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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照金巷在線閱讀 - 照金巷 第156節(jié)

照金巷 第156節(jié)

    蔣世澤點點頭,又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說道:“你說得對啊。有他這種想法的肯定不止一個,當(dāng)初為了南逃變賣家產(chǎn)的更不止他一個,怎地突然這時候就冒出來在大街上同人爭吵了呢?”

    “你看姚家,忙活了一陣,折了些財,還丟了個兒子和小妾,到這會兒都沒好意思見人,就是滿腹怨憤也只能關(guān)著門說。”蔣世澤沉吟道,“這些人倒是挺敢。如今太子監(jiān)國,很多人都知道殿下也是主戰(zhàn)的,這要是一般人,誰拿得準(zhǔn)說這些話不會惹事?除非……是心里有底。”

    金大娘子很快明白過來:“你是說,有人刻意想盡快推動議和之事?”

    那些話明顯就是在制造焦慮煽動民心——沒時間、沒能力,此二項無一不是在說繼續(xù)拖下去對大盛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蔣世澤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琢磨出了真相。

    “我估計議和肯定是要議的了,”他說,“就看最后談的條件是什么?!?/br>
    蔣世澤的想法其實也很簡單:“雖然那些話聽著討人厭,不過這場仗能早點打完也好,提心吊膽的日子就能快些過去,修哥兒和暎哥兒都能早點回來了。反正現(xiàn)在我們占優(yōu)勢,就讓北丹賠些錢,往后年年朝貢,永不來犯就是了。”

    他這么想著,甚至打算等過兩天腳好些了就去meimei家里走一趟,同一向主戰(zhàn)的妹夫好生聊一聊這個事。

    然而,還沒等蔣世澤找機(jī)會去與陶宜詳聊,次日,朝廷便已收到了皇帝從金州發(fā)來的詔令。

    官家已允了北丹議和之請,特詔三司使陶宜即日啟程前往金州。

    陶宜這日很早就從官署回來了,而且一回家就扎進(jìn)了書室里不見人,蔣黎還是從張破石的口中才得知原來丈夫今晚就要離開京城去金州。

    她也顧不上多想,趕緊吩咐了珊瑚等人幫著給陶宜收拾行囊,而自己則去了書室那邊找他。

    蔣黎推開門的剎那,就感覺到了屋里不同尋常的安靜。

    陶宜就那么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但是臉色不太好。

    她緩步走到他面前,柔聲說道:“官人,你還有什么要帶的?我來幫你找吧。”

    陶宜皺著眉,咬住了牙關(guān)。

    蔣黎見他神色不對,像是很難受又極力在忍耐,連額上青筋也顯了出來,她心中一嚇,剛要開口詢問,就見陶宜忽地偏過頭,一口血嘔了出來。

    “三郎!”蔣黎連忙上前扶著他,手足無措地用手來幫他擦血,“怎么會這樣?我馬上讓人請大夫來!”

    陶宜卻拉住了她的手。

    “別去……”他強自緩著氣息,對她說道,“若讓人知道,是不敬?!?/br>
    蔣黎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官家詔他前往金州,明顯是為了商定議和的條件,若此時傳出陶宜為此嘔血,只怕又有人要借機(jī)攻訐。

    “可是你吐血了啊……”蔣黎急得不行,這怎么能不管呢?而且他馬上還要出遠(yuǎn)門,又是一路顛簸地折騰。

    她心疼地捧著陶宜的臉,恨不得自己代他受罪。

    “沒事?!碧找宋⑽u了搖頭,安慰地看著她笑了一笑,輕聲道,“這口濁血吐出來,我反倒覺得心頭松快了些,等去了金州我若還有什么不適,就好說是路上惹的病癥,自有御醫(yī)關(guān)顧?!?/br>
    “你別擔(dān)心?!彼f著,抬起手溫柔地?fù)徇^了她的眼角。

    蔣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哭。

    她忍不住怪他:“你不是也說了終是要議和的么,做什么又把自己氣成這樣?”

