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55)
那妖王泰然應道:對,這是毒。喝了它,兩個時辰之內(nèi)若無解藥,必將真氣潰散,神魂破裂。 謝留塵頗覺可笑:既然都是死,又有何區(qū)別? 妖王道:一個可以讓你晚些死、甚至不死,這便是最大區(qū)別。 謝留塵不可置否,他自覺已經(jīng)死過一次,生生死死,于他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呢?他將臉撇向床里,道:我不喝,請讓我死吧。 妖王道:若我偏不讓你死呢? 謝留塵置若罔聞:隨你,殺了我更好。 妖王面露不耐:你這是在挑戰(zhàn)本王的耐心? 那元桑越眾邁出,在一旁恭敬道:王,請讓臣來。 石洞中沉悶無風,妖王本也煩悶,擺手道:嗯,你來。沒心情旁視探聽,轉(zhuǎn)到一邊角落去了。 元桑走到石榻邊,毫不客氣地坐在石榻上,與謝留塵四目相對,眼神鉤子似的在他臉上、身上不住來回。忽而狡黠一笑,說道:你并非真心求死。 謝留塵自方才起便注意到這人,只因此人目光灼灼,笑意淺淺,讓謝留塵總是想起同樣愛笑的商離行來。他心知眼前這人實在不好對付,半掀眼皮道:從何見得? 元桑道:你若真心求死,便不會在雪地中支撐了這么久,你的求生意志何等頑強,怎會是輕易想死的人呢? 謝留塵聽他語氣十分親昵,像是極為了解自己,反口詰道:若可以選擇,誰愿意生不如死? 元桑xiele口氣,無奈道:好罷,是我理解錯了,你確實想死??梢愿嬷夷阆肭笏赖脑騿幔渴且驗槟阕隽耸裁村e事嗎? 謝留塵靜了一瞬,聲音凝澀道:因為我辜負了一個人。 元桑哦了一聲,顯是來了興趣:你有遺憾? 謝留塵突覺身上傷口有些難以忍受,頓了一下,方道:有,我對不起他。 元桑又問:那你想去見他? 謝留塵怔愣一下,道:我不知道 元桑問道:情人? 謝留塵目光閃爍,否道:不是。 元桑點頭道:那便是情人了。 謝留塵心中暗嘆,他與商離行從未有過半刻真心時刻,又算得上哪門子的情人?但若說不是情人,那些情話卻又是真真實實從口中吐出的。他不知如何否認,卻是不答。 元桑定定看著他道:既有遺憾,為何甘愿求死? 謝留塵聽他問得唐突,似有探聽他的密事之意,然他與商離行之間的恩怨又何須輪到他人過問?他慍怒道:與你何干? 元桑掩嘴笑道:哎呀,真是小孩子脾氣,說翻臉就翻臉。謝留塵惱怒不已,將頭轉(zhuǎn)到床里,再也不理。 元桑低聲嘆道:明明是一樣的臉,怎么就完全不一樣呢自顧自低喃幾句,又微微側(cè)身,在謝留塵耳后悄聲說了一句:你想帶著遺憾去死,卻不想那人是否在等你一句解釋? 謝留塵心神一震,驀地想起很多舊事。那夜后山上的一腔真情,說了甚么我早已對你上了心、動了情,那么纏綿悱惻,情意綿綿;后來一劍相刺,商離行眼中星辰熄滅的瞬間,又是那么歷歷在目。他鼻頭一酸,緊緊閉上了眼,浮現(xiàn)眼前的竟又是那張溫柔笑意的臉龐。一時間,百般說不出的滋味齊齊涌上心頭,教他渾不知身在何處。他不明身世,自小孤寡,一直缺少來自師長的言傳身教,這些個甚么情情愛愛,也從來沒人教過他。 可如今紅塵輾轉(zhuǎn)一遭,他卻強烈地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是能對這些情愛之事感同身受的。 若是真的便這般死去,是不是會害及那人誤會一生? 