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前說出這樣一句鏗鏘有力話語的七海建人最終還是被灰原雄連拉帶拽，帶上了駛向另一個隱秘世界的賊船。

    七海建人是這樣評價這個晚上的。

    ***

    嚯嚯嚯。

    縈繞著薄霧的古老宅邸前，一個身形矮小，后腦勺長得出奇還分出了層次的禿頭老頭背著手，笑呵呵地看向來人，口中道：好久不見了，源君，夏油君，還有小灰原。哦，還有新朋友呢。

    七海建人一臉木然，他沉默著看向那個身高連他腰都不及的小老頭，復(fù)又默默地看向他身后的陰影。

    一眾形態(tài)各異明顯透著非人氣質(zhì)妖魔鬼怪呈簇?fù)頎?，站在小老頭身后。

    咒靈？妖怪？Cospy？

    七海建人的腦中默默地被各種猜測刷著屏。

    誒？個高腿長足以睥睨無數(shù)成年男性的五條悟彎下腰，將鼻梁上的小墨鏡往下一扒，蒼藍(lán)色的六眼直勾勾地看向小老頭，咋咋呼呼地道：哦哦哦，這不是奴良滑瓢嗎？你怎么老成這副德性了。

    說好了妖怪的壽命比人類更加漫長呢？

    他可是看到了，小老頭身后的百鬼夜行中有不少他當(dāng)初在戰(zhàn)國時代見過的妖怪，他們還是一副曾經(jīng)的模樣，身為大妖怪的奴良滑瓢怎么老得這么快。

    五條悟這毫無禮貌可言的言行頓時引來了奴良滑瓢身后妖怪干部們的不滿要不是因為當(dāng)初的羽衣狐，總大將怎么可能是這樣一個狀態(tài)。雖然對方說出的是事實，但聽著實在是太刺耳、太不爽了。

    完全是被拉來這里的七海建人默默地估量著宅邸內(nèi)一眾非人類的實力，萬一打起來，雖然那兩人肯定不會輸，但對于他們這樣實力一般的咒術(shù)師而言肯定不好過。

    也就灰原這笨蛋一點危機(jī)感都沒有，自顧自地對著那群非人類傻笑。

    五條悟的話當(dāng)真不客氣，但奴良滑瓢卻沒有什么不滿，誰叫他就是老成了這樣呢。他張嘴，剛想說什么，就見那位當(dāng)年同樣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源家殿下笑著說道：悟，妖怪之間因為戰(zhàn)敗而被奪取軀體的一部分進(jìn)而影響到壽命的情況還算常見，奴良先生只是輸?shù)糜行K而已。

    奴良滑瓢：扎心了，雖然想要解釋一下當(dāng)初羽衣狐并不算贏，但是，他確實是被羽衣狐奪走了生肝，封印她的也是花開院的陰陽師。

    噫，好遜啊，奴良。

    不要嘲笑弱者啊，他已經(jīng)很難過了。

    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

    雖然是實話，但還是太傷妖了。夏油杰的語氣有些唏噓，歲月真是一把殺妖刀啊。

    額角的青筋終于迸出了兩根，奴良組的干部忍不住了。

    喂，你這家伙，竟敢對總大將無禮，是想要與奴良組為敵嗎？！元興寺的死亡讓不少因少主不爭氣而存了異心的妖怪偃旗息鼓，這會兒有人大剌剌地嘲到了總大將的面前，這自然是一個刷總大將好感度的好機(jī)會。

    然而

    好丑。語氣嫌棄。

    是很丑。態(tài)度中肯。

    你們?。?！妖怪與人類的審美并不完全相同，自認(rèn)是妖中美男的干部完全無法接受這快懟到臉上的丑，當(dāng)即握住了拳頭，想要說什么、做什么的時候，一個同僚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拖到了隊伍后方。

    相信我。奴良組的元老干部，追隨了奴良滑瓢超過五百年的妖怪以著過來妖的語氣說道，你絕對不想跟他們打架。

    幾位來奴良組，就是想要說這些的嗎？奴良滑瓢沒好氣地說道，即使他已經(jīng)接受了自己壽命縮短老態(tài)盡顯的模樣，被人說一兩嘴也不會氣惱，但架不住某兩人對著痛點暴踩啊。