    “是啊,終是要議和的?!碧找藝@了口氣,說道,“我只是沒有想過,官家會詔我去。”

    他苦澀地牽了牽唇角:“我原以為,這場仗我們已經(jīng)贏了?!?/br>
    蔣黎一愣。

    她忽然明白了陶宜的悲憤從何而來。

    他是三司使,皇帝要與北丹議和,卻把他給詔了過去,只怕是因大盛在這件事上處于了被動。

    可明明在戰(zhàn)場上占據(jù)優(yōu)勢的是他們,哪怕只一點點,但那也是優(yōu)勢??!

    陶宜的確很想不通。

    難道他們堅持了這么久,犧牲了這么多人,結(jié)果就為了在看到希望的時候反過來給北丹送好處?

    蔣黎擔(dān)憂而疼惜地抱住了他。

    “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她明知這不太可能,但還是難忍哽咽地問道。

    他今日方得到消息就已氣得嘔了血,她真怕他在金州又有個什么好歹。

    陶宜果然搖了搖頭。

    “你好好照顧自己,”他說,“等我回來?!?/br>
    蔣黎也不想讓他擔(dān)心,便不再多說什么,忍著淚意應(yīng)道:“好,我等你回來?!?/br>
    “你一定要好好地回來?!?/br>
    晚上,蔣嬌嬌正在家里陪珩哥兒玩,珊瑚忽然跑回了照金巷來找她。

    蔣嬌嬌看出她神色有異,就直接問是不是她小姑那邊有什么事。

    珊瑚急急地把陶宜離開京城去了金州的消息說了,然后難掩擔(dān)憂地道:“夫人送走相公之后便覺得身子不舒服,回來躺下沒多久就落了紅。”

    蔣嬌嬌一聽,哪里還坐得住,當(dāng)即就抱上兒子匆匆地趕去了桃蹊巷。

    蔣黎此時剛喝完藥,屋子里還彌漫著一股苦澀的氣息,她皺了皺眉,伸手從女使遞來的盒子里挑了顆瑪瑙餳放進(jìn)嘴里。

    “小姑!”蔣嬌嬌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了進(jìn)來。

    蔣黎乍見著她,先是一怔,旋即看見珊瑚便意識到了什么,無奈而笑,說道:“我本不讓她們回去說的?!毖粤T,還看了珊瑚一眼。

    珊瑚低下了頭。

    “發(fā)生這么大的事你不告訴我們告訴誰?”蔣嬌嬌埋怨又心疼地道,“你也別怪珊瑚,姑夫不在你身邊,她也是想能有人幫襯著你?!?/br>
    蔣黎微微點頭,又道:“你知道就是了,不必回去告訴他們,尤其是你婆婆。這孩子本是沒坐穩(wěn)的,又來得不巧,留不住是緣分淺,不必再讓她老人家擔(dān)心?!?/br>
    蔣嬌嬌滿眼擔(dān)心地望著她。

    “怎么?”蔣黎問著,還順手捏了下珩哥兒的臉。

    蔣嬌嬌屏退了左右。

    “小姑,”她關(guān)切而小心地道,“你真的沒事么?”

    她怕蔣黎是傷心地過了頭,又或者硬逼著自己堅強。

    蔣黎淡淡笑了笑,坦然地道:“遺憾和難過肯定是有的,這孩子我也盼了很久。但我和你姑夫都是經(jīng)了這么多事的人了,也早做好了沒有孩子的準(zhǔn)備,現(xiàn)在本是多事之秋,這胎來得確實不是時候?!?/br>
    “你日后也不要告訴你姑夫。”她說,“我不想讓他難過?!?/br>
    她太了解陶宜了,他肯定會把她流產(chǎn)的事當(dāng)成他自己的責(zé)任,她如何能在此時又往他心上添道傷痕?

    蔣嬌嬌沉默地點點頭。

    少頃,她說道:“那我和珩哥兒過來陪你住些日子吧?”

    蔣黎笑著,輕輕握了握珩哥兒的小胖手:“乖乖,來姑外婆這里玩幾天好不好呀?”

