的某個點，那眼神中充滿了野心勃勃和欲望的烈火，絲毫不加遮掩，先王后不僅被這直白的目光嚇了一跳，她順著這目光看向花園當中的一角。

    在花園里的一座噴水池邊，伊麗莎白公主正坐在一棵月桂樹下，手里捧著一本書。

    先王后的臉一下子變白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那熟悉的惡心感又回來了。

    她癱軟在長沙發(fā)上，大口喘著氣。

    過了幾分鐘的時間，精疲力竭的先王后終于平復了下來。她伸出手拿起面前茶幾上的玻璃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她拿起杯子一飲而盡，那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感覺終于安穩(wěn)了一些。

    她再次直起身子，看向?qū)γ孀约赫煞蚍块g的窗戶。

    那里再也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先王后又把目光投向花園里，她驚愕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丈夫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下了樓，此時正沿著一條通向那噴水池的小徑向伊麗莎白公主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用自己那輕巧的細藤木手杖抽打著小徑兩旁已經(jīng)干枯的蜀葵的莖干，在身后留下一團團干枯的枝葉。

    王后注視著自己的丈夫走到噴水池前，向伊麗莎白公主鞠躬。

    公主放下手里的書，笑著對他說了些什么。

    托馬斯爵士走上前，低下頭，宛若一個慈愛的父親一般輕輕親吻了公主的額頭，然而他那搭在公主腰上的手卻顯得極其不得體。

    先王后的臉色變得發(fā)青，她伸出一只已經(jīng)變得枯瘦的手，用鷹隼盯著云雀般的眼神盯著噴水池旁的那對男女。

    托馬斯爵士笑著牽起伊麗莎白公主的手，帶著她向大門走去，夕陽在他們身后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先王后劇烈地嘔吐起來，她感到嘴里傳來酸味和苦味，那是膽汁和胃液混合起來的味道。

    ……

    晚上八點，管家敲響了晚餐開始的鑼聲。

    伊麗莎白公主穿著一件漂亮的白色裙子，上面繡著盛開的白玫瑰和山茶花，身后跟著同樣裝扮的簡·格雷小姐。

    在樓梯口，托馬斯爵士已經(jīng)在迎候女士們?！暗钕??！彼跗鹨聋惿坠鞯氖郑p輕一吻，那握著公主小手的右手輕輕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