想到這里,心頭一個聲音在不屈不撓道: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良久,謝留塵終于睜眼轉(zhuǎn)頭,以平穩(wěn)氣息道:說罷,要我替你們辦什么事? 元桑微笑道:非也,不是你要替我們做什么事,而是你要為自己爭取生存之機,必須與我們合作。 謝留塵深覺眼前這人饒舌之狀實在過于煩人,皺眉道:你們想與我合作什么? 元??烊坏溃航璞?。 謝留塵問道:借什么兵,怎么借? 元桑道:很簡單,陪我們演一場戲。 謝留塵又問:什么戲? 元桑唇角微掀,悠悠然道:這你暫時就不用問了,三日之后我們會告知你如何去做。 謝留塵眉峰微蹙,與他對視:不行,我現(xiàn)在就要知道。 元桑眼角彎彎,說道:你這急性子還真是像極了她,可惜事關(guān)重大,現(xiàn)在還不能說得太明白。 謝留塵以手撐榻,緩緩坐起:那就三天后再來與我談合作的事吧。 元桑道:現(xiàn)如今你為魚rou,我為刀俎,你哪還有提條件的資格? 謝留塵輕哼一聲,道:我決不談無把握的合作。 元桑雙眼微瞇:這里可容不得你討價還價。 廢話什么?寒竹在旁看得不耐,端起桌上湯藥,奔近石榻,掐起謝留塵下巴,喝道:喝!不待榻上二人作出反應,便將藥湯傾注似的灌入謝留塵口中。 謝留塵避之已晚,下頜遭到鉗制,被迫將湯藥吞了個大半,前襟全濕。寒竹松開后,他一口氣險些上不來,抑不住地猛咳幾聲,眼角泛淚,臉色紅紫。 元桑臉色一寒,將寒竹推開,嘟起嘴道:寒竹哥哥,你客氣一點!好歹也是我們妖族三百年來唯一的客人??孔砗?,幫謝留塵輕撫胸口,謝留塵咳得幾欲昏厥,全身顫抖如篩。 寒竹面無表情,看向緩步走近的妖王,恭聲道:王,他已服下湯藥。 什么三流貨色也敢討價還價?!妖王冷冷一笑,面向疏桐,命道:好好看著他,不準他走動一步! 疏桐探頭探腦道:連在石洞中走動也不行? 郁柳恨鐵不成鋼掃他一眼,沒好氣應道:對。跟隨妖王步出石洞。 元桑將撫在謝留塵背上的手掌緩緩收回,從身后睇了謝留塵一眼,而后緩緩將目光收回,也跟隨二人身后出洞。 疏桐將三人送走,又將石洞上的石門放下,唯唯諾諾走近來,聲音極低道:您沒事吧? 謝留塵頭皮披散,半躺石榻,在粗喘之余無言掃了他一眼。疏桐遭那眼風冷冷一掃,登時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第六十三章 謝留塵臥于石榻上養(yǎng)傷,靜忖妖王意圖,就此悠悠過了三日。那妖王倒也實在有耐心,這三日來,每隔兩個時辰便叫寒竹或郁柳其中一人送來解藥,予他服用,其余時刻,只他與疏桐二人委身石洞,無聊說些閑話。他心道如今受制于人,倒不如隨遇而安,見機行事,即與妖族眾人和氣相處。 只有一事令他深感不解,那元桑倒是時時勤來,只是并非送藥或者談話,而是命謝留塵演戲,縱只是喝口茶說句話,也無不成為元桑挑刺所在:譬如謝留塵謝過疏桐遞來之花茶,元桑忽道:這個動作不對,她向來高高在上,不會說謝。謝留塵抬眼瞥他,元桑又道:你的眼神不夠犀利,憨了些。 任誰也看得出他在讓謝留塵模仿一人,一位地位高超的女子。 這日午后,到了服用解藥時刻,忽然聽石洞外面?zhèn)鱽砟_步之聲,又是元桑過來了。 元桑手捧一套衣物,吩囑謝留塵穿上。衣物抖開,正是一套束腰曳地長袍,袍身黑紅相錯,廣袖袖口或有隱隱暗紋流動,一旁兼放一方白玉腰扣。 謝留塵也不多言,長身站起,直接將長袍套上身,元桑又往他臉上涂抹了些不知什么冰涼膏物,謝留塵毫無反抗舉動,乖乖任其擺布。 