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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有關北疆的遙遠的回憶仿佛水中燈影,被沖到眼前的現(xiàn)實一下子攪得粉碎,連渣都不剩了。 婳珠在做什么? 為什么要跪自己? 吃壞東西了? 本能地想問出一句“你在說什么”,話到嘴邊,沈婳音又咽了回去。貿(mào)然這樣問會穿幫。 “婳珠,你先起來說話。” 沈婳音垂眸俯視著地上的婳珠,伸出手在她臂彎處托了一下。 大約是xue道被推拿的緣故,婳珠只覺一股熱流從手臂一直傳到腿上,又麻又痛,激得她幾乎是彈起來的,倒退了兩步才堪堪站穩(wěn)。 婳珠閉了嘴,看向沈婳音的目光里便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復雜神色。 是真的,沈婳音果然有這等本事,只微微一捏就將她托了起來。 她在酒肆二樓包廂的窗邊看到的,那個一刀捅進刺客身體的女子,絕對就是眼前的沈婳音! 這個沈婳音,以一己之力擊退了七八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徒,還在生死時刻拽著昭王替她擋了一刀! 人們只知昭王遇刺負傷,卻不知是因誰所傷! 舉世皆醉,唯她獨醒! 在京城已經(jīng)嘩然的時候,在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時候,只有她婳珠心中明鏡一般,正是眼前的醫(yī)女沈婳音一手拉了昭王墊背! 昭王還肯放她回來,那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昭王對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才會將一個險些害死自己的兇手放虎歸山? 婳珠不敢再上前,保持著兩步的距離,有些畏懼地問道:“你……你方才使的,是什么功夫?” 沈婳音還沒弄清先前祖宗和婳珠都交了什么鋒,以至于鬧到這般又下跪又苦求的地步,也只得先順著答道:“行醫(yī)者常使的法門罷了。” 婳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事到如今,你也知道藏不住了吧?” “巒平街。”她點到為止。 “還要我再說下去嗎?沈婳音,你好本事,連昭王手下的護衛(wèi)都要遜你三分。” 巒平街……沈婳音內(nèi)心大震,脫口而出:“你都看到了?” “你承認了!”婳珠手指直指沈婳音的鼻尖,“方才百般打岔,這下被我逮到了吧!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沈婳音心頭一緊:“答應什么?” “別裝傻了,阿音,方才我們已經(jīng)說得很明白了,你拉著他替自己擋刀,他卻至今沒有聲張,還放你回來!說輕了,你們兩個男男女女糾纏不清,敗壞我們沈家清白門庭!說重了,你這是謀害皇子、蠱惑皇子,要拖我們整個鎮(zhèn)北侯府下地獄!事到如今,你還要假裝自己什么都沒做嗎!” 婳珠說得顛三倒四,卻不妨礙理解。沈婳音嘴唇掀了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辯駁。 倘若不用靈魂互換來解釋,那么所謂的“真相”就會與婳珠說的一般無二。 當場那么多人都看到一個女子身手不凡,在關鍵時刻拉昭王為自己擋刀,幸而昭王及時遮住了她的臉,沒有任何人看清她的容貌,可是,婳珠竟憑著一份熟悉認出了她。 從遇刺到現(xiàn)在,沈婳音的心神一時在楚歡的刀傷上,一時又在玉人花上,卻忽略這個埋藏多時的炸彈——她于無形之中,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無法洗清自己的“兇手”。就算這世上只有婳珠看見了,那也是無法磨滅的事實。 不說京城里的諸多官員,就算只是鎮(zhèn)北侯府的人知道了此事,就算只是侯爺知道了此事,都不可能放過她。 婳珠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沈婳音的雙臂,“怎么樣,阿音,現(xiàn)在你也嘗到了吧?嘗到有秘密怕被人知道的滋味了吧!” 沈婳音無言以對。 不知是不是沈婳音的挫敗取悅了婳珠,她怒斥過后,高亢的語調(diào)忽然又放得柔和,變得像是在哄慰要好的姐妹:“阿音,其實我并不在意你和昭王之間的事,你是一個迷,我承認自己自始至終都看不透你,我可以本本分分的,當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沈婳音望著婳珠的眸子,仿佛依稀又看到了崔氏的那雙凄厲又哀傷的眼睛,喃喃地問:“你的條件是什么?” “我知道你和夫人在打算什么,明日鄭家太夫人和郎君、姑娘們都會來,阿音,我只求你,什么都別說?!?/br> 這時節(jié)夏蟲尚未繁盛,當差的仆從又都繞水而行,蓮汀居內(nèi)就顯得格外安靜,說話聲也格外突兀,每一個字都像鼓錘一下下撞擊耳膜。 婳珠道:“不要公開你我的身份,只要你不說,我就不說,天下就無人知道那日的巒平街與你沈婳音何干?!?/br> 沈婳音的雙手一點一點握成了拳。 “阿音啊,醒醒吧,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我只要開口,你這樣的禍害就不可能留在侯府,我們大不了玉石俱焚,一起卷鋪蓋滾蛋?!?/br> 所以,這就是婳珠方才跪她的原因。 跪她是真,逼她也是真。 從前的病人家屬跪沈婳音,沈婳音都極其尷尬,連忙躲閃到一旁,因為醫(yī)者治病天經(jīng)地義,自己承受不起那般的尊崇??墒菋O珠跪她,實在是跪有余辜,崔氏母女賣主求生,如今還要拿一雙膝蓋來要挾于她。 沈婳音問:“你想讓我怎么做?” 婳珠道:“那自然是……從前如何,往后還如何。你是我們家的養(yǎng)女,又是得昭王青眼的名醫(yī),沈家不可能虧待了你,就算你以后入昭王府做侍妾,沈家也能給足了你體面?!?/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