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韻不想和他多說話，正準(zhǔn)備隨手丟過去一粒碎銀，卻被江少楓半途截在了手里，末了，只聽他揚(yáng)聲說道：“別急，等我妹子贏高興了再賞你一錠大的，也算你推薦這家賭坊有功?！?/br>
    李青韻撇眸看去，果然見錦娘正朝他們這邊看來。

    八字胡男人興高采烈地轉(zhuǎn)回去又押了把大，這回還多加了一粒碎銀。

    “十七，”江少楓卻對李青韻說道，“這家伙是走霉運(yùn)的相，你全押小?！?/br>
    李青韻從來都不懷疑他的話，聞言半分猶豫也沒有，直接把剛才贏的錢，還有自己身上掛的錢袋都押了小。

    這樣一來，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就連錦娘也多看了她一眼。

    “買定離手，”錦娘手握著骰盅，“開——一三四，八點(diǎn)小?！?/br>
    “啊，又贏了！”連李青韻也很驚訝，不由回頭看向了江少楓。

    “看什么，”他笑著伸手幫她把贏的錢攬到了面前，“還不把自己的錢袋拿回來？”

    “哦！”她這才想起這茬，伸手把繡了蝶戲花的錢袋揣了回去。

    莊家再次開局，但這一回，其他人都沒急著下注，而是都在等著那八字胡男人先下。

    八字胡男人頓感十分郁悶，索性轉(zhuǎn)身去了別的賭桌，有些人見了，便立刻跟了過去。

    這樣一來，剩下的人沒了參照對象，大家又開始各押各的。

    江少楓也跟李青韻說：“你隨便押?！?/br>
    她覺得押小都有些習(xí)慣了，就順手又放在了那里。但其他人都是有資歷的賭徒，一看就知道不可能連開三把小這么邪門兒，再說先前是有個倒霉的跑運(yùn)氣，現(xiàn)在各憑各的眼光，沒道理還跟著押小，于是更多的人還是押了大。

    錦娘目光從臺面上一掃而過：“買定離手，開——一二五，小……”

    微有遲疑的尾音，連她都有些難以置信。錦娘旋即回想起來，就在剛才開盅的剎那，她似乎隱約聽到了什么東西碰撞的細(xì)微聲音。

    李青韻看見自己又贏了，也不驚訝了，直接伸手把自己贏的錢攬了過來。

    錦娘抬眸細(xì)細(xì)地打量著她，又看了眼江少楓，片刻后，彎起笑容說道：“這位姑娘的手氣可真好，不如我們兩個單獨(dú)來賭一局玩玩兒？不過這骰子就不賭了，整天玩兒著膩味，咱們來賭一把單雙如何？”

    這賭單雙不僅賭客碰不到賭具，且全程都在明面上。她倒要看看，這女子的賭運(yùn)是否真的如此無敵。

    李青韻卻不是很了解，問她：“那是怎么個賭法？”

    錦娘有些意外，但看對方的樣子確實(shí)也像是那個大戶的小姐，而且眼神尤為清澈認(rèn)真，顯然并不是在同自己演戲。

    她對李青韻并無什么惡感，于是也就當(dāng)真給她解釋了一下玩兒法，然后兩人轉(zhuǎn)移到了賭單雙的臺桌前去。

    江少楓和其他賭客也都跟了過來。

    錦娘褪下了自己腕上的玉鐲子放在了下注區(qū)：“我先來，單。姑娘你來撒子，我來開。”

    這就是說要比試運(yùn)氣和賭技這雙重要素了。

    李青韻看了一眼她這只鐲子的水色，想了想，從頭上把那枚白玉三花簪取了下來，押了雙。

    江少楓沒想到她竟把那枚簪子給拿來做賭注了，不由默默嘆了口氣，心里想著要是她待會輸了，自己有必要再找那個錦娘賭一局把東西拿回來給她才是。

    一抬眸，卻見李青韻已走到一旁，看了看面前的三籃黑白子之后，一抬手，打翻了中間那一籃在桌上，然后看向錦娘：“請?！?/br>
    錦娘伸手拿起用來數(shù)子的寬扁木條，開始一雙一雙地分起了子。