過一陣,元桑停下手上動作,點點頭道:如此這般,才叫半真半假。又將一輕質(zhì)帛巾覆他面容之上,只留出一對秀長細眉并一雙瀲滟水眸,正眼望去,端是一個雌雄莫辯。 疏桐始終在一旁看著,不發(fā)一言,待謝留塵穿上那套長袍,眼中發(fā)出驚異之色。 元桑奕然一笑,躬身道:王,這邊請。 謝留塵目露驚疑之色,示意何解,元桑笑道:路上再與王詳談。 謝留塵知曉今日將要上演重頭戲,心中一凜,服了解藥后,將修明劍藏于識海中,在元桑帶領(lǐng)下走出石洞。 及至踏上石梯之時,元桑又恭敬道:日光晃眼,請王將雙眼閉上,以免遭到灼傷。 謝留塵隨和點頭,依命行事,心道不讓我看路途,我偷偷記在心里還不成么? 誰料這石梯竟是九曲十轉(zhuǎn),彎繞跌宕,謝留塵閉眼行路,只得依靠耳力行進,而只靠聽覺走路本就不如目力所見一般輕巧,兜來轉(zhuǎn)去幾番之后,再也分不清石梯方位。他心一急,索性睜開雙眼,卻見元桑正立身前,似笑非笑看著他,顯是早已猜到他會主動睜眼。 謝留塵怒道:看什么? 元桑笑道:沒什么,看你可愛。四下張望,低聲問道:還沒來得及問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從何而來? 謝留塵竇疑望他,元桑又低聲問道:你師承何處?可有父母在世? 謝留塵心想這人怎么跟商離行一樣,也愛打聽他的身世,冷聲說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元桑神色復雜,端詳他的面容,片刻嘆道:唉,罷了,當下也問不出什么,隨我來吧。將眼閉上。即轉(zhuǎn)身帶路,謝留塵只得將眼一閉,隨他踏上石梯。 而與此地相隔不遠的前殿已然吵成一團。妖王競楓強勢施壓,一出言便是索要望天涯與翠染峰的兩萬人馬。妖族八大長老固執(zhí)己見,不肯交出兵權(quán)。雙方面紅耳赤,力爭對峙,形勢劍拔弩張。 正這時,殿外走進兩人,先前一人未等殿中眾人看清身影,即高聲喊道:大妖王駕到!揚聲遙喝,聲傳十里,端的是威勢十足的作派!殿中眾人有如驚雷在耳,渾身一震。 來者大踏步走近來,氣勢凜然,一望之即可知來者身份尊貴。六位長老齊齊色變,恭敬行禮:見過大王!而其中兩位長老身形凝滯,面帶猶豫之色。 妖王競楓笑道:jiejie回來了,這可真是趕巧了。眼角微瞥,見那兩位長老神態(tài),即冷聲譏道:允棠長老是年老昏花,連大妖王都認不得了? 允棠長老連聲忙道:不敢不敢,臣下見過大王。說著也帶著那位長老匆匆行禮。 謝留塵穿著大妖王服飾,大步流星跟在元桑身后,走進前殿,隱在袖袍之下的雙手微微顫動,一顆心幾乎要飛到嗓子眼方才在來時路上聽元桑吐露詳情,原是要他假扮妖族的大妖王殿下,向族中長老請兵,攻打人族! 元桑將他領(lǐng)至殿內(nèi),掃了一眼眼前眾人,抬起下巴,赫聲道:王聽聞南嶺戰(zhàn)敗之事,特意回來主持大局。又不著痕跡地退至謝留塵身后,朝他壓低聲音道:現(xiàn)在該你說話了。 謝留塵恨極這道聲音了!這元桑當真狡猾,知他從南嶺大陸而來,與人族有所干系,是以始終藏藏掖掖,待到出了石洞方告知他合作事宜!如今他被迫假扮妖王,已是騎虎難下,又怎么來得及反悔說不?可如果不按元桑授命行事,自己必死無疑。再說妖王既能找他第一個假妖王,想必也能找出第二個來,反悔已是無濟于事,那倒不如將計就計,先保下自己的小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