    當(dāng)然不是。五條悟咧嘴一笑。

    只是有感而發(fā)罷了。夏油杰長吁短嘆。

    奴良滑瓢：

    將近五百年未見，這兩個不知以著什么手段熬過了時間的人類還是那么狗！

    ***

    有貴客上門，奴良組一眾妖怪開始了慣例的狂歡活動。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被夏油杰和五條悟扔給了奴良組的妖怪們，由著他們被拉著吃rou喝酒玩游戲沒有喝酒，七海建人十分堅決地拒絕了妖怪們的邀請，也不讓灰原雄喝酒。

    妖怪們發(fā)出陣陣噓聲，七海建人也不為所動。

    還沒有成年，不許喝酒！

    好遜誒，都不敢喝酒。

    白長這么高的個子了。

    切，人類。

    七海建人：

    庭院中，一棵高大的垂枝櫻花樹舒展著枝椏，明明不是花期，但滿樹櫻花開得正絢爛無比，微風(fēng)一吹，花瓣如初雪一般簌簌飄落，落在從山上引來的清泉匯聚出來的池塘中。

    看不出，奴良你還挺詩意的嘛。夏油杰抬起手，接住落下的一片櫻花。

    這是我和瓔姬成婚后，瓔姬在庭院中栽種的。奴良滑瓢露出懷念的表情來，低聲道：瓔姬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人？五條悟瞥過來，瓔姬是人類？

    奴良滑瓢端著酒杯，開始絮絮叨叨當(dāng)年他和瓔姬的愛情故事。只可惜，剛說了兩句就被滿臉不爽的五條悟叫停了。

    夏油君。奴良滑瓢瞥過去，男人嫉妒的嘴臉也很難看哦。

    第49章 思考人生第49天

    他是老了怎么滴, 他年輕那會兒可是娶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生了一個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的好兒子，雖然他的兒子被殺害了, 但他留下一個可愛的孫子。

    麻煩別喊悟夏油君。真正的夏油君表示有話要說，請稱呼他為五條君。

    五條？

    奴良滑瓢心中一動。

    是咒術(shù)界御三家的那個五條嗎？

    那也別叫杰源君。五條悟不甘示弱，這才是夏油君。

    五條悟？夏油杰？五條家這一代的六眼和剛回歸醍醐源氏的特級咒術(shù)師？

    別看咒術(shù)界勢力不小, 但妖怪的圈子基本不與咒術(shù)界重合。

    妖怪不同于咒靈, 妖怪有實體，有足夠的自我認(rèn)知和學(xué)習(xí)的智慧，能夠活到今天的妖怪，在普通人的社會上基本都有一個看得過眼的身份。哪怕與咒術(shù)師撞了個正著，修行咒力的咒術(shù)師們基本上都難以發(fā)現(xiàn)妖怪們的偽裝。

    對妖氣足夠敏銳的當(dāng)屬陰陽師、巫女、靈媒這些靈力修行者。

    咒術(shù)界高層自然知曉妖怪們的存在，但并沒有行之有效手段來將妖怪從普通人類之中挑出來手段的, 也不愿求助于陰陽道, 索性就將妖怪劃分進(jìn)假想咒靈中。見不到就算了, 見到了就用咒術(shù)師的手段祓除, 沒必要費力氣分辨兩者的不同。

    而妖怪看咒術(shù)師就當(dāng)成不夠敏銳的陰陽師，惹到了就往死里打，沒惹到就當(dāng)不存在, 也算是相安無事。

    奴良組是關(guān)東地區(qū)規(guī)模最大的妖怪組織, 奴良組歷代總大將更是有魑魅魍魎之主的稱號，對于同樣盤踞在東京的咒術(shù)師集團(tuán)，自然要保證基本的了解。雖不至于能夠?qū)⒛樅颓閳蠖紝ι?，但咒術(shù)界最有名的那幾個咒術(shù)師, 他們還是知道的。