    一旁圍觀的賭客開始紛紛加油吶喊起來，有些喊著“單”，有些喊著“雙”，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江少楓看見李青韻的嘴角邊浮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不由微愕。

    不多時，隨著錦娘再次撥走一雙棋子后，她面前也剩下了最后兩只。

    “雙……”她有些遲疑地宣布了結(jié)果，并不覺得不甘心，只是很意外和疑惑地抬眸看向了李青韻。

    李青韻自顧自地從桌上拿回了自己的簪子戴上，卻沒動對方的玉鐲：“其實(shí)這簪子我也舍不得給你，你也把玉鐲拿回去吧。”

    不等錦娘說話，那邊從樓上忽然走下來一個看著有些虛胖的中年男人，喊了她一聲。

    江少楓一看，心中不由暗喜：十七可真是能讓他事半功倍。

    中年男人走過來站在了李青韻面前，打量道：“姑娘好賭技，似乎并非這鶴云城中人？”

    李青韻“嗯”了一聲：“我路過來玩玩兒?！?/br>
    “是么？”中年男人笑了，“那不如在下親自來陪姑娘玩兒一局如何？就用姑娘今天所贏的全部銀兩?！?/br>
    這回不等李青韻開口，江少楓便輕笑了一聲。

    對方立刻抬起視線朝他看來，卻見他面帶不以為然之色地說道：“你這兒好歹也是鶴云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賭坊，怎地做事連點(diǎn)兒江湖規(guī)矩也不懂？賭坊財(cái)門開，哪有只準(zhǔn)進(jìn)錢，不準(zhǔn)出錢的？我倒要問問你們城主，是否這四方賭坊對待贏了錢的客人，都是要一個一個莊家親自擼袖子亮胳膊地上來拉著另賭，非要把出了的財(cái)贏回去才罷休的。”

    男人聽他的語氣似乎并不把鶴云城主看得多么了不起，心中不由遲疑了一下。

    原本他懷疑這突然冒出來贏了錦娘大殺他四方賭坊威風(fēng)的人是其他賭坊請來的外援，但現(xiàn)在一看，似乎并不像是這么回事。

    于是他略略一忖，重新看向江少楓，看似掛著笑意的臉上卻微顯端肅：“這位公子，不知風(fēng)從何處來？”

    內(nèi)行人一聽便知道，他這是在詢問對方的來歷。

    江少楓微微一笑：“北望月臨江?！?/br>
    賭坊老板幾人聞言皆面色微變。

    旋即那老板便反應(yīng)過來，側(cè)身讓開一步，禮道：“公子，請內(nèi)堂用茶。”

    第15章 少主之會

    四方賭坊的老板王天福把江少楓和李青韻兩人親自迎到了后堂，又吩咐了人送來上好的碧螺春，待客之禮一一補(bǔ)足之后，才拱手賠笑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閣下便是江月城少主，早聽聞試玉山莊莊主夫人是江月城主的meimei，江少主此行一定是來探望令姑和姑父的吧？”

    江少楓含笑點(diǎn)頭：“聽說你這里是鶴云城最有名的賭坊，我便和朋友一起來見識見識。”

    “看您說的，我哪敢當(dāng)。”老板很是客氣地笑道，“往后您二位若是還愿意登四方賭坊的門，我一定單獨(dú)開個雅間讓你們玩得盡興?！?/br>
    李青韻在旁邊喝著茶，聽著他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起來，那王天福話里話外都透著過分的謙虛和熱情，倒像是江少楓才是他們鶴云城的少城主。

    相比之下，江少楓雖然看著很是受用地和對方在聊天，但卻不急不緩，態(tài)度很是從容，一副可以長聊的架勢。

    她看得出，他是在拖延時間，等著什么。

    過了沒多久，門外便匆匆跑來了個前頭賭廳里的人，站在門口不知和王天福的得力下屬附耳說了句什么，后者隨即面色一正，快步返回，對王天福說道：“福爺，少主來了。”