    一直安靜坐在床上揪被子的珩哥兒聞言抬頭,奶聲奶氣地應(yīng)道:“好?!?/br>
    “成了?!笔Y黎如是對侄女笑道。

    蔣嬌嬌彎了彎唇角,看著她小姑,似問似嘆地道:“這場仗,真地要結(jié)束了吧?”

    蔣黎想起了陶宜說的話。

    “會吧?!彼四?,緩緩地道,“但愿那些犧牲都是值得的?!?/br>
    第164章 代價

    沈云如哄睡了兒子,順手又拿過放在炕幾上的笸籮,繼續(xù)縫起了小衣服的袖子。

    淺雪給她新添了盞茶,然后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笑著說道:“還是大娘子的手藝好,等大公子長大了些,這小衫還能留著給親弟弟meimei穿?!?/br>
    沈云如聽得出來淺雪是在討她高興,她也的確彎了彎唇角,但心里卻感受淡淡。

    正在這時,高遙回來了。

    沈云如聽見他在院子里分東西,好像是買了絹花回來,他讓李氏把應(yīng)得的那朵先拿回了屋里。

    然后他就直接進(jìn)了正屋。

    “云娘,”高遙笑著看向朝自己迎來的妻子,“這是我給你買的。”

    他給沈云如的是一朵嵌了金絲的牡丹。

    “喜歡么?”他問。

    沈云如微微笑著:“你給我戴上吧。”

    高遙自是樂意。

    “嗯,”他滿意地端詳著眼前人,“果然很配你?!?/br>
    沈云如含笑道:“議和的事是不是定了?”

    自從北丹提出議和后,她就眼看著高遙的心情一天天好了起來,此刻更是開戰(zhàn)以來他最輕快的時候,她便猜想應(yīng)是如此。

    她也盼望著戰(zhàn)事能早一日結(jié)束。

    “差不多吧,今日金州那邊把北丹最后提出的條件傳回來了,都不是不能解決的?!备哌b一邊笑著說道,一邊走到炕前,俯身親了下睡著的兒子。

    “就是三司使還得讓戶部那邊核一下妓籍?!彼f。

    沈云如正在幫他換衣服,聞言手上不由一頓,疑惑道:“為何要核這個?”

    “這不是北丹那邊除了要銀帛之外,還要汴京的女人回去通婚么。”高遙也不想把事情的過程說得太復(fù)雜,便言簡意賅地道,“說是要四萬,但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給他們良家女,所以就先從妓籍里挑吧,等把官私都核完了,不夠再說?!?/br>
    沈云如驀地愣住。

    只聽高遙又徑自續(xù)道:“不過我覺得計相這是在拖延時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現(xiàn)在汴京有多少妓籍在冊?就是不記得零頭也能有個差不離吧。他們那些人,肯定是以為消息傳回來之后能讓太子殿下等人再進(jìn)諫官家斟酌,可你想想,能用幾萬錢帛和幾個女子就能平息的事,就算是讓滿京城的老百姓來選,也都知道該怎么選了,等到生靈涂炭,國之不國的時候,那些又能有什么用?”

    沈云如看著丈夫,頓了頓,說道:“幾個女子?官人覺得,女子……與那些錢帛是一樣的么?那若是汴京的弟子不夠,是不是就要用良家婦人來湊數(shù)了?到時又從哪個戶等開始呢?”

    高遙怔了怔,他怎么也沒想到沈云如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yīng)。

    “怎么可能呢,”高遙皺起了眉,說道,“若汴京的弟子不夠,自然就要從其他地方出了,你以為北丹還要拿著戶籍挨個核對是不是汴京去的么?再說籍貫又不是不能改?!?/br>
    “不過是些弟子而已,你怎地還拿她們當(dāng)回事,想這么多?”高遙道,“總之再如何,這檔子事也不可能落到你們這些正經(jīng)娘子和仕女的頭上?!?/br>
    沈云如一時無言以對。

    她理智上覺得高遙說的應(yīng)該是對的,的確,朝廷不可能把她們送給北丹人,不然成什么了?可是不知為何,她心里卻有個聲音在問:若北丹這次是攻破了汴京要來搶人呢,你們還會護(hù)著我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