    奴良滑瓢一臉古怪。

    五條家和源家莫非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兩個從戰(zhàn)國時代一直活到現(xiàn)在的老家伙刷上綠漆, 搖身一變成為咒術(shù)界新秀, 這是要干什么？！

    完全沒想到穿越時空這一可能的奴良滑瓢下意識提高了對五條家和源家的警戒心。

    人類, 嘖，人類！

    奴良滑瓢在心里念叨著人類的jian詐狡猾，舉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壓壓驚。

    夏油杰才不管奴良滑瓢如何陰謀論，他欣賞著庭院中櫻吹雪的美景，喝了一口茶水，道：奴良，你還記得緣一嗎？

    奴良滑瓢飲酒的動作一頓，他嘆了口氣，神情略有些悵惘，道：記得，怎么不記得。

    奴良滑瓢很少有敬佩的存在，可緣一卻是其中之一。以人身站在無數(shù)妖怪異類所無法企及的高度，宛如俯瞰人間的神子。只要一想起他的日輪刀，沉寂多年的妖血都要沸騰起來。

    只可惜，人類到底是人類，寥寥百年，一切歸于塵土。

    及至今日，還記得緣一的，恐怕就只剩下他們這群非人類了。

    唔，不對，產(chǎn)屋敷家和藤下道場這兩處將鬼殺隊過往編撰成歷史的家族和組織，應(yīng)該也還記得緣一。不過，好好的人類，在他們描述的歷史中愣是成為了降臨人間拯救蒼生的神明，不知應(yīng)該感慨他們對緣一的瘋狂崇拜，還是嗤笑他們玷污了緣一以人身抵達(dá)神明高度的偉業(yè)。

    奴良滑瓢看了一眼夏油杰，他記得，緣一跟源、夏油杰倒是親近得很。

    夏油杰的嘴唇貼在茶杯邊緣，紫色鳳眸彎起，透著狐貍似的狡黠：那你還記得緣一那百年里活得怎么樣嗎？

    活得怎么樣？奴良滑瓢疑惑地看了一眼夏油杰，旋即了然或者說，自以為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嚯嚯地笑了兩聲，哼道：好得很，你們醍醐源氏也好得很。你倒是不露面了，緣一可是一直兢兢業(yè)業(yè)地幫你守著源家，醍醐源氏無名劍士的大名可是響亮得很呢。

    夏油杰微微睜大眼睛。

    緣一在他和悟離開后，一直守著源氏？

    怔了怔，夏油杰忽然想起自己給緣一解釋他和源氏關(guān)系的時候，他當(dāng)時以為緣一對時空穿越感興趣，莫非，他是在確定源氏與他之間的血緣聯(lián)系，保護(hù)源氏傳承以確保他在未來能夠降生？

    一說起這件事，奴良滑瓢算是打開了話匣子，掰著手指頭跟夏油杰數(shù)緣一到底為源家做了多少事，語氣酸酸的。

    能不酸嗎！

    緣一可是他一直想要拉入奴良組的人。如果有緣一在，他成為魑魅魍魎之主的時間至少提前五十年。什么羽衣狐，一刀就能砍了。

    沒能跟緣一喝上交杯酒，將他拉進(jìn)奴良組，簡直可以列為奴良滑瓢妖生的一大遺憾。被夏油杰這么一提，奴良滑瓢理所當(dāng)然地以為他在炫耀。

    噸噸噸地喝了一壇子酒，奴良滑瓢抬手示意一旁的小妖怪。

    不多時，小妖怪捧著一只長匣子回來。

    喏。奴良滑瓢將長匣子推給夏油杰，這東西落在我手上也有兩百年了，給你吧。

    夏油杰微微挑眉，接過匣子。

    他打開匣子，目光觸及匣中之物的時候，他愣住了。

    這刀鞘

    刀鞘純黑，鞘身筆直，長約三尺，上面鐫刻著紫藤花的花紋。

    緣一的。夏油杰輕語。

    哼。奴良滑瓢斜睨夏油杰，哼道：源家真是的，連點東西都不好好收著。

    夏油杰倏然握緊刀鞘，沉聲道：多謝。

    隨即，夏油杰目光下瞥，看向奴良滑瓢衰老的模樣，道：作為交換

    奴良滑瓢眉頭一皺，剛想說這點小事要什么交換，他就聽到對面疑似偷偷活了五百年但此刻看不出半點非人特征的黑發(fā)青年沉聲說道：你失去的生肝和狐貍詛咒，我來處理。

    咳咳咳奴良滑瓢嗆酒了，因咳嗽而顫抖的手腕將杯中的酒水抖落了一大半，淅瀝瀝地淌了一地板。

    噫原本只是懶洋洋靠在夏油杰身上的五條悟連忙在他身上撐開「無下限」，白發(fā)六眼做嫌棄狀，奴良，你也太不講究了。

    奴良滑瓢用力地捶了兩下胸口，總算是緩了下來。他喘了兩口氣，金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夏油杰，啞著嗓子說道：你來處理？

    奴良組初代總大將仿佛在聽天方夜譚。

    生肝，那可是生肝！

    生肝是妖怪渾身妖力最為精華的所在，當(dāng)年的羽衣狐純屬是看不上一般妖怪，所以才從不狩獵妖怪的生肝。

    失去的生肝，即使他的人類妻子瓔姬擁有著治療的天賦能力，她也沒有辦法讓他再長出一顆來。

    妖術(shù)不能，陰陽術(shù)不能，咒術(shù)也不能。

    生肝的特殊性需要等同于生肝里蘊含妖力的能量來復(fù)原，而很不巧，奴良滑瓢是大妖怪，生肝蘊含的力量非常可觀。

    還有狐貍的詛咒滑頭鬼的血脈因狐貍的詛咒無法在與妖怪結(jié)合后生下孩子，雖然與人類無礙，但一代代下來，不斷被人類血脈稀釋的妖血足以讓滑頭鬼走向末路。

    奴良滑瓢雖然一直相信孫子的天賦不會亞于自己，但在做妖怪上，他確實比之一般在月圓之夜才化成人類的半妖都不如。今夜的妖化雖然讓奴良滑瓢驚喜，但他也不得不猜測，最好的情況，恐怕陸生只有在夜里才能夠妖化。

    要是陸生人類那面能夠有緣一那份戰(zhàn)斗力，奴良滑瓢肯定一點都不擔(dān)心。

    現(xiàn)在，當(dāng)初用假名糊弄過他的夏油杰接了一份他隨手贈予的禮物，居然要幫他恢復(fù)生肝和祓除狐貍詛咒？

    不好意思，這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太大，砸得滑頭鬼有點懵。

    這真是能用一把刀鞘換的東西嗎？

    不過要再等兩天。夏油杰沉聲，我需要準(zhǔn)備一點東西。

    其實并不是準(zhǔn)備東西，而是他要等咒力和靈力恢復(fù)。

    奴良滑瓢定定地看向夏油杰，看到五條悟一臉不爽地抬頭擋住他的視線，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若你能夠讓我生肝再生，祓除狐貍詛咒，夏油君，你就是奴良組永遠(yuǎn)的朋友！日后若有驅(qū)使，奴良組絕無二話！

    夏油杰：哦。

    他其實就是看中奴良滑瓢送的刀鞘，所以才決定出手幫一把。結(jié)果，奴良滑瓢擺出這樣一副鄭重其事的態(tài)度不提生肝再生，祓除狐貍詛咒很難嗎？

    夏油杰多問了一嘴。

    奴良滑瓢攤手：我連人類的陰陽師和咒術(shù)師都請過。

    然后？

    他們說只有殺死羽衣狐才能夠解除詛咒。奴良滑瓢嘆氣，羽衣狐是一種能夠不斷轉(zhuǎn)生的妖怪，實力還強(qiáng)，哪里是那么好殺的。眼下，那只狐貍被封印在京都?？v是奴良滑瓢有想要試試的心思，但如此行為必將會與花開院的陰陽師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