    王天福大驚：“怎么來得這么早？不是后天么……快，先去把人迎進(jìn)來再說?！?/br>
    起身急急走了兩步，又恍然想起了什么，倒回來殷切地望著江少楓：“江少主，您不如隨我一道去見見少主？”

    江少楓笑著一揚(yáng)眉：“好啊，我也許久沒有和韋少主見過了?！毙睦飬s有些調(diào)侃地想，其實(shí)攏共也不過只見了幾面。

    王天福見他答應(yīng)了，心頭不由暗暗松了口氣。先前之所以對這個江月城少主如此加倍禮遇，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眼下正是自家少主將要巡視瓦市的日子，他擔(dān)心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鬧出什么麻煩來，就像他聽說有陌生人在自己的賭坊里大殺四方時一樣。

    而現(xiàn)在就不同了，經(jīng)過剛才一番茶話，他覺得江少楓的為人很是豁達(dá)，自己也把對方招待地十分舒暢，那么眼下自家少主突然提前來到，這位江公子反而可以為他所用，去和少主聊聊他們的事，一來能幫四方賭坊拖延點(diǎn)時間準(zhǔn)備受檢，二來么，沒準(zhǔn)還能幫自己說說好話。

    王天福這么想著，越發(fā)覺得自己這個靈機(jī)一動簡直是神來之筆，更覺人家今天來自家賭坊消遣根本就是老天爺在施以庇佑，于是給江少楓和李青韻領(lǐng)路的時候也就越發(fā)恭謹(jǐn)了。

    待一行人來到前廳賭場時，李青韻一眼便看見在正對著自己的方向不遠(yuǎn)處，一個身形頎長，穿著勾了同色繡紋的縞色長衣，腰掛小印香囊，看著很是文雅的年輕公子正在隨侍的侍立下，安靜地看著場中喧鬧景象，不知是在看人，還是在看事，又或者二者皆有。

    王天福立刻快步走了過去，微微躬身拱手道：“少主，您來了？請內(nèi)堂用茶吧?！?/br>
    韋笑棠回身看見他，微微笑了笑。他五官俊朗又有文雅之氣，一笑之下，似如玉溫潤。

    “我?guī)Я诵┙鲁墙鼇硇庐a(chǎn)的邀月茶?！彼捯粑绰?，隨侍便已雙手把茶包遞給了旁邊的人。

    韋笑棠唇邊笑意未動，目不斜視地續(xù)完了后半句：“你我一起品品?！?/br>
    剛說完，他目光卻不經(jīng)意往前一越，旋即一怔，有些意外地笑道：“江少主，你怎么也在此？”

    江少楓笑笑走上前來：“帶朋友來見識見識鶴云城最好的賭坊，正巧碰上韋兄巡視，便來打個招呼?！毖粤T，向?qū)Ψ浇榻B李青韻，“這位便是琳瑯閣李閣主?！?/br>
    韋笑棠的視線隨之也落在了她身上，聞言并無什么神色波動，依舊保持著不疾不徐的翩翩風(fēng)度，微笑點(diǎn)頭：“不知上回那柄玉如意，李閣主可還玩兒得趁手？”

    李青韻聽著愣了愣，不止是她，就連江少楓都有些意外。

    “什么玉如意？”她問。

    韋笑棠見她反問過來，先是略略一頓，繼而眉宇間流露出幾分訝然的樣子，隨后又如常笑道：“沒什么，令師叔開了個玩笑而已。”

    居然又是師叔干的……

    感到周圍數(shù)道目光盯在身上，李青韻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陣窘然，她想抬眸看一眼江少楓，又怕連他也認(rèn)為琳瑯閣門風(fēng)不清。

    就在此時，她卻聽到江少楓很是驚訝地說了句：“韋兄可要小心了，李閣主前兩天還在跟我說最近有人冒充她早已失了蹤影的師叔到處給琳瑯閣樹敵，不知是何用意，她這才親自下山打算調(diào)查此事?？磥碓蹅兇蠹乙院蠖嫉瞄L個心眼兒才是?！?/br>
    旁邊立刻有人紛紛附和，還有人幫著琳瑯閣義憤填膺，就連韋笑棠也在解惑之后頷首贊同。

    李青韻微微抿唇，抬眸看著他的側(cè)顏，心中一片清爽。

    這一番對話似乎提問和回答的都是隨口一說，圍觀的也沒有放在心上，誰也沒有再提這茬，轉(zhuǎn)眼話題就回到了進(jìn)內(nèi)堂用茶這樁聽似充滿了閑情逸致的事上。

    王天福一把這兩位少城主安置好之后，自己便借故去準(zhǔn)備迎檢了，心里卻巴不得江少楓能拉著韋笑棠多說上幾個時辰。

    過了會兒，竟是錦娘親自來送的茶。李青韻看見她從那個美艷風(fēng)情的女莊家轉(zhuǎn)眼成了看著頗為文靜含蓄的侍女，不由微愕。

    錦娘放下茶盞，抬眸時恰好對上她的目光，略略一頓后，彎起唇角淺淺笑了笑。

    送完了客人的，她才端著最后一盞茶走過去輕輕放在了韋笑棠的手邊，輕聲說了句：“少主，請用茶?！?/br>
    韋笑棠隨口應(yīng)了一聲，端起茶，繼續(xù)看著江少楓，說道：“前些時候我還在聽梁大小姐念叨，說你今年遲遲不來，她想好的戲弄你的手段都無處施展。”

    江少楓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她那些雕蟲小技，也不過上趕著求虐罷了?！毖粤T一笑，旋即話鋒立轉(zhuǎn)，“不過倒不是我故意拖著晚來，只是途徑萬陽縣時竟遇上了玄影二鬼為非作歹，原本也幫著官府擒了其中一個，可誰知晚上竟有人潛入府衙大牢把人給放走了。所幸有李閣主幫忙，我們才在路上重新截住了她，考慮再三，才把人一起帶著來了鶴云城，所以腳程自然慢了些?！?/br>
    李青韻看見錦娘默默轉(zhuǎn)身，腳下輕緩地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這邊韋笑棠聽江少楓說起此事，眼中浮現(xiàn)欣賞之色：“江兄能拿下這臭名昭著的玄影二鬼，即便只是其一，也算是為民除害了?！闭f著，又似想到什么，問他，“那偷潛入大牢放走人的那個同伙可查出來了？或許是萬陽縣里的人?！?/br>
    江少楓就等著他問這句。

    “說到這個……”他似有些為難輕咳了兩聲，又轉(zhuǎn)頭看了看李青韻，一副在考慮措辭或該不該說的樣子。

    心有默契的李青韻見狀便淡定接道：“韋少主，那玄影女鬼說救她的人是七煞派中人，救她是另有目的。她還吵著鬧著要上七煞山，我與江少主怕她鬧出什么事，但事情真相還未查明，若是這樣貿(mào)貿(mào)然帶著人去找賀掌門，只怕他會有所誤會?！?/br>
    韋笑棠聽完，看了看他們兩個，語態(tài)平靜地問：“那梁莊主怎么說？”

    “姑父建議我以晚輩身份發(fā)張拜帖給費(fèi)掌門，”江少楓道，“私下里把這事告知對方，也就彼此不用過身份上的明堂。想來費(fèi)掌門身為一派之主，一定也會明白我們的用意，其實(shí)也不過為那些受害之人求個明白罷了?！?/br>
    這樣一來，也就是所要繞過鶴云堡來行事。但到底玄影二鬼被救之事是否與七煞派有關(guān)，這背后又有著如何的聯(lián)系都還沒有明朗，便要交給費(fèi)立人自己解決了，那這是非黑白還不是他們七煞派說了算么？

    這就是江少楓的意圖。

    李青韻想，韋笑棠若果真是外間相傳的那般秉公持正，就不會讓這件事糊里糊涂地過去。

    何況今日若當(dāng)著同為六城公子的江少楓的面讓這種事囫圇過了，往后他們鶴云城豈非處處矮了江月城一截？好像被捏了個把柄在人